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停止献祭,坐吃山空,因为失去指引而打不到鱼,最终穷困潦倒而死。
三,凑钱去请观潮寺的和尚来对付鱼神,若是成功,日后便要被和尚们长期盘剥,直至榨干最后一滴油水,还是个穷死。
四,若是失败,引来鱼神更疯狂的报复,全村人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真可谓是条条大路通阴司,只不过是早死晚死,怎么个死法而已。
而这些村民吵来吵去,争得面红耳赤,无非也就是在争辩,选择哪一条路,能死得晚一点,或者说,死得体面一点。
崔九阳心中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平民百姓,在面对这些压迫时,似乎从来都是如此的无力。
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挣扎求生,却往往只是在推迟那早已注定的死亡结局而已。
然而,即便是这种挣扎之下换来的片刻苟延残喘,也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一丝慰藉和满足。
死得晚一些,再晚一些……仿佛只要拖得足够久,这死亡便不再是源于压迫,而是自然的寿终正寝。
而当他们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反抗的时候,所想出来的办法,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去寻找另一个更强的靠山或神,期盼着有一个青天大老爷或是救世英雄能够从天而降,将他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
殊不知,这不过是换了一个人来压迫自己,给自己提供一种新的、或许包装得更精美的死亡方式罢了。
所以,包青天的故事才会永远都有市场,盖世英雄的角色也总是受到世人的欢迎。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看来,今天自己是要客串一把崔青天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着众人朗声说道:“诸位,依在下看来,这抽签之事,太过伤天害理,绝非长久之计。
请观潮寺的佛爷,亦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不如这样,你们能否送我出海一趟?
我去……会会你们这位鱼神,亲自去劝劝它,看看能否让它收回成命。”
陈风柱闻言,第一反应便是摇头拒绝:“崔小哥,使不得,使不得啊!那鱼神岂是凡人能劝得动的?你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可他一抬头,却正瞧见崔九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神光熠熠,闪烁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光芒,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似乎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着绝对的把握,绝非是毛头小子的狂妄自大,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崔九阳也不多做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用两根手指夹着,在众人面前轻轻一晃,微笑着说道:“实不相瞒,我从山东一路走来,遇到的妖魔鬼怪也不是一只两只了,手上沾的妖邪之血,也足够染红这一片海水了。
陈老哥,我会给你们家这位鱼神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说着,他手指微动,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符便如一片薄刃般划过旁边的木桌。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足有寸许厚的老榆木桌面,竟然如同豆腐一般被无声无息地斩下一角,切口平滑光亮,仿佛是被神兵利刃瞬间砍断一般。
那……那仅仅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符而已!
陈风柱和周围的村民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崔小哥……难道也是与观潮寺那些佛爷一样,是有真本事的神仙中人?
陈风柱连忙站起身来,对着崔九阳深施一礼:“若是崔小哥真有如此神通,那便是我陈家村的救命恩人啊!
船,我们有!村里最好的渔船,我亲自为您掌舵!”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点了村里几个经验最丰富、水性最好的汉子,匆匆忙忙地准备船只、淡水和干粮。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陈风柱恭敬地请崔九阳坐在甲板正中铺好的软垫上,自己则亲自拉起船帆,调转船头,朝着平日里鱼神指引他们打鱼的那片深海方位疾速行去。
此时正值正午,海上风光颇为壮丽。
阳光大盛,如同融化的金子般泼洒在海面上,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海风猎猎,鼓起船帆,也在海面上吹起层层叠叠的浪花,使海水泛起白色的泡沫。
偶尔有受惊的飞鱼猛地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滑行数丈之远,然后“扑通”一声落回水中,溅起一圈涟漪。
崔九阳眯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海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
他忽然转头问正在掌舵的陈风柱:“陈老哥,我且问你,在最早的时候,没有鱼神指引之前,你们不也一样在远海打鱼谋生吗?”
