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212节

  一月之前,外门长老曾立下军令状,誓要让我们昊天宗的灵石产出增加三成。

  今日,一月之期已到,且让我们来当面盘算盘算,这灵石数目是否如约增长!”

  话音刚落,那文丑仓库执事先前的滑稽配乐再次响起,他抱着那把从不离手的算盘,摇摇摆摆地在七八口大箱子之间绕了一圈儿,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清脆悦耳,在大殿中回荡。

  最后,这仓库执事收起算盘,“扑通”一声跪倒在戏台中央,对着宗主和各位长老恭恭敬敬地禀报道:“启禀宗主,各位长老!小的已经仔细盘点完本月各大矿脉中的灵石产出数量,对比上月产量……”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下来,卖了个关子,还夸张地拉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让无论是戏台上的昊天宗众人,还是戏台下的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他那折磨人的长音才终于拉完,将手中的算盘高高举起,又恭恭敬敬地放在戏台中央,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增长了……足足五成!”

  “五成!”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

  宗主闻言,随即爆发出更为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五成!外门长老,你果然没有让本座失望!”

  他一笑,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般跟着欢呼起来,纷纷起身举杯。

  大殿之中一时气氛欢快到了极点,谀词如潮,举杯相庆,好不乐呵。

  只是,众人笑了半天,正当气氛达到顶峰时,宗主却突然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

  “唉……”

  这一声叹息,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宗主为何突然变脸。

  有一龙套长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拱手问道:“宗主,如今我宗灵石产出大幅增加,在大比上自然能拔得头筹,您为何还要长吁短叹,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宗主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似随意地瞟向外门长老,脸上虽然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却冰冷之极,不带一丝感情。

  他缓缓问道:“外门长老,今日今时,我们昊天宗的灵石矿产,明面上是增加了五成。

  可为何……送到我宗主内堂之中的灵石,却只比上月增加了不到一成啊?”

  他这话一问出,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难看的刑堂长老,仿佛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这老旦猛地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咚咚”两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宗主深深拱了拱手,声音尖锐地说道:“启禀宗主!老身本月的灵石供应,也只增加了可怜的半成而已!

  灵石送到我刑堂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外门长老巡视下面的矿脉时,被那些顽劣不堪的弟子们给糊弄了,根本没有将产量真正提高上来!

  今日听仓库执事这么一说,老身才知道,原来本月产量竟真的增加了足有五成!

  可是……这就让老身越发弄不懂了,既然月产量增加了这么多,宗主您为何才多收到不到一成呢?

  外门长老!你倒是如何解释?”

  她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外门长老。

  崔九阳看着戏台上这一幕,心中了然。

  原来这场戏最关键的高潮部分,在这里。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先是朝着宗主拱手行了一礼,随后又淡淡地朝刑堂长老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卷轴,轻轻展开,朝着戏台上的众人展示了一遍,朗声道:“宗主,刑堂长老,各位请看。

  我们新推行的弟子管理制度中说得明明白白:所有超额产出的灵石,一线挖矿弟子先行提取六成,剩余四成,再由内门弟子、真传弟子以及各位长老们按层级分润。

  宗主您乃我昊天宗掌舵之人,自然在这额外的四成中拿的份额最多。

  诸位长老虽然劳苦功高,但按规矩,份额总要比宗主少一些。

  其余真传弟子、内门弟子,亦是依次递减。

  这便是灵石分配的明细账目,一切按规矩行事,并无半分克扣。”

  刑堂长老却看也不看外门长老手中的卷轴,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冷笑,皱纹中似乎都含着锋芒。

  她斜着眼,声音如同淬了毒一般问道:“规矩?什么规矩!老身且问你!

  本月矿洞中的那些挖矿弟子,他们的月例灵石,涨了多少?!”

  这边外门长老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

  那刑堂长老却猛地一拂衣袖,用龙头拐杖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仓库执事,厉声冷喝:“你来说!账本不都是你算的吗!如实禀报!”

  仓库执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拨拉了几下算盘珠子,声音细若蚊蝇地回答道:“回……回刑堂长老的话,矿洞中的挖矿弟子,本月拿到的灵石……有的翻了一倍,资质好些、出工多些的……有翻了两倍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

  刑堂长老猛地转过身,朝着宗主深深弯腰,语气沉痛地说道:“宗主!您都听到了吧!

  那些顽劣不堪的挖矿弟子,平日里偷奸耍滑,好吃懒做,才导致我宗灵石产量不断下降!

  如今有利可图,可以拿到那所谓的超额产出分成,便一个个利欲熏心,挖矿也有力气了,推矿石也有劲儿了!

  竟然直接将自己到手的月例灵石翻了倍!甚至两倍!”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不是说这些卑贱弟子不该拿灵石!

