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200节

  但是我没有声张,因为在海上,尤其是在连续多日没有收获、人心惶惶的时候,乱说话很容易被人认为是中了邪祟,然后被用绳子绑在桅杆上浇海水驱邪,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只是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随时留意着天空上有没有海鸟飞过来。

  那天傍晚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只纯白色的海鸟,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来。

  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海上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霞,那只白色的海鸟在天边霞光之中飞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只通体燃烧的火鸟,从天际俯冲而来。

  而它发出的叫声,与我白天在心中听到的那声鸟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时我心中一动,耍了个心眼儿,指着那只海鸟对众人说:‘大家快看!那只鸟刚才从我头顶飞过,我看见它嘴里好像吞下去一尾小鱼!跟着它飞的方向,说不定就能找到鱼群!’

  当时,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

  船上的人都是同村的乡亲,平时关系也都不错,加上连日没有收获,他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便也姑且信了我,当即调整帆桨,驾着船,跟随着那只海鸟。

  我们一直跟着那海鸟,直到它远远地看见它猛地收拢翅膀,如一支利箭般从空中扎入海面,消失不见。

  虽然大家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忐忑,但还是在那片海域下了网。

  那天的渔网,是我这辈子拉过的最沉的一张渔网!

  大家伙儿喊着号子,拼了命地往上拉,那网里,满满登登全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各种各样的,有些我们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收上来一网之后,不等大家喘口气,便又迫不及待地抛下了第二网,同样是沉的拉不动!!!

  就那样,我们小小的渔船,装了个满满当当,吃水线都下去了一大截,最后实在装不下了,才心满意足地返航。

  从那以后,我便对鱼神的存在深信不疑,知道在祭拜鱼神的时候,一定要心怀敬畏,无比虔诚。

  因为当你陷入绝境,毫无办法的时候,鱼神,真的会给你指引。

  而也是从我开始,村子里面,得到鱼神指引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过去,那种只是例行公事一样的祭拜,在村子中也搞得越来越正式,越来越隆重,村民们也越来越虔诚。”

  陈风柱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崔九阳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村民,轻轻撇过头去,看了看周边村民脸上的神色。

  那些之前还群情激愤、剑拔弩张的村民,听到这段关于鱼神显灵、指引他们找到鱼群的往事时,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过,听到这里,崔九阳还是没有明白,这村子里到底在吵些什么。

  鱼神显灵,指引打渔,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会吵得如此不可开交?

  他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没有说话,而是继续静静地坐着,准备听陈风柱将后面的故事讲下去。

  陈风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自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鱼神的指引开始,此后二十年中,我多次在远海捕鱼时,受到过鱼神的指引,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可是,大概是从八年前开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鱼神再也没有给过我任何指引了。

  不仅仅是我,村里其他那些曾经得到过鱼神指引的人,也都说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鱼神,似乎不再眷顾我们陈家村了。

  我们所有人都慌了。

  没有了鱼神的指引,远海捕鱼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大增,收获也锐减。

  我们恐惧一次又一次地空船出去,空船回来。

  于是我们便加大了祭祀的规模,更加虔诚地祈求与祭拜,希望能够重新得到鱼神的垂怜。

  终于,在半年前的一次大型祭祀之后,我们得到了鱼神迟来的回应。

  但这一次,鱼神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却让我们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鱼神说,他在与深海中的妖魔大战时,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势,如今神力大损,需要大量的补品来恢复伤势。

  而这补品,便是……人。

  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人,都可以。”

  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陈风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脸上也露出了挣扎。

  院子里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冰冷而压抑,刚才因为回忆起鱼神显灵而稍稍缓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一开始,我们是打死也不信的!”

  陈风柱带着一丝激动,“妖魔冒充神明作祟的传说,我们也听老人们讲过很多!

  我们怀疑,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鱼神,而是某个害人的精怪,在冒充鱼神骗我们!

  但是,不信归不信,远海捕捞却是越来越没有收获,村子也越来越穷,外村的闺女都不愿意嫁到陈家村来了。

  “有一天。”

  陈风柱接着说道:“一天夜里,我们村子年龄最大的老渔民,也是我的叔公,一位七十多岁高龄、腿脚都有些不便的老人,他自己一声不吭,划着一个小小的舢板,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入了海,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连人带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族叔公失踪后的一个月里,我们村出海的几艘远海渔船上,便再一次响起了那声清丽的鸟鸣……鱼神的指引,回来了。

  可惜……那指引,也仅仅只持续了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鱼神再次沉默……”

第14章 鱼神

  陈风柱沉默了半天,最终艰难地说道:“于是……没过多久,村里另一位老叔公,也自己扎了个简陋的松木筏子,悄无声息的划去了海上。”

  “然后终于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愿意自己主动划船去海上了。”他的声音带着更深的悲凉,“这……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没有人想死,特别是死无葬身之地,连肉身都要喂给鱼神。”

  “没办法,我们……我们只好抽签。”陈风柱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一次,也如今天一样,我们所有人都聚在这个院子里,进行了第一次抽签。

  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陈家村的人,都必须参加,要从我们所有人当中,抽出那一个,去献给鱼神疗伤。”

  “结果那一签,被一个刚嫁入我们村不到半年的小媳妇抽中了。”他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想那一幕,

