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他来到金仙观门前时,却发现观门紧闭,一把硕大的铁锁牢牢锁着,显然是人去观空。
崔九阳在观门前驻足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何仙姑倒也果决,解决了财神残魂之事,便立刻远遁他乡,看来是真的无心参与这灵宝之争。”
他心中对何仙姑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看来那三诚门作为一个小门派,能在这世道传承至今不是没有理由的。
若其门中修行之人都这般淡泊名利,不争不抢,谨守本心,那道统的传承还是颇有保证的。”
之后几日,崔九阳在城中几番探查,大体将长春城内各方势力的分布与动向都摸清了。
长春城内,目前有三处地点是修行者与妖怪们聚集的焦点,也是灵宝最有可能出世的地方。
其中一处,是位于旧城的贫民聚集区。
说是聚集区,其实有些抬举这地方了,准确来说这一片乃是棚户区。
要知道,这里可是关外东北,气候严寒酷烈。
但凡家中有些许积蓄,能勉强糊口的人家,说什么也得用泥块石头垒个靠谱的土坯房,哪怕房屋低矮逼仄,人在里面都得微微低头弯腰才能行走,那也是砖石结构。
到了冬天,这种房子能抵挡住寒风,保温效果远胜四处漏风的木头棚子、茅草棚子。
能住在这片棚户区的人,那肯定是真的没钱,也是真的穷困潦倒,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百姓。
不过,最近这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棚户区,却非比寻常的热闹起来,有不少人家更是走了意想不到的大运。
一些衣着华贵、一看便非普通人的有钱士绅,频繁地在附近闲逛,眼神闪烁。
他们往往会突然走进一间破败不堪的小棚子中,也不多言,直接掏出几块大洋递给户主,便将他们全家撵出去,言明要买下这棚子及其所占的一小块地皮。
对于这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棚户居民而言,几块大洋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足够他们在条件稍好的旧城中租一处像样的泥瓦房安然过冬,甚至还能余下些许,过年时买上二两肥肉,包一顿香喷喷的萝卜猪油饺子。
棚子原来的户主们,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然是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捧着大洋离开,搬走得干干净净。
反正他们大多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一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陶锅,几个缺边少沿的破碗,加上身上那身勉强蔽体、打满补丁的衣服,便是他们的全部财产。
这样走大运的穷苦人多了,渐渐地,便在棚户区周边乃至整个旧城中传出了谣言。
有人说,这片平民区地下,埋藏着以前清朝王公贵族遗留下来的好几缸金银财宝,所以才有这么多有钱人来此买地挖掘。
那些拿着现大洋买棚子的有钱人,并非得了失心疯,而是冲着那些传说中的财宝来的。
这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甚至吸引了长春城中一些平日里做梦都想发大财的凡人富户,纷纷跑到这里来,花高价买下个破旧棚子,雇佣民夫拿着镢头铁锨,在自家新买的风水宝地上往下挖掘。
一时间,本应破败萧条的棚户区,倒是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第二处地点,则落在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之内。
那是位于头道沟火车站附近的一处废弃小院子,原本并无人居住。
据说之前是一个日本浪人买下的产业,后来那浪人不知因何原因突然回国,院子便一直空置了半年多。
一处无人居住的空院子,自然挡不住这些神出鬼没、手段高明的妖怪和江湖修士。
最初的几天,那小院儿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地皮都被刮去了三尺,连院中的那口井都被探查了无数遍。
但是,他们最终却徒劳无功,丝毫没有发现任何与灵宝相关的线索。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找错了地方。
毕竟灵宝这东西讲究个缘法,有缘人得之。
在还不到出世的时间,时机未到,它便会隐匿行迹,即便近在眼前,也可能视而不见,摸不着踪影。
所以,不少江湖人士依旧不死心,选择在那小院周边潜伏徘徊,只等灵宝一现世,便好抢先一步夺到手。
然而这股庞大的、不同寻常的势力汇聚,自然瞒不过盘踞在长春的日本方面。
日本在东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本身就有不少隶属于军方或财阀的日本本土修行界人士在此活动,负责处理一些特殊事件。
他们很快便察觉到了这处小院周边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与妖气汇聚。
经过一番调查,自然也得知了灵宝即将出世的消息。
于是,隶属于满铁的铁道保卫兵,荷枪实弹,手持精良的金钩步枪,迅速将这处小院儿团团包围起来,水泄不通。