陈风柱手上动作不停,闻言苦笑一声,回答道:“是啊,确实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捕鱼全凭经验和运气,十网倒有九网是空的,就算能有收获,也多是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
而且,远海风浪大,变幻莫测,时常有风高浪急、渔船倾覆、村民落水的事情发生,每年都要折损不少人手。
有了鱼神指引之后,捕鱼的效率确实高了不止十倍,而且出海时也很少再遇上那种足以致命的大风大浪,几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也正是因为如此,村里人才对鱼神深信不疑,将他奉若神明。”
崔九阳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但自从鱼神的指引消失之后,你们便是十网十空,连一条鱼也捞不上来了,是吗?”
陈风柱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恐慌,更加不敢违抗鱼神的命令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便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
而陈风柱看到崔九阳这副神情,心中也大概明白这崔小哥在想什么那是他一直想思考,却一直没敢去思考的事。
随后的七八日里,海上的风景便一直如此,除了日复一日的蓝天白云、波涛海浪,再无其他新奇之处。
一开始还觉得颇为新鲜的崔九阳,早就已经看腻了这单调的海景,每日里只是盘膝坐在甲板上闭目打坐,调息养神,静待目的地的到来。
直到第八天午后,陈风柱才将他从入定中唤醒。
“崔小哥,前面……前面就是那片深海海域了,我们平日里就是在这一带捕鱼的。”陈风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在甲板上缓缓走了一圈,极目远眺。
四周是茫茫无际的大海,除了海水还是海水,看不到任何岛屿或陆地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掐了个简单的避水诀,然后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入了海中,溅起一朵不算太大的浪花。
既然这富勒城将他引入这幻境,给他讲了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那他自然要好好捧个场,亲自下去看一看这故事的主角究竟是何方神圣。
虽然他心中对这故事的脉络和结局已经有了大体的猜测,但是亲身参与到其中来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颇为奇妙,饶有兴趣。
就算以前听过再多类似的故事,眼下已经将后面的情节猜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却不能否认,当自己真正成为这事件的局中人时,仍然会觉得十分带感。
因为这些看似已经讲烂了的陈词滥调,在现实之中,却依然在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不断地上演着。
这故事新编,含金量还在持续上涨啊。
崔九阳身形一动,便如一条游鱼般朝着深海潜去。
就在他潜入水下十几丈之后,随即便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颇为强大的神识波动从海底深处传来,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的全身。
那神念之中,似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满和饥饿的怒气。
这股神识在他身上仔细探查了片刻,又在这片海域里兜了两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崔九阳心中暗自好笑:看来这位鱼神大人,是嫌这次来的祭品太少了,只有一个,所以有些生气啊。
随后,从海底飞速游上来一条通体漆黑的大鱼,这鱼是什么品种,崔九阳也不认识,不过劲儿可真大。
它游过来,用牙咬住了崔九阳的袍角,掉头便往海底游去,巨大的力量扯着崔九阳一路向下。
好一会儿,那大鱼才在一处宫殿外停下。
这宫殿由贝壳、鱼骨、螃蟹壳儿、珊瑚树等堆砌而成,怎么看怎么也觉得别扭。
直到那鱼神从宫殿中露出头来,崔九阳恍然大悟,怪不得这破宫殿弄成这个样子,原来鱼神的本体是这玩意儿!
第15章 海生
从那海底宫殿中露出头来的,并非什么神异水族,竟然是一只腐烂破败的死鸟!
这鸟尸已经高度腐败,只有翅膀边缘,还有尾部耷拉着几根早已失去光泽、凌乱不堪的灰褐色羽毛,其余地方的皮肉早已烂尽,露出森森白骨。
也不知这鸟尸是在海底泡了多少岁月,此时浑身上下的骨头上都已经缠满了海草,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绿色海藻膜,灰白的骨头与暗绿的水藻交织在一起,那颜色说不出的诡异与令人作呕!
