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或者进入过济渎祠,地方志无其他记载。”
崔九阳接着问道:“那……杨五爷是如何知道济渎祠之事的呢?”
杨五爷苦笑道:“这说来是个笑话,当时日本人认为……最后一个进入济渎祠中的人,是我!”
崔九阳却神色一正,问道:“那济渎祠内到底什么样?”
杨五爷连连摆手:“崔先生不要玩笑,同治最后一年我才六岁……”
“日本人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我杨某人从走街串巷卖货郎起家,最终能走到盛德隆这一步,此等巨富大商必有奇遇!”
他脸上有些气愤:“难道就不能是我杨某人一生兢兢业业,才将产业经营至此吗?
我自十二岁就走街串巷开始卖布头外加针线土胭脂,只因这几样货物轻巧,我能挑的动。”
“十七岁挑担换成了推车,带上了其他百货点心。那些年闹匪患,我屡次过白马山、黑山、启下山卖年货,差点就掉了脑袋!”
“二十三岁才租赁下第一间街边的铺子,挂在丰久布行下面,卖点粗布棉布。那时正是刘将军起兵,兵痞子踹门进来,刀架在脖子上,光军服我就认捐了三千套!”
“三十岁有了第一条货船,拜码头,烧高香,伏低做小,才插进来运河生意。”
“直至今日,几十年来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我杨老五何须那奇遇天机呢!?”
崔九阳忍不住都要鼓掌了,这经历起码要拍一部三十二集电视连续剧才能讲完啊!
不过这还没有解答疑问:“那……这回日本人又来你这里想找什么?弄沉你的船,杀了你的人,纯粹想捣乱?”
杨五爷沉吟片刻:“我怀疑……他们想在我这里拿到古济水的河道水文图……”
崔九阳掰了掰手指:“你说唐末济水断流,也就是说有一千来年了吧……一千多年前的河道水文图你有?”
杨五爷非常坦然:“济宁城里只要有这样东西,我就能找到,无非花点银子。”
“日本人来找过我之后,让我对古济水产生一些好奇,便托人在济宁府史志中找到了济渎祠和济水的相关记载。
然后我从古玩行古书行入手,没说要找河道水文图,只说今年盛德隆经风水先生指点,需要与大江大河有关的古籍古画古董。”
“那段时间,去盛德隆献宝的人络绎不绝。”
五爷说到这儿,魏神婆三人有了印象:原来那段时间盛德隆要与水相关的古籍善本是因为这个!
“在故纸堆里,我请的那几位老先生很轻易的就找到了一份唐早期的济水河道水文图,水文图上写着‘都水监奉天命制’。”
“不过关于济渎祠的消息,仍然少之又少,只在一本不知何人所书的乡野志异中有个神话故事:
黄河灵源水神与济水清源水神有间隙,二神相争,导致黄河济水两条大河同时泛滥,水淹七千里!
河南到山东两省,共有逾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天帝发怒,将二神贬入天牢。”
第15章 湖水
崔九阳听完五爷的话,最终问了一个问题:“那么五爷,日本人既然怀疑你手中有济水河道水文图,为什么不直接上门来要呢?反正他们找过你一次了,不耽误第二次。”
五爷不屑的撇撇嘴:“我讨厌洋人,无论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
“他们来到咱的地界上,凭着枪炮横行,不遵守咱的规矩,欺压咱们的百姓。他们要我就给?”
“几个月前,省里张督军的副官大老陈给我拍过电报,说日本人愿意用一张长白谪仙图换我手中的水文图。”
“哼,他们还真当我喜欢古籍古画?”
“我直截了当告诉他们,没有,没见过劳什子水文水武图。”
“大老陈与我关系不错,他私发电报说我难道糊涂了么,赶紧私下里去找那水文图来多好,顶好的结交日本人的机会难道就放过了?”
“我看他才是糊涂了,明明一个武人,腰杆子却不如根麻秆儿硬,让人笑话。”
之后,崔九阳拿到了杨五爷从古籍中找到的所有济水和济渎祠的资料,其中就包含那张唐早期都水监绘制的“济水河道水文图”。
如此珍贵的东西杨五爷拿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日本人用些阴招给我捣乱,若不弄他们,他们以为我盛德隆是块烂豆腐。
资料给崔先生,请崔先生好好挫一挫日本人的张狂!”
说这话时,杨五爷本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坚毅之色。
几人与杨五爷告别,前往码头,顺着运河一路南下去太白湖。
且不管什么济水济渎祠,那个大铁疙瘩被日本人运到那里,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为了那条沉睡的恶蛟,怎么也得把铁犀追回来。
太白湖水面一望无际,是济宁府周边仅次于微山湖的大湖,因李太白曾在此生活二十多年得名。
魏神婆在船上一直跪伏在小船中,闭眼低头,虔诚的向她灰家仙问询。
九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那副柔美模样,样貌没变,气质却大不相同,简直与昨晚上追杀黑衣人时判若两人。
此时船前迎着风,九姑娘的发丝顺着风有几缕飘散,倒是颇有些静美柔和的气质。
崔九阳试探着问了一下:“九姑娘……昨晚上累着了吧,幸亏你在二楼打倒一个黑衣人,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正望着宽阔的湖面出神,平日里她白天要练戏,晚上要虔修傩面灵,倒是很少有机会出来转转看看。
太白湖水面一万八千亩,水鸟环飞,水波潋滟,若不是有事做,其实正是散心的好去处。
此时虽然心中有事,但乍看风景,九姑娘也不免失神。
崔九阳问她话,她才回过神来,嘴角腼腆的一抿:“先前……先前以酒祭傩面,我为了与傩面灵和,便多饮了一些……不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没有,还愿崔先生原谅妾身。”
酒祭?
