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本来距那城门就有些距离,此时动作虽快,却不如离城门最近的牛妖快。
这老牛见状,也不含糊,两步并作一步,巨大的身躯微微一缩,侧着身便挤进了那缝隙中。
他前脚进去,胡十七后脚便也迈了进去。
随后,春娘、雷小三和崔九阳,也都依次进入。
落在最后面的崔九阳并不心急,他心中暗道:灵宝又不是就在城门后面挂着,谁先进去谁先拿下来。
反正都要经过考验才行,这么急干什么。
当他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挤过去,双脚稳稳落地,亲眼看见那条长街时,整个人却愣在当场,有些傻眼了。
先前进来的五人,竟然一个也不见了!
眼前这条长街空空荡荡,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整洁异常,却唯独徒留崔九阳一个人站在街头。
长街就从他脚下向城内幽幽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沿着路两边的屋檐下,挂满了一个个样式古旧的灯笼,密密麻麻。
城中仍然雾气弥漫,比城外更加浓郁,如牛乳般洁白,视线受阻。
远处的灯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近处的灯笼也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只能依稀看见灯笼上好像是画着些什么,色彩艳丽缤纷,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诡异。
崔九阳心中一沉,不敢轻举妄动,试探着扬声喊了几句:“十七公子?袁道长!春娘!雷少侠?!老牛?!”
他将众人挨个喊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而且崔九阳发现,自身的神念感应根本散发不出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着,完全被这富勒城给压制了一般。
虽然修为并未受到影响,但感应力被压制,就好像让修行者失去了一只最为敏锐的眼睛一般,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习惯了将神念散布在身边,先以感应观察环境的崔九阳,此时更是颇为难受,如同盲人摸象。
这逼得他若是想要看清街道两边的灯笼上都画了什么,就必须亲自走至近前。
而显然,这富勒城就是如此设计的,逼着人去查看那些灯笼。
崔九阳甚至怀疑,前面五个人突然失踪,也跟这些灯笼上的图案有关,毕竟进得城门来,所有的东西都平平无奇,唯有那灯笼上的鲜艳颜色最为引人注目,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既然胡三太爷想让晚生后辈去看看,那我就去仔细看个清楚,躲是躲不过的。”
不过他却没有贸然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灯笼,而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仔细观察着街道两边悬挂的每一个灯笼。
却发现这些灯笼上的图案颜色都不一样,每一盏灯笼都十分独特。
这边是大片的绿色夹杂着点点金芒,似是草原星空;那边就是红底上渗出紫黑,如血海翻涌。
最终,崔九阳选中一个颜色相对素雅的灯笼,那是一个蓝色中带着白色线条的模糊灯笼,悬挂在左侧不远处。
这才定了定神,迈步上前,走到那灯笼下方,仰头仔细观瞧。
驱散眼前的薄雾,他这才看清,原来那蓝色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而白色的线条勾勒出的,是一只展翅翱翔天际的水鸟,姿态灵动,栩栩如生。
紧接着,他眼前一花,脑袋猛地一阵晕眩,一个晃神儿的功夫,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偏僻村落的村口。
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混杂着鱼腥味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熏个跟头。
传送?
不像,没有空间转换的撕裂感。
幻境?
有可能,毕竟他们关外五仙都喜欢折腾这些幻术把戏,这么真实的幻境,倒也配得上胡三太爷妖仙的身份。
感应力仍然被压制着,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村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崔九阳倒也不惊慌,胡三太爷既然想要将那灵宝给有缘人,想必不会一上来就将人置于死地,不然也未免有些过于儿戏了。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村中。
发现这村子似乎是一座小渔村,家家户户门前都扯着长绳,上面挂着各种鱼获,有些经过腌制,布满盐粒;有些已经风干,变得干瘪。
一股浓烈的臭腥味儿弥漫在整个村落之中,挥之不去。
不过走了片刻之后,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似乎也麻木了他的嗅觉,不再像最初那般刺鼻,渐渐也就习惯了。
这村子里四处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好像所有的人都不在家。
不过倒也正常,看看天上日头正当午,此时大白天的,若是渔民,应该都出海打鱼了。
只是,妇孺老人都去哪儿了?他们总不能也一同驾船去海上了吧?
崔九阳心中疑虑更甚,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走到村子正中间的时候,崔九阳却听得一个院落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之声,而且声音乱糟糟的,男女老少似乎都有,七嘴八舌,也根本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但气氛十分激烈。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吗?
这必然是到了任务触发地点了。
崔九阳此时看着眼前的这院落,都觉得在他那破旧的木门上,好像都明晃晃地浮着一个闪亮的问号。
于是他便信步上前,伸出手指,在那木门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无人应答,里面的争吵声依旧。
崔九阳便加大了力度,“咣咣咣”又砸了三下。
那院子中的争吵声骤然停住,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片刻的寂静之后,只听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从院内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威严:“小六,你去把门开开!看看是谁在外面!”
随后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吱呀作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伸头警惕地看了崔九阳一眼,随即又转头向院内喊了一声“是个没见过的”。
然后他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使崔九阳暴露在一整院子人的目光中。
崔九阳目光扫视过去,院子不小,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怕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坐在这里了。
人群正中间围出一小片空地来,空地上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子上放着一口半旧的木箱,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刚才应该就是他命令那少年开门的。
那中年人看见崔九阳这张生面孔,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你这年轻人,面生得很,到我们村来要干什么?”