同时,日本术士也与兵丁配合,强行驱逐了不少妖怪与修士,并在此布下重重结界与防御阵,将这片区域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严禁任何人靠近。
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第三处地点,则落在了长春城三不管地带的边缘区域。
这处地点在几方势力范围的夹缝缓冲地带,因为只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区,没有什么显著的价值和利益,所以各方势力都没有进行严格管控,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
偶尔会有长春府的巡查队过来装模作样地巡逻一趟,勉勉强强还算是民国政府的管辖范围。
毕竟日本人和俄国老毛子都只关心自己的核心利益区,这种没有油水可捞的地方,他们连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而政府,作为名义上的合法管理者,对这些地方还是要进行一些象征性的日常管理,以彰显主权。
这片街道住的都是些城中的普通居民,他们大多有一份正当而稳定的营生,诸如小商贩、手艺人、黄包车夫等等,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但也三餐无忧,不至于落入饥寒交迫的境地,生活相对安稳平和。
在这片居民区中,还有一间由民间热心士绅捐助成立的众育堂,专门收留抚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而各路江湖人士的目光焦点,便隐隐约约地聚集在这众育堂及其周边区域。
不过,虽然这众育堂中除了几个负责照看孩子的大妈和一些手无缚鸡之力、懵懂无知的孤儿外,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保卫力量,但它却并没有像那日本势力范围内的小院儿一样,被翻个底朝天,鸡飞狗跳。
皆因这资助并负责管理众育堂的那位主要士绅,姓柳。
柳姓,并非什么显赫大姓,在这长春城中也不算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但是,偏偏这个柳姓,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却能让修行界的众位同道,都或多或少卖上一个面子,不敢轻易在此地放肆。
因为,他们这柳,并非寻常的柳,而是狐黄白柳灰的柳关外五仙之一!
很少有人敢在东北这块土地上,轻易惹上势力盘根错节、高手如云的关外五仙。
当然,某个姓崔的年轻术士除外。
所以,江湖上无论是妖怪还是修士,都只敢在众育堂附近的居民区中,或是租或是买,悄悄住下一处房子,如同普通住户一般,每日安静地蛰伏等待,默默观察着众育堂的动静,更别提强行闯入搜查惊扰了。
而一帮柳家的蛇妖,直接以众育堂管理人员的名义,大摇大摆地住了进去,堂而皇之地接管了众育堂的日常事务。
这胡三太爷,本就是他们关外五仙中胡家的杰出前辈,德高望重。
胡黄白柳灰五家向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情同手足。
若是胡三太爷的灵宝能在他们柳家的众育堂中出世,那也是合该他们柳家能沾光,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更大的机会得到这件宝贝。
甚至近日以来,众育堂中的蛇妖,已经与周边民居中租住的其他江湖同道,暗里发生过几场小规模的冲突。
只不过他们毕竟人数有限,而周边觊觎灵宝的同道人多势众,蛇妖们也不敢过于霸道,做得太过分,只能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表面和平。
崔九阳在这长春城中几番探查,大体将这些情况都已经摸清,心中对各方势力的分布与实力也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只不过,线索杂乱,各方势力聚集的地点又各不相同,他也无法准确判断灵宝到底会在这三个地方中的哪一处出世,甚至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隐秘地点,也未可知。
好在,林掌柜的这家旅馆位置极佳,恰好距离这三个地方都不算太远,无论最终灵宝在哪个地点现世,只要他时刻保持警惕,一旦感应到异象,立刻动身,应该都能及时赶过去,不至于错失良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春城中聚集的修行者和妖怪越来越多,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波动与妖异气息也日益浓重起来。
在没有确定其他更有可能的地点之前,越来越多的江湖中人,选择了各自认为最有可能的地方,如同拉开了一张大网,静静守候着灵宝的出现。
整个长春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流涌动的漩涡。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外五仙、散修妖魔、江湖正道、邪教高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全都汇聚在这座关外名城之中。
如同乌云汇聚,电闪雷鸣,只待那灵宝出世的一刻,便会彻底引爆积蓄已久的矛盾与贪婪,掀起滔天巨浪,上演一场血流成河、你死我活的惨烈争夺!