多饮?
崔九阳哑然失笑:喔喔……敢情这姑娘昨晚上那副风火样子,是喝大了?
有点意思。
崔九阳倒是知道每一张傩面喜欢的祭祀之物多有不同,有要香火的,有要酒肉的,有要生血食的。
据太爷见闻录里所写,川渝地区的傩面派系叫做巴巫神面,那里甚至有活祭战俘之后才能佩戴的傩面。
饶是以太爷的修为,当初游走川渝,第一次碰见那些傩面祭祀时,也曾吃过暗亏。
他偷偷拿眼去看九姑娘,挺漂亮个美人,喝醉了是那副模样,倒是挺好玩的。
心里正琢磨什么时候跟九姑娘喝两盅的时候,魏神婆突然抬起头来:“崔先生……大仙说……铁犀在湖底!”
湖底?
太白湖水深有千尺,怎么去湖底?
刘妈妈闻言却直接伸手去湖水里捞,三两下捞出几个蝌蚪……
她将蝌蚪每人一个,道:“将蝌蚪含在嘴里,可以避水半个时辰,千万不能咽下去,不然必死无疑!”
崔九阳便越发觉得当初那二十五个大洋花得值,看来甭管是二十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人才都是最值钱的。
众人将蝌蚪含住,刘妈妈当头跳下水,她本来肥硕成球的身子入了水却灵动异常。
她胳膊划拉后腿蹬,活像个游水自在的胖蛤蟆,果然不愧是蛤蟆童子座下护法。
崔九阳不会游泳,只是凭着对刘妈妈的信任一个猛子扎入了湖面,本想憋气忍耐,却发现胸腹呼吸如常,根本不用憋住。
他心中感叹刘妈妈这蝌蚪神异非常,便借着扎下来的劲头向湖底游去。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唯有魏神婆迟迟没有下水。
那蝌蚪进入她嘴里,却是一股至苦之味,好似含了一口黄连汁,根本含不住,当即就被她吐了出去。
她心下明白,蛤蟆童子乃是泰山老母座下正神,她一个供奉关外五仙的外门道,难入蛤蟆童子法眼。
魏神婆心中一叹,便坐在船中,与孟大孟二大眼瞪小眼。
刘妈妈在前,崔九阳在后,九姑娘如水中灵魅跟在其后,三人越潜越深。
湖中鱼群惊散,光也越来越暗,直到光暗到看不清远处的鱼时,他们终于到了湖底。
黑暗中,刘妈妈掏出一朵莲蓬,莲蓬放出微微暖光,驱散了黑暗。
崔九阳这时才发现魏神婆没跟下来。
刘妈妈跟他打了打手势,指指上面,五指捏空,来回动弹,学了个老鼠在地上来回跑的样子,又指指嘴里的蝌蚪,一边摇头一边摆了摆手。
崔九阳看懂了,魏神婆跟蝌蚪不合窑性,没法下来。
看来想在这茫茫太白湖底找到那铁犀,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那些日本人蒙蔽了推算,不然掐指找一找也简单。
三人在太白湖底漫无目的的走,眼看着蝌蚪提供的避水时间过去了一半,除了吓得湖底大鱼到处乱跑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崔九阳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就算那大铁犀身形巨大,可想在一万八千亩的湖底找到它,虽比大海捞针简单,可实际上也差不多……
铁犀……到底在哪儿呢……
有几条鱼远远游过来,好奇此处莲蓬的微光,又看见崔九阳几个人站在这里不动,几条小鱼便去啄九姑娘在水中飘动的一缕长发。
九姑娘随手驱赶,惊的那几条鱼掉头逃窜。
崔九阳见此情形一个激灵!
铁犀肚子里有条恶蛟!
蛟这种妖兽已初具龙性。
神龙也,水中百族避而远之!
蒙蔽我推算恶蛟,可他们总不能蒙蔽我推算湖中鱼群在哪里吧?
我只要找出湖中哪个方位没有鱼虾,那十有八九铁犀就在那里!
他兴奋的朝九姑娘竖起拇指,若不是她驱赶小鱼,哪能得此绝妙办法!
九姑娘看出他是夸自己,却也弄不清为什么,便只是露出个柔柔笑意,且看他要干什么。
崔九阳掐指寻鱼,在湖西北部,找到了一个鱼虾绕路的地方。
就在那里!
第16章 湖神
三人浮上水面,翻上小艇,崔九阳指着西北方向:“往那划,快!”
摇橹的船工咬着牙使劲,孟大孟二却连问都不问一句湖下如何,兄弟两个竟然躲在船尾,一同向后看。
崔九阳一转头才知道这兄弟俩为何如此。
正人君子啊。
九姑娘衣服湿透了,衣裙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这般景致岂不比太白湖光更引人注目?
崔九阳自然是不太躲闪,多瞄了几眼……他以前那时代,大街上姑娘穿的比这香艳多了,他看的习惯,便忘了此时身在一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