想要再多的粮食,便先是要用土地抵押,土地没了,便要卖身。
仅仅几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你就换了人家全家的卖身契,让他们世世代代为你家奴仆!
如此恶行,你们还想靠这些来积攒阴德?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一番话,犹如一把把尖刀,直插老两口的痛处,却让那老两口子一时间哑口无言,被噎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们心中惊骇万分,这何仙姑果然是神仙中人!
他们这些大户之间私下联合起来的那些龌龊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小九九,她竟然全都了如指掌,说得一清二楚!
惊骇过后,这老两口倒也是脸皮磨炼得颇为厚实,被何仙姑如此严厉地斥责,脸上虽有羞愧之色,却也没有羞于开口求饶,反而更加用力地“梆梆梆”磕起头来。
他们继续哀求道:“仙姑饶命!仙姑救命!我们……我们如今已经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愿意行善!愿意痛改前非!恳请仙姑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只听那何仙姑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愿意改正?
恐怕你们两个,从今往后这些年一直到死,日日行善,夜夜忏悔,也来不及补上你们在阴司之中欠下的亏空了!
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罪孽,岂是说改就能改,说还就能还清的?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崔九阳在门外听得真切,那神殿里头“邦邦邦”一连串急促的磕头声,如同捣蒜一般,密集而响亮。
他们哭天抢地,苦苦哀求道:“仙姑救命啊!求仙姑大发慈悲,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我们这寿命短也就罢了,若是真如您所说,到了阴司中还要下油锅、上刀山,那……那岂不是比死还难受!
我们已经真心愿意改好向善了!
正所谓……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就真的不能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崔九阳在门外听到“立地成佛”四个字,都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这老两口子,为了活命,连佛门的词儿都搬出来了,看来当真是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彻底没了分寸。
好半晌,那神殿内的哭泣声和磕头声才渐渐停歇,想来是何仙姑终于松口了。
只听她用一种极为无奈的语气说道:“也罢,自我来到这金仙观中,主持祈福法会以来,二位每次都按时到场。
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与贫道有几分浅薄的缘法。
若是就此袖手旁观,坐视不理,我这心中,倒也有几分不忍。”
她又故意停顿了半晌,仿佛在内心做着剧烈的挣扎,这才犹犹豫豫,为难开口说道:“当初我下山云游之时,除了这蓬莱游仙图之外,师傅还曾赐下另外一幅仙图。”
“那幅图,名字唤作地狱炼鬼图。
其功用,与这蓬莱游仙图大致相似,不过……不过那图中所绘,却并非仙境,而是十八层地狱之中,恶鬼们受刑炼魂的恐怖场景。”
“你们两位,既然惧怕死后前往那阴司之中,遭受油锅刀山之苦,倒是可以……以后在每月十四这一日的夜晚,前来我观中。
届时,贫道便施展神通,送你们进入这地狱炼鬼图中一游,提前在图中经受那刀山火海、油锅炼狱之苦,以此来常赎罪孽,减免阴司的刑罚。”
这一番话出口,却让那老两口子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一下噎住了,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好嘛,死了不用下地狱,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得先进地狱炼鬼图里体验一番?
这……这跟直接下地狱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把死罪变成了活罪,而且还是长期的!
他们连忙再次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响亮:“仙姑!仙姑!这……这如何使得!
求仙姑发发慈悲,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有没有不用受这般苦楚,就能赎罪积德的法子?”
只听那何仙姑似乎被他们纠缠得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还能有什么法子?你们两个,罪孽深重,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人!
若不是念在你们还有几分香火缘分,贫道岂会与你们说这许多废话!”