一池鱼龙舞,即将开场!
第8章 狐狸
长春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崔九阳正在跟林掌柜喝酒。
几场酒下来,两人已然熟络。
在这间旅馆里,崔九阳已不太像一个外来的旅客,倒真有几分林掌柜远房亲戚的意思,随意而自在。
两人喝酒的地方也颇为接地气,既不在旅馆大堂,也不在特意收拾出的小雅间,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一张宽大的火炕便是他们的酒桌。
柴房隔壁便是厨房,那里的大灶正烧得旺,熊熊火焰舔舐着锅底,溢出的热力与淡淡的烟气便顺着墙壁中的烟道,烘暖了这柴房中的大炕,也烘暖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今天后厨宰了一头大肥猪,厨房里一锅杀猪菜炖的热闹。
窗外落下第一片雪花时,飘如柳絮,悄无声息。
几乎就在同时,厨房的那口大锅也烧开了。
浓白的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深褐色的血肠在汤中颤巍巍地浮沉,大块的五花肉炖得晶莹透亮,油脂渗出,染在金黄的酸菜丝上,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大把粉条扔进锅中,迅速吸饱了鲜美的菜汤,变得滑亮透明。
灶膛里的柴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崔九阳与林掌柜围坐在炕桌旁,将酒杯碰得“叮当”。
热气蒸腾的杀猪菜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一筷子深深扎入锅中,兜底狠狠夹起一大坨菜,吹着气趁热塞进口中。
猪肉的丰腴,酸菜的清爽,血肠的鲜嫩,粉条的滑溜,便都在这一筷子里彻底爆发开来,每一种味道都直接而坦率,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整个东北关外的粗犷风情,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口风味之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两人杯中的酒也越喝越多,话匣子彻底打开。
林掌柜喝多了,脸颊通红,带着几分醉意,开始与崔九阳骂骂咧咧地说着这荒唐的世道,抱怨着狗日的日本人如何蛮横,千刀杀的俄国老毛子如何霸道,言语间满是愤懑与无奈。
崔九阳便也陪着他,说些自己从山东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那些人间的悲惨遭遇,命运的无常与无奈,听得林掌柜不住叹气,连干数杯。
柴房内的酒话,渐渐被窗外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所遮盖。
不久之后,林掌柜便再也支撑不住,醉得趴在温暖的火炕上,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就在这时,一股动人心魄的奇异波动,悄然在这长春城中蔓延开来。
那空中洋洋洒洒落下的雪片,似乎都因此停顿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将杯中剩下的残酒仰头一饮而尽,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这充满酒气与肉香的柴房之中。
唯有炕桌上用火盆温着的那锅杀猪菜,依旧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那股奇异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龙蛇混杂的棚户贫民区。
崔九阳一路上踏雪无痕,急速向棚户区赶去。
他悄无声息,身形如电,只是偶尔凌空卷起身旁飘落的雪花,形成一道道微小的白色旋风。
好在他选择的路径皆是在屋顶或者无人的小巷中穿行,并未引起城中凡人的注意与骚动。
而此时,之前一直守在棚户区的那些江湖同道们,却并没有因为近水楼台而先得月。
那股动人心魄的波动发生之后,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从各自隐藏的角落聚集到了那发出波动的茅草棚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