崔九阳脸上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挠了挠头,咧开嘴笑道:“在下只是路过此地,迷了路途,恰巧听见你们在争吵,一时好奇,便忍不住过来想听听热闹。”
第227章 白鸟
中年人听到崔九阳说是来看热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热闹好瞧,你不是迷路了么?你且沿着门外这条直路径直往北走,便能走出这村子,到官道上去了。”
说完,根本不给崔九阳解释或回应的机会,便转头对那少年吩咐道:“小六,把门关上!别让不相干的人在这儿碍事。”
那名叫小六的少年立刻从旁边走了出来,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将门合上。
崔九阳却只是轻轻后退一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小六。
他心中笃定,丝毫不慌,因为眼角的余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院子中有不少村民在听到他的话后,已经悄悄地站了起来,神色各异。
就在小六即将把门彻底关严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喊声:“陈风柱!我倒是觉得应该让他一个外人进来听听!让他看看咱们的大笑话!”
这喊话的同样是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忿。
他这一喊,立刻就有不少村民跟着附和起来:
“对!风平说得对!咱们村这事儿,也该找个外人来评评理了!”
“我看这门外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念过书、走四方的行路人,让他进来听听看看,正好让他给咱说道说道!”
“小志,你去把门开开,叫住那年轻人!别让他走了!”
崔九阳微微侧头,掏了掏耳朵,嘴角挂上微笑。
另一个与小六年纪相仿的少年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正要彻底关上的门。
之前那个名叫小六的少年见状,立刻上前拉扯这少年手臂,低喝道:“小志,你干嘛?咱叔说了不让他进来!”
小志却回道:“那是你叔!”
两个半大少年在门口拉拉扯扯,却不小心一碰,将门弄得大开。
崔九阳见状,脚下一动,便向门内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踏入了院中。
人既已进了院子,那名叫小六的少年也停止了与小志的撕扯,只是狠狠地瞪了崔九阳几眼随即悻悻地走到一旁,抱胸站定,不再言语。
站在中间空地上的陈风柱,见事已至此,再强行将人撵出去,恐怕只会更激起村民的不满。
现在已经争吵起来了,不能再将情况弄成水火不容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纳着寒气对崔九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来我陈家村,究竟所为何事?”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袖,对着院子里的众人,作了个罗圈揖,这才直起身来说道:“在下崔九阳,山东人士。路经此地,天色将晚,又恰逢迷路,无意间听见诸位乡亲在此争论,声音颇大,一时之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这才冒昧上前打扰,还望海涵。”
那名叫陈风柱的中年人见崔九阳举止有度,言语得体,确实像是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尊重之意。
于是他咽下几口唾沫,也将那点儿快要爆发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同样拱手还礼道:“原来是崔小哥。你一路走过来,应当也看了个大概。我们村里人都姓陈,祖祖辈辈靠在这近海打鱼为生。”
崔九阳心中暗自揣测:这村子十有八九乃是一处幻境所化,这些村民,恐怕也只是幻境中的NPC罢了。
既是如此,便也懒得跟这群幻境中人过多虚与委蛇,还是尽快切入正题,搞清楚这所谓的热闹究竟是什么,好早些完成这幻境中的考验。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跟上街玩杂耍的班子搭台子唱戏一样,总得有个由头,有个引子,才能把后面的节目给逗引出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对着陈风柱问道:“先前在院子外时,在下便听见大家伙儿讨论得十分激烈,声音此起彼伏,争论不休。
“刚才更是有不少乡亲喊着要让我进来评评理。
“在下年纪尚轻,愧不敢当,虽说读过几本书,行过一些路,但见识终究浅薄,实在不敢妄言评理。
“只是忍不住这心中好奇,还是想斗胆请问一句,咱这陈家村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竟然引得全村老少爷们如此动怒?”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在他右边不远处,一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再次大声喊道:“陈风柱!你听到没有?崔小哥都问了!你就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别歪了嘴!”
看这架势和众人的反应,这人应当就是之前那个带头附和、名叫陈风平的汉子了。
说真的,这陈风平和陈风柱两人,粗一看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都是黝黑的面庞,结实的身板。
或者说,这院子中的大部分男丁,长相都有几分相像之处。
毕竟这一个村子,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繁衍生息,互相通婚,血脉相连,样貌相近也实属正常。
再加上都是常年出海打鱼的渔民,风吹日晒,肤色黝黑,身形精壮,这般看起来,便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陈风柱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我就站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跟崔小哥说,你们不都听着呢嘛!还能漏掉什么东西?又能歪到哪里去!”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陈风平,转头从旁边拉过一把简陋的木椅子,放在那破木桌子旁边,对着崔九阳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说。
崔九阳迈步走了过去,与这陈风柱面对面坐下,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陈风柱看着满院子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的村民,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崔小哥,刚才已经与你说过了,我们这里世世代代,家家户户都是打鱼过日子,靠海吃海。
“日子虽然过得清贫艰难,风里来浪里去的,但祖祖辈辈也就这么过来了,倒也还活得下去。
“至于你问我们在吵什么,倒是说来话长。
“我们这儿有一个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习俗,便是拜鱼神。
“每逢出海前,都要祭拜,祈求鱼神保佑。
“拜鱼神,为的就是祈求出海打鱼能够顺顺利利,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