神殿里头,老两口的哀求声带着绝望:“仙姑!求您务必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们老身子骨怎么承受得住那地狱酷刑啊,怕不是熬不住直接就死了,剩下的那七八年阳寿也用不了。”
何仙姑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着什么,最终才缓缓开口:“也罢!看在你们诚心悔过,又愿散财赎罪的份上,贫道便再为你们指一条明路,也是你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我这里,有两件祖师传下来的护身道袍。
你们两个,赶紧将身上的俗世衣物、首饰全部换下来,穿上我的道袍。”
“一会儿,我便使个瞒天过海的法子,用黄纸扎两个纸人儿,穿上你们换下的衣服首饰,送到那地狱炼鬼图中去,代替你们去受那油锅刀山之苦。”
“不过……此乃投机取巧之举,并非天衣无缝。
贫道私自送纸人儿代你们赎罪,那阴司的鬼差必然会心生感应,知晓其中有诈,到时候,鬼差便会前来问罪与我。”
“这阴司的鬼差,一个个也都是些贪财好利的家伙,到时候,少不得要用大量的金银元宝、纸钱冥币才能勉强打发。
只是贫道乃方外之人,清静无为,身边向来不带有这些阿堵物。”
何仙姑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所以,这些用来打点阴司鬼差的金银财物,还需你们二位连夜回去取来。你们穿上我的道袍回家,走夜路之时,寻常的鬼祟之物也不敢近身。”
“速速去吧,天亮之前务必回来,不然错过今日,又得等上一段时日才能沟通幽冥了!”
第5章 财神
随后,那神殿的沉重木门便缓缓向里敞开。
身穿宽大道袍的老两口,如同丢了魂一般,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迈步出来,闷头便往观外走去。
紧接着,一个小道童快步追了出来,递给他们二人两个点亮的灯笼,又一路将他们送到观门外,直到老两口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这道童才转身回来复命。
崔九阳依旧隐着身形,大摇大摆地便站在这神殿门口,朝里面望去。
道童迈入殿中,先是恭敬地向正坐在侧方椅子上的何仙姑施了一礼,然后才躬身回道:“仙姑,他们老两口提着灯笼回家去了。您且先歇息片刻吧,他们这一来一回,取了财物再赶回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
何仙姑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今晚这场戏,她耗费了许多心神与唇舌,以至于此刻这寻常的白水喝起来,都觉得有几分甘甜滋润。
她缓缓地将这一口白水分作数小口,缓慢咽下,仔细滋润着有些干涩的嗓子,随后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歇息?唉,还歇息什么呢。
等那老两口回来,还得继续给他们做法。就算是用幻境骗他们,也总得骗得像模像样,不能留下破绽才行。”
“做得好似真的一般,我心里也舒服些。
可以说他们不过是花了大价钱,看了一场这世上一般人看不到的精美戏法罢了。”
“你想啊,平日里在大街上看个西洋镜,还得给人家两个大子儿呢。
我这可是先让他们畅游仙山,后让他们体验地狱,收他们个千八百两银子,也算是物有所值,不算太亏了他们。”
那道童闻言,小脸上立刻现出一个苦相,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连声劝道:“仙姑,您已是连着操劳数日了,白天主持法会,晚上还要应付这些……这些事情,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再说了,您不用往心里去,那地主公婆钱也不是好来的,给您一用也是他们的福分。
您就听弟子一句劝,稍稍歇息片刻,养养精神也好。”
他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了半天,才总算将何仙姑劝动,起身向后堂休息去了。
崔九阳原本想着,这何仙姑到底是出身道门,有师承有来历,自己心中的那些疑问,倒不如直接迈入殿中,当面问询一番。
可方才在门外,听了道童与何仙姑的这番对话,他心中隐隐察觉到这位何仙姑似乎也有难言的苦衷,于是便暂时停住了脚步,决定再观察片刻。
紧接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那尊高大的神像,脚步微微一顿,那只原本想要抬起的脚后跟,又轻轻落回了地面。
崔九阳微微歪着头,凝神打量了那神像半天,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手来,快速掐算推演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走向墙边。
他再次一提气,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又翻墙出了这金仙观。
