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倒也不惊慌,胡三太爷既然想要将那灵宝给有缘人,想必不会一上来就将人置于死地,不然也未免有些过于儿戏了。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村中。
发现这村子似乎是一座小渔村,家家户户门前都扯着长绳,上面挂着各种鱼获,有些经过腌制,布满盐粒;有些已经风干,变得干瘪。
一股浓烈的臭腥味儿弥漫在整个村落之中,挥之不去。
不过走了片刻之后,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似乎也麻木了他的嗅觉,不再像最初那般刺鼻,渐渐也就习惯了。
这村子里四处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好像所有的人都不在家。
不过倒也正常,看看天上日头正当午,此时大白天的,若是渔民,应该都出海打鱼了。
只是,妇孺老人都去哪儿了?他们总不能也一同驾船去海上了吧?
崔九阳心中疑虑更甚,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走到村子正中间的时候,崔九阳却听得一个院落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之声,而且声音乱糟糟的,男女老少似乎都有,七嘴八舌,也根本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但气氛十分激烈。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吗?
这必然是到了任务触发地点了。
崔九阳此时看着眼前的这院落,都觉得在他那破旧的木门上,好像都明晃晃地浮着一个闪亮的问号。
于是他便信步上前,伸出手指,在那木门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无人应答,里面的争吵声依旧。
崔九阳便加大了力度,“咣咣咣”又砸了三下。
那院子中的争吵声骤然停住,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片刻的寂静之后,只听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从院内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威严:“小六,你去把门开开!看看是谁在外面!”
随后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吱呀作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伸头警惕地看了崔九阳一眼,随即又转头向院内喊了一声“是个没见过的”。
然后他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使崔九阳暴露在一整院子人的目光中。
崔九阳目光扫视过去,院子不小,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怕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坐在这里了。
人群正中间围出一小片空地来,空地上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子上放着一口半旧的木箱,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刚才应该就是他命令那少年开门的。
那中年人看见崔九阳这张生面孔,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你这年轻人,面生得很,到我们村来要干什么?”
崔九阳脸上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挠了挠头,咧开嘴笑道:“在下只是路过此地,迷了路途,恰巧听见你们在争吵,一时好奇,便忍不住过来想听听热闹。”
第13章 白鸟
中年人听到崔九阳说是来看热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热闹好瞧,你不是迷路了么?
你且沿着门外这条直路径直往北走,便能走出这村子,到官道上去了。”
说完,根本不给崔九阳解释或回应的机会,便转头对那少年吩咐道:“小六,把门关上!别让不相干的人在这儿碍事。”
那名叫小六的少年立刻从旁边走了出来,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将门合上。
崔九阳却只是轻轻后退一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小六。
他心中笃定,丝毫不慌,因为眼角的余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院子中有不少村民在听到他的话后,已经悄悄地站了起来,神色各异。
就在小六即将把门彻底关严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喊声:“陈风柱!我倒是觉得应该让他一个外人进来听听!让他看看咱们的大笑话!”
这喊话的同样是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忿。
他这一喊,立刻就有不少村民跟着附和起来:
“对!风平说得对!咱们村这事儿,也该找个外人来评评理了!”
“我看这门外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念过书、走四方的行路人,让他进来听听看看,正好让他给咱说道说道!”
“小志,你去把门开开,叫住那年轻人!别让他走了!”
崔九阳微微侧头,掏了掏耳朵,嘴角挂上微笑。
另一个与小六年纪相仿的少年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正要彻底关上的门。
之前那个名叫小六的少年见状,立刻上前拉扯这少年手臂,低喝道:“小志,你干嘛?咱叔说了不让他进来!”
小志却回道:“那是你叔!”
两个半大少年在门口拉拉扯扯,却不小心一碰,将门弄得大开。
崔九阳见状,脚下一动,便向门内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踏入了院中。
人既已进了院子,那名叫小六的少年也停止了与小志的撕扯,只是狠狠地瞪了崔九阳几眼随即悻悻地走到一旁,抱胸站定,不再言语。
站在中间空地上的陈风柱,见事已至此,再强行将人撵出去,恐怕只会更激起村民的不满。
现在已经争吵起来了,不能再将情况弄成水火不容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纳着寒气对崔九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来我陈家村,究竟所为何事?”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袖,对着院子里的众人,作了个罗圈揖,这才直起身来说道:“在下崔九阳,山东人士。路经此地,天色将晚,又恰逢迷路,无意间听见诸位乡亲在此争论,声音颇大,一时之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这才冒昧上前打扰,还望海涵。”
那名叫陈风柱的中年人见崔九阳举止有度,言语得体,确实像是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尊重之意。
于是他咽下几口唾沫,也将那点儿快要爆发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同样拱手还礼道:“原来是崔小哥。你一路走过来,应当也看了个大概。我们村里人都姓陈,祖祖辈辈靠在这近海打鱼为生。”
崔九阳心中暗自揣测:这村子十有八九乃是一处幻境所化,这些村民,恐怕也只是幻境中的NPC罢了。
既是如此,便也懒得跟这群幻境中人过多虚与委蛇,还是尽快切入正题,搞清楚这所谓的热闹究竟是什么,好早些完成这幻境中的考验。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跟上街玩杂耍的班子搭台子唱戏一样,总得有个由头,有个引子,才能把后面的节目给逗引出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对着陈风柱问道:“先前在院子外时,在下便听见大家伙儿讨论得十分激烈,声音此起彼伏,争论不休。
刚才更是有不少乡亲喊着要让我进来评评理。
在下年纪尚轻,愧不敢当,虽说读过几本书,行过一些路,但见识终究浅薄,实在不敢妄言评理。
只是忍不住这心中好奇,还是想斗胆请问一句,咱这陈家村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竟然引得全村老少爷们如此动怒?”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在他右边不远处,一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再次大声喊道:“陈风柱!你听到没有?崔小哥都问了!你就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别歪了嘴!”
