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与其他地方的习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就像那进山打猎的猎户,要拜山神,祈求打猎顺利,不遇猛兽毒虫。
“那耕地种粮食的农户,要拜农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到这儿,崔九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插了句嘴,问道:“恕在下冒昧,一般来说,沿海的渔村,祭拜的不都是海神么?
“或是拜海里龙王爷之类,祈求海上风平浪静,这也合乎道理。不知你们所拜的这鱼神,又是哪路神明?
“恕在下孤陋寡闻,此前从未听闻有鱼神之说。”
这个问题,似乎正好问到了点子上,陈风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畏,有回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崔小哥有所不知。远地方的海边渔村,确实有拜海神、拜龙王的。
不过我们这一片沿海的几个村子,历来拜的都是鱼神。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与你一样的疑问,觉得拜海神龙王似乎更正统一些。
但是后来,亲身经历过鱼神显灵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过这种想法了。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村里的长辈去远海捕鱼。
远海捕鱼与近海不同,其中的鱼情鱼汛,变幻莫测,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其艰难程度,要比近海高出十倍不止。
在远海捕鱼,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一个月,风餐露宿,最后却连只虾兵蟹将也捞不上来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事。
但只要运气好,能捞到一网各种深海大鱼,这一个月的辛苦便都值了,收成也就有了着落。
所以,虽然老渔民们凭借着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还有观天象、辨水流的本事,能够大概地追寻鱼群的踪迹,但是远海捕鱼,运气这东西,至少要占了六成以上的因素。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登上远海的渔船,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听多了长辈们说起远海的种种艰难与危险,我在船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哪里做得不对,给船队带来厄运。
心里头焦躁的时候,晚上便辗转难眠,时常一个人跑到甲板上透气,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发愣。
那一次出海,我们的运气似乎格外不好。
眼看着船上的粮食淡水已经消耗过半,该开始准备返航了。
可是这一趟下来,除了捞上来几只干巴巴的石头蟹,网子里几乎什么像样的鱼获都没有。
船上的一些老渔民,嘴里便有些闲言碎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嘲笑我,怎么带个新入远海的小家伙也没用,这风柱没啥好运气啊。
虽然我知道他们大多是无心之言,只是随口抱怨几句解闷,但这些话听在我耳里,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堵得慌。
因为有一种说法,说是第一次入远海的年轻渔民,往往能给渔船带来好运气,容易收获珍稀的大鱼。
于是,在船上每天例行祭拜鱼神的时候,我便格外地虔诚,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那时的我,实在不知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善我们这艘船的运气。
然而,就在我们出海第二十天的时候,在一次祭拜的过程中,我的心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鸟鸣。
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寻不到踪迹。
那不是幻觉!我敢肯定!当时大海上一望无垠,湛蓝的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四周看了个遍,视野所及之处,根本没有任何海鸟的影子。
那鸟鸣,就是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响起的!
事后,我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同船的其他渔民,他们都说没有听见任何鸟鸣。
那声鸟鸣,就那么凭空响在我的心中。
但是我没有声张,因为在海上,尤其是在连续多日没有收获、人心惶惶的时候,乱说话很容易被人认为是中了邪祟,然后被用绳子绑在桅杆上浇海水驱邪,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只是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随时留意着天空上有没有海鸟飞过来。
那天傍晚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只纯白色的海鸟,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来。
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海上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霞,那只白色的海鸟在天边霞光之中飞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只通体燃烧的火鸟,从天际俯冲而来。
而它发出的叫声,与我白天在心中听到的那声鸟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时我心中一动,耍了个心眼儿,指着那只海鸟对众人说:‘大家快看!那只鸟刚才从我头顶飞过,我看见它嘴里好像吞下去一尾小鱼!跟着它飞的方向,说不定就能找到鱼群!’
当时,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
船上的人都是同村的乡亲,平时关系也都不错,加上连日没有收获,他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便也姑且信了我,当即调整帆桨,驾着船,跟随着那只海鸟。
我们一直跟着那海鸟,直到它远远地看见它猛地收拢翅膀,如一支利箭般从空中扎入海面,消失不见。
虽然大家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忐忑,但还是在那片海域下了网。
那天的渔网,是我这辈子拉过的最沉的一张渔网!
大家伙儿喊着号子,拼了命地往上拉,那网里,满满登登全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各种各样的,有些我们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收上来一网之后,不等大家喘口气,便又迫不及待地抛下了第二网,同样是沉的拉不动!!!