此时再看那破破烂烂的宫殿,崔九阳心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宫殿堆砌得如此不伦不类,原来这所谓的“鱼神”,其本体竟是一只海鸟。
它不过是按照生前筑巢的习性,将这些鱼虾残骸、蟹壳龟甲、海中泥沙、珊瑚碎石胡乱堆砌在一起,形成了这么一个巨大而丑陋的鸟巢。
将崔九阳带到这海底鸟巢外之后,那条大黑鱼似乎对这死鸟极为畏惧,便头也不回地逃掉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这鱼神从巢穴深处缓缓游了出来,动作间却仍带着几分鸟类飞行的姿态。
它先是向上冲天而起数丈,然后在海水中环游,绕着自己的宫殿盘旋了三圈,这才收拢双翼,俯冲下来,靠近崔九阳。
先前离得远,还不觉得这死鸟有多么巨大,等到它俯冲下来,离自己还有十几丈距离的时候,崔九阳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庞大这鸟的翼展竟足足有七八丈宽!
一双鸟爪虽然已是骨架,但其尖端却依旧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幽暗死寂的海底,一头如此巨大的白骨腐鸟逼近,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渗人。
崔九阳却浑不在意,反而乐呵呵地看着这鱼神,手腕一翻,九枚厌胜钱便已悄然悬浮在身周,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谁知这死鸟竟然还异常小心,就在它即将扑下的瞬间,瞥见崔九阳身上升腾而起的九团金光,以及那金光中蕴含的凌厉气息,它竟然猛地一振双翼,再次扬起鸟头,高高浮起,拉开了距离。
随后,它盘旋在崔九阳上空,歪着那颗白骨脑袋,用两个空洞的眼窝狐疑地打量着崔九阳,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祭品的危险性。
“你是何人?”
一股神念波动从白骨鸟身上传递过来,化作一阵尖利难听的声音直接响在崔九阳的识海中,“是陈家村那群泥腿子请你来送死的?”
崔九阳也回应波动,微微一笑:“我倒确实是从陈家村来,不过却不是他们请的,而是他们把我抓起来扔进海里,说是鱼神点名要吃我。
我心中好奇,不知这天下谁有这么大的口气敢吃我,所以便没杀了他们,任由他们将我送来这里,想亲眼见识见识,所谓的鱼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闻名不如见面,你就是那鱼神?”
他上下打量着白骨鸟,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戏谑。
这骨头鸟的脑子似乎也随着肉身一同腐烂了,崔九阳只是随口说了这么几句话,它却歪着脑袋,愣了半天,空洞的眼窝中似乎闪过一丝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解了崔九阳话语中的含义。
而且,它隐隐感受到崔九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弱于自己,若是真打起来,恐怕也是一场恶斗,它本就是嘴馋肚子饿,并非真想拼命。
于是,它连忙传递神念,语气也放缓了许多:“道友误会了!
我只是让陈家村那帮凡夫俗子送下两个祭品来,并没有指明说要吃谁。
他们认不得道友的高深法术,便想欺骗道友。”
崔九阳与这死鸟废话半天,本就是想琢磨清楚这在海底装神弄鬼的玩意究竟是个什么路数的精怪。
此刻近距离观察,又听它说了这许多话,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说话便更加随意起来。
他啧啧有声地打量着它,问道:“我且问你,这深海之中,到底生长了什么天材地宝,竟能让你这一具死鸟尸体,也能化妖成形,在此兴风作浪?”
那鸟着实智商不高,听见崔九阳问话,连撒谎都不会撒,只是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没……没有什么天材地宝,我……我生来便是如此。”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嘿嘿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嘲讽:“连撒谎都不会!
你不过是一只衰老无力,从天上坠落海中,被鱼虾啃食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死鸟罢了!
你的下场本该是彻底腐蚀溃烂,化为这海底的一捧污泥。
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在此耀武扬威,还要以人为食。
你说不是有天材地宝的催化,难道还能是你自己修炼有成,死而复生不成?”
这一长串话如同连环炮一般砸向白骨鸟,差点让这傻鸟本就不太灵光的大脑彻底宕机。
它在空中呆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道:“对!对对!就是我自己修炼的!道友你果然厉害,直接就看出我的来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