  而是以他们那低劣的资质,微末的修为,不堪的出身,要这么多灵石有什么用?!

  不过是浪费!!!

  那些发给他们的灵石,若能全部上交给宗门,无论是对外采买天材地宝,还是炼制威力强大的法宝,都有大用处!

  更别说若是将这些灵石加到宗主和诸位长老的修炼资源中去,定能让长老们的修为进度再次加快!

  届时,宗主您修为通天,我昊天宗实力大增,才能真正屹立于天下之巅!

  他们岂能与宗门大业相提并论!”

  刑堂长老越说语速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到最后,整个戏台上都回荡着她那冰冷而尖锐的声音。

  好半晌,宗主没有说话。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宗主和外门长老之间游移。

  只有外门长老,在听完刑堂长老这番言论后,突然“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似自嘲,渐而高亢,如狂笑,最终却带着一丝悲凉与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止,仿佛有无穷的意味蕴含其中,令人心惊。

  他这一笑,如同火上浇油。

  刑堂长老本就怒火中烧,此刻更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指着外门长老,厉声大喝道:“外门长老!你笑什么!”

  然而,外门长老却仿若未闻,依旧旁若无人地大笑着,笑声震天。

  直到宗主轻轻敲了敲案几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外门长老的笑声才渐渐停歇下来,但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宗主与外门长老的视线,在戏台中央无声交汇。

  良久,还是宗主先行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琼浆,声音听不出喜怒:“外门长老,有话不妨直说,不必作此疯癫模样。”

  外门长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缓缓转头,先是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宗主,又看了看怒目圆睁的刑堂长老,然后回过身,目光扫过他身边所有或低头、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龙套长老们。

  最终,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朗声道:“我笑?!

  我笑的是,我们说挖矿弟子是宗门基石,是修仙大业的奉献者,他们每挖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宗门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

  我笑的是,我们说他们是应当得到一切的赞美与倚重的宗门建设者,是应该得到至高的荣耀与夸赞的宗门压舱石,是应该得到宗门的荣誉,修仙界的褒奖的受封之人!”

  他伸手指向那些箱子,又指向矿洞方向,提高了声音:“我们的挖矿弟子如此优秀,我们的宗门如此看重他们!

  现在,他们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获得了应有的回报,我难道不该为他们笑吗?

  我们的宗主如此开明,我们的长老如此无私,我们宗门上上下下团结一心,要将宗门建设成为正道楷模,天下第一大宗!

  我难道不该为宗门笑吗?!”

  宗主此时面色已经彻底阴寒下来,眉头紧锁。

  刑堂长老更是浑身颤抖,眼中杀气毕露,仿佛要将外门长老生吞活剥。

  却见外门长老将喝空的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自顾自地又将其倒满,然后高高举起酒杯,环视着众人,声音冰冷地说道:

  “我们的挖矿弟子,应该得到一切的一切……除了灵石!

  而我们宗门的宗主、长老、真传弟子们,什么都不想要……除了灵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束束光芒暗淡下去……

  然后戏台上所有的灯光,似乎都在这一刻聚集在了刑堂长老与宗主身上。

  刑堂长老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时,她倒是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只是徐徐问了一句:“外门长老,那么,本月你自己,又领了多少月例灵石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身上的灯光也骤然暗了下去。

  整个戏台上,只剩下两束孤零零的追光。

  一道静静地照在面无表情的宗主身上。

  另一道则照在神色坦然的外门长老身上。

  光影交错,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空荡的背景板上,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

  只见宗主缓缓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满上一杯,然后举起酒杯,遥遥敬了外门长老这杯酒。

  两人隔着空旷的大殿,遥遥相对,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宗主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门长老,一字一句地问道:“听说,你还想让弟子们聚在一起,商量商量,我这个宗主每月应该拿多少月例灵石才合适?

  甚至,你还打算让弟子们凭借什么积分,来决定谁能当真传弟子,谁能当内门弟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来自九幽寒冰:“那是不是下一步,你们就要来决定,谁有资格当长老,谁……有资格当这个宗主了?!”

  外门长老迎着宗主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缩,同样冷冷回道:

  “唯有如此,将宗门的未来与每一个弟子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昊天宗才能真正传承万代!

  也唯有如此,才能凝聚人心,让所有弟子都为宗门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话音一落,时空凝滞,一切都安静了。

  然后,整个戏台,在这一刻,瞬间彻底黑暗了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声音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好半晌,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一点寒芒。

  那是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

  剑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却在黑暗中,带起一捧刺目的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洒满了整个戏台。

  紧接着,大幕缓缓拉上,将那血腥与黑暗,连同所有的冲突与挣扎,都一同遮蔽。

  这出大戏。

首节上一节212/386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