看来何仙姑这里的事情,倒是不用再问了。
她到真不是个坏人啊……
看来不止不能兴师问罪,还得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怀中的糖炒栗子尚有余温,崔九阳便靠在金仙观外冰冷的墙壁上,一边慢悠悠地剥着栗子吃,一边放出神念,感应着观内何仙姑与道童的气息。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他们二人的气息都变得均匀平缓,想来应该是已经沉沉睡去。
他将剩下的半包栗子揣入怀中,拍拍手,快步走到金仙观厚重的大门前,抬起手,屈起手指又快又急的敲了几下门。
这几下敲门,并非他想要故意捣乱,将那刚歇息下的何仙姑与道童吵醒,而是另有一番玄机。
只见他屈起的手指明明是敲在坚实的木门上,动作又急又重,然而奇怪的是,却没有发出丝毫寻常敲门的声响,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虚击一般。
崔九阳就这般如同在金仙观门前演着一场无声哑剧,持续敲了好半天。
若此时有得道高人在场,便能清晰感应到,随着崔九阳每次手指落下,都会有一股玄奥莫名的灵力波动,顺着他的指尖传递到门板上,然后扩散开来。
那波动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与气息,并非要惊醒所有人,而是只针对特定的“存在”。
好半晌,金仙观那紧闭的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只是来开门的,既不是那小道童,也不是何仙姑,而是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白脸胖子。
这胖子生得一副福相,白白胖胖,天生便是一副笑模样,眉眼弯弯,嘴角上翘,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冲着人乐呵一般。
他打开门,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瞧见眼前的崔九阳,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却并不开口说话。
崔九阳斜睨了他一眼,左手一扬,“哗啦啦”一把栗子壳儿便甩了出去,劈头盖脸地砸了那白胖子满头满脸。
然后,他没好气地骂道:“笑你妈呀!笑个不停,腮帮子不酸吗?”
那些栗子壳儿上,有些还带着崔九阳的牙印儿和湿漉漉的口水,此刻全都精准地糊在了白胖子的脸上。
可这白胖子也不生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未曾变上一变,依旧只是看着崔九阳嘿嘿傻笑。
崔九阳朝他勾了勾手,没好气道:“你出来,别在门里边缩着,伸个脑袋跟个大王八似的。
小爷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这白胖子脸上的笑容这才微微一僵,嘴巴咕嘟咕嘟两下,似乎有些犹豫和不放心,又探头左右警惕地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出来,站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那半包剩下的糖炒栗子,抓了几个还热乎乎的递给胖子,说道:“喏,吃吧,别客气。”
白胖子伸手接了过去,却并不吃,只是捧着栗子放在鼻子前,使劲儿地闻了闻那香甜的气息,然后顺势便蹲在了金仙观旁边的墙根下。
崔九阳见状,也不在意,自己也蹲下了身子,与他并排。
这白胖子将几枚栗子在手中滚来滚去,翻着个儿地闻了个遍,似乎只是在享受那香气,闻完之后,便随手将栗子扔在了地上。
崔九阳也不恼,又抓了几个递给他,他便接着闻,接着扔。
剩下的那半包糖炒栗子,很快便被他扔了个精光。
崔九阳连带着那个空纸袋也一并递了过去,看着他说道:“行了,栗子也给你吃了,香也给你闻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总得卖我个面子吧?
别在这儿继续瞎折腾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里面那位坤道,近日来对你不薄,我不能看着你把她活活耗得油尽灯枯。”
白胖子此时手中捧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纸袋,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着,仿佛能从上面看出花来。
听到崔九阳这番话,他却突然缓缓斜过半个脑袋。
金仙观门口灯笼的光芒,恰好照亮了他半张脸。
处在光中的这半张脸,嘴角依旧上勾,那笑容看起来仍然灿烂无比。
然而,在阴影中的另外半张脸,嘴角却已经拉平,眼角也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一丝冰冷无情、毫无生气的诡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