看这架势和众人的反应,这人应当就是之前那个带头附和、名叫陈风平的汉子了。
说真的,这陈风平和陈风柱两人,粗一看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都是黝黑的面庞,结实的身板。
或者说,这院子中的大部分男丁,长相都有几分相像之处。
毕竟这一个村子,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繁衍生息,互相通婚,血脉相连,样貌相近也实属正常。
再加上都是常年出海打鱼的渔民,风吹日晒,肤色黝黑,身形精壮,这般看起来,便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陈风柱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我就站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跟崔小哥说,你们不都听着呢嘛!还能漏掉什么东西?又能歪到哪里去!”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陈风平,转头从旁边拉过一把简陋的木椅子,放在那破木桌子旁边,对着崔九阳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说。
崔九阳迈步走了过去,与这陈风柱面对面坐下,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陈风柱看着满院子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的村民,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崔小哥,刚才已经与你说过了,我们这里世世代代,家家户户都是打鱼过日子,靠海吃海。
日子虽然过得清贫艰难,风里来浪里去的,但祖祖辈辈也就这么过来了,倒也还活得下去。
至于你问我们在吵什么,倒是说来话长。
我们这儿有一个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习俗,便是拜鱼神。
每逢出海前,都要祭拜,祈求鱼神保佑。
拜鱼神,为的就是祈求出海打鱼能够顺顺利利,满载而归。
这其实与其他地方的习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就像那进山打猎的猎户,要拜山神,祈求打猎顺利,不遇猛兽毒虫。
那耕地种粮食的农户,要拜农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到这儿,崔九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插了句嘴,问道:“恕在下冒昧,一般来说,沿海的渔村,祭拜的不都是海神么?
或是拜海里龙王爷之类,祈求海上风平浪静,这也合乎道理。不知你们所拜的这鱼神,又是哪路神明?
恕在下孤陋寡闻,此前从未听闻有鱼神之说。”
这个问题,似乎正好问到了点子上,陈风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畏,有回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崔小哥有所不知。远地方的海边渔村,确实有拜海神、拜龙王的。
不过我们这一片沿海的几个村子,历来拜的都是鱼神。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与你一样的疑问,觉得拜海神龙王似乎更正统一些。
但是后来,亲身经历过鱼神显灵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过这种想法了。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村里的长辈去远海捕鱼。
远海捕鱼与近海不同,其中的鱼情鱼汛,变幻莫测,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其艰难程度,要比近海高出十倍不止。
在远海捕鱼,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一个月,风餐露宿,最后却连只虾兵蟹将也捞不上来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事。
但只要运气好,能捞到一网各种深海大鱼,这一个月的辛苦便都值了,收成也就有了着落。
所以,虽然老渔民们凭借着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还有观天象、辨水流的本事,能够大概地追寻鱼群的踪迹,但是远海捕鱼,运气这东西,至少要占了六成以上的因素。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登上远海的渔船,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听多了长辈们说起远海的种种艰难与危险,我在船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哪里做得不对,给船队带来厄运。
心里头焦躁的时候,晚上便辗转难眠,时常一个人跑到甲板上透气,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发愣。
那一次出海,我们的运气似乎格外不好。
眼看着船上的粮食淡水已经消耗过半,该开始准备返航了。
可是这一趟下来,除了捞上来几只干巴巴的石头蟹,网子里几乎什么像样的鱼获都没有。
船上的一些老渔民,嘴里便有些闲言碎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嘲笑我,怎么带个新入远海的小家伙也没用,这风柱没啥好运气啊。
虽然我知道他们大多是无心之言,只是随口抱怨几句解闷,但这些话听在我耳里,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堵得慌。
因为有一种说法,说是第一次入远海的年轻渔民,往往能给渔船带来好运气,容易收获珍稀的大鱼。
于是,在船上每天例行祭拜鱼神的时候,我便格外地虔诚,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那时的我,实在不知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善我们这艘船的运气。
然而,就在我们出海第二十天的时候,在一次祭拜的过程中,我的心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鸟鸣。
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寻不到踪迹。
那不是幻觉!我敢肯定!当时大海上一望无垠,湛蓝的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四周看了个遍,视野所及之处,根本没有任何海鸟的影子。
那鸟鸣,就是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响起的!
事后,我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同船的其他渔民,他们都说没有听见任何鸟鸣。
那声鸟鸣,就那么凭空响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