就那样,我们小小的渔船,装了个满满当当,吃水线都下去了一大截,最后实在装不下了,才心满意足地返航。
从那以后,我便对鱼神的存在深信不疑,知道在祭拜鱼神的时候,一定要心怀敬畏,无比虔诚。
因为当你陷入绝境,毫无办法的时候,鱼神,真的会给你指引。
而也是从我开始,村子里面,得到鱼神指引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过去,那种只是例行公事一样的祭拜,在村子中也搞得越来越正式,越来越隆重,村民们也越来越虔诚。”
陈风柱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崔九阳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村民,轻轻撇过头去,看了看周边村民脸上的神色。
那些之前还群情激愤、剑拔弩张的村民,听到这段关于鱼神显灵、指引他们找到鱼群的往事时,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过,听到这里,崔九阳还是没有明白,这村子里到底在吵些什么。
鱼神显灵,指引打渔,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会吵得如此不可开交?
他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没有说话,而是继续静静地坐着,准备听陈风柱将后面的故事讲下去。
陈风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自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鱼神的指引开始,此后二十年中,我多次在远海捕鱼时,受到过鱼神的指引,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可是,大概是从八年前开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鱼神再也没有给过我任何指引了。
“不仅仅是我,村里其他那些曾经得到过鱼神指引的人,也都说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鱼神,似乎不再眷顾我们陈家村了。
“我们所有人都慌了。
“没有了鱼神的指引,远海捕鱼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大增,收获也锐减。
“我们恐惧一次又一次地空船出去,空船回来。
“于是我们便加大了祭祀的规模,更加虔诚地祈求与祭拜,希望能够重新得到鱼神的垂怜。
“终于,在半年前的一次大型祭祀之后,我们得到了鱼神迟来的回应。
“但这一次,鱼神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却让我们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鱼神说,他在与深海中的妖魔大战时,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势,如今神力大损,需要大量的补品来恢复伤势。
“而这补品,便是……人。
“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人,都可以。”
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陈风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脸上也露出了挣扎。
院子里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冰冷而压抑,刚才因为回忆起鱼神显灵而稍稍缓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一开始,我们是打死也不信的!”
陈风柱带着一丝激动,“妖魔冒充神明作祟的传说,我们也听老人们讲过很多!
我们怀疑,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鱼神,而是某个害人的精怪,在冒充鱼神骗我们!
但是,不信归不信,远海捕捞却是越来越没有收获,村子也越来越穷,外村的闺女都不愿意嫁到陈家村来了。
“有一天。”
陈风柱接着说道:“一天夜里,我们村子年龄最大的老渔民,也是我的叔公,一位七十多岁高龄、腿脚都有些不便的老人,他自己一声不吭,划着一个小小的舢板,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入了海,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连人带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族叔公失踪后的一个月里,我们村出海的几艘远海渔船上,便再一次响起了那声清丽的鸟鸣……鱼神的指引,回来了。
“可惜……那指引,也仅仅持续了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鱼神再次沉默……”
第228章 鱼神
陈风柱沉默了半天,最终艰难地说道:“于是……没过多久,村里另一位老叔公,也自己扎了个简陋的松木筏子,悄无声息的划去了海上。”
“然后终于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愿意自己主动划船去海上了。”他的声音带着更深的悲凉,“这……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没有人想死,特别是死无葬身之地,连肉身都要喂给鱼神。”
“没办法,我们……我们只好抽签。”陈风柱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一次,也如今天一样,我们所有人都聚在这个院子里,进行了第一次抽签。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陈家村的人,都必须参加,要从我们所有人当中,抽出那一个,去献给鱼神疗伤。”
“结果那一签,被一个刚嫁入我们村不到半年的小媳妇抽中了。”他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想那一幕。
“她的婆婆当场就哭爹喊娘,晕了过去。
“她的男人跪在这里,给大家磕出了血,求大家伙儿放过他媳妇。
“而那小媳妇自己,当时就吓得瘫软在地,随后连滚爬爬地就想往外跑。”
“但最终,她没能跑出这个院子。”
“当天晚上,趁着夜色,那小媳妇被我们……被我们送上竹筏,推入了茫茫大海。”
“那绑竹筏的绳结,是我亲手系的,刻意没有系紧。等竹筏吸饱了海水,再被风浪一打,便会自行松脱……”
“之后,每个月的这一天,我们都要聚在这里进行抽签。”
崔九阳顺着陈风柱的目光,看向了桌上的那个破木箱子,箱子里面果然堆满了小纸团,看来今天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
陈风柱声音沙哑地说道:“今天我们吵的,也正是这抽签的事情。”
崔九阳问道:“抽签有什么可吵的?既然规矩已经定了,按部就班抽不就完了吗?”
陈风柱闻言,再次长叹了一声:“鱼神……鱼神又给了新的启示,现在,我们每个月需要抽两个人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周围的村民,声音低沉地说道:“崔小哥,你看看,我们村所有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
“以前……以前人比现在可多不少啊,那时候这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没有地方坐,只能站着排队,轮流上前抽签。
“而抽签抽了这么几年,这院子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挤,但……每个人却都能有个座位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崔九阳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道:“那你们刚才争吵,是想要干什么?莫非是……不想再抽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