  “她的婆婆当场就哭爹喊娘,晕了过去。

  她的男人跪在这里,给大家磕出了血,求大家伙儿放过他媳妇。

  而那小媳妇自己,当时就吓得瘫软在地,随后连滚爬爬地就想往外跑。”

  “但最终,她没能跑出这个院子。”

  “当天晚上,趁着夜色,那小媳妇被我们……被我们送上竹筏,推入了茫茫大海。”

  “那绑竹筏的绳结,是我亲手系的,刻意没有系紧。等竹筏吸饱了海水,再被风浪一打,便会自行松脱……”

  “之后,每个月的这一天,我们都要聚在这里进行抽签。”

  崔九阳顺着陈风柱的目光,看向了桌上的那个破木箱子,箱子里面果然堆满了小纸团,看来今天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

  陈风柱声音沙哑地说道:“今天我们吵的,也正是这抽签的事情。”

  崔九阳问道:“抽签有什么可吵的?既然规矩已经定了,按部就班抽不就完了吗?”

  陈风柱闻言,再次长叹了一声:“鱼神……鱼神又给了新的启示,现在,我们每个月需要抽两个人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的指了指周围的村民,声音低沉地说道:“崔小哥,你看看,我们村所有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

  以前……以前人比现在可多不少啊,那时候这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没有地方坐,只能站着排队,轮流上前抽签。

  而抽签抽了这么几年,这院子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挤,但……每个人却都能有个座位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崔九阳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道:“那你们刚才争吵,是想要干什么?莫非是……不想再抽签了?”

  陈风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决绝:“我是不想再抽了的。每月抽一个人,我们村或许还能苟延残喘,撑上一些年头。

  但是现在每月要抽两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陈家村,就彻底完了,就没人了!”

  崔九阳有些惊奇地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又看向陈风柱,问道:“你不想抽了?难道……难道乡亲们还想继续抽签不成?”

  陈风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也不想再抽签了。只是……他们想凑些钱财,请观潮寺的佛爷来,对付……对付鱼神!”

  陈风柱的话音刚落,那边的陈风平猛地一拍大腿,再次霍然站起身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没错!我们就是要请佛爷!

  过去这几年里,月月给那鱼神进献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老人家倒好,胃口越来越大!

  咱们要是突然说不给就不给了,那吃滑了嘴的鱼神还能饶过我们陈家村吗?

  他现在开口就要我们以后每月两条人命,说白了,不就是想让我们陈家村彻底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吗?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鱼神,他一直以来就不是在眷顾我们,他就是想要我们的命!”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什么与海中凶兽争斗受了伤?我看不过是他骗人的幌子!吃了我们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就算是有再重的伤也该养好了吧!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抽签,再也不向他进献什么狗屁补品了,那么咱们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请来观潮寺的佛爷,先下手为强!”

  “你住口!”陈风柱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陈风平怒斥道。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说道:“那观潮寺的佛爷又是什么好相与的吗?

  且不说请他们出手要花费多少银钱,我们村根本负担不起!

  就算勉强凑够了,请他们来了,今后的佛诞、佛节,难道能少了供奉吗?他们的胃口,恐怕比鱼神还要大!

  若是他们真有本事将鱼神镇压了,好是好,可从此以后我们几家渔村,便都要受他们钳制,岁岁年年,供奉不断,我们这些靠海吃海的穷渔民,哪里有那么多钱财去填他们的功德箱?

  万一……万一他们没能将鱼神镇压住,反倒是惹恼了鱼神,到时候他们这些和尚拍拍屁股就能跑路,可鱼神迁怒报复的,还不是我们陈家村吗?

  到时候,恐怕死的就不是两个人了!”

  眼见他们两个人一言不合又要吵出火气,崔九阳连忙伸出双手虚按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二位大哥,二位大哥,且先消消气,不要着急动怒嘛。

  这事儿,我还没完全了解明白呢……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观潮寺的佛爷?”

  陈风柱瞪了一眼兀自愤愤不平的陈风平,这才缓缓坐下,对崔九阳解释道:“观潮寺是我们这沿海一带的一座古刹,据说存在了上千年了,只是早些年战乱纷争,早就已经荒废掉了,只剩些断壁残垣。

  不过几年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和尚,自称是什么海佛一派的弟子,看中了那块宝地,便四处化缘,重新将那寺院修缮一新,就在观潮寺里住了下来。

  这些和尚,确有些真本事,周边几个渔村的人都知道。

  就说前些年,我们这一带闹过一次大海潮,浪头像小山一样高,眼看就要把我们这几个靠海的村子给吞没了。

  就是那些和尚,一个个赤着上身,站在海岸最前沿,挡在大潮前面。

  海水拍过来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都泛起一层古铜色的光泽,海浪击打在他们身上,竟然发出铿锵的声响,仿佛他们都是铜铁所铸的罗汉一般。

  就那样硬生生将灭顶的海潮给挡了回去。

  那一次,他们确实护佑了好几个村子,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不过……不过自那以后,他们便开始四处化缘,而且胃口极大,金银玉石,珍珠翡翠,几乎是什么值钱他们就要什么。

  他们仗着对我们这些海岸边的村子有活命之恩,说是化缘,倒更像是明着索要,数额也越来越大,我们这些渔村,早就被他们盘剥得苦不堪言了。”

  听完这些,崔九阳心中便已了然。

  现在摆在陈家村村民面前的,似乎有这么几条路:

  一,继续抽签,向鱼神献祭活人,眼睁睁看着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终走向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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