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崔九阳对其心生无限向往,但气运牵连,恐怕今生难得有亲见一面、聆听教诲的机会。
且不先说那些。
崔九阳定了定神,拼命地调动着脑海深处的记忆,努力回忆着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些报道和新闻解读,试图将那唱戏之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感,清晰地梳理出来。
而就在他凝神思索,终于下定决心之际。
戏台之上,似乎是在响应他的心一般,倏然再次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这一次,场景已不再是幽深的矿洞,而是变成了矿洞入口处的一块巨大告示栏。
告示栏上张贴着一张泛黄的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文。
一众人等,有普通的龙套矿工,有雷小三扮演武丑小队长,也有仓库执事那样的文丑角儿,更有几个身着不同服饰的花脸、小旦、老生、小生角色,此刻都正拥挤着围在告示栏前,伸长了脖子观看。
众人看完告示栏上的条文,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震惊、疑惑与难以置信。
有一人使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公告,用念白的腔调高声问道:“这……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什么叫产出分成制?
什么又叫弟子询问制?
还有这全体弟子商讨会?
以及弟子晋升选拔制?
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名堂!”
说话这人,仔细一看,却正是雷小三所扮演的那个武丑小队长。
他此刻脸上满是茫然,显然对这些新名词一头雾水。
在他身后,那仓库执事,依旧是那副油滑的文丑打扮,挤眉弄眼地翘着脚尖走了出来。
他打着算盘,嘻嘻哈哈地拍了拍小队长的肩膀,怪声怪气地笑道:“哎呀呀,我的老兄,我的队长!
小弟我时常劝你,平日里多读些经文典籍,少看点江湖杂戏。
多听听先生说书,少盯着姑娘家看。
怎么样?
如今,这天大的好事落在眼前,你却愣是看不明白,抓瞎了吧?”
雷小三饰演的武丑小队长闻言问道:“哦?照你这么说,这上面写的,还是天大的好事?
倒要请老兄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说得明白了,兄弟们都有好处!”
“那是自然!”仓库执事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逐条解释道:“这产出分成制嘛,说的是以后宗门不再随意摊派任务,而是只收取一个固定的基础产出。
其余所有超额挖出来的灵石,就按照门内众人的等级和贡献,按比例发放!”
“固定基础产出?那又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说,”仓库执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以宗门长老级别、内门弟子级别、外门弟子级别的不同,他们每个人每月要领多少月例灵石,乘以他们相应的总人数,算出来的那个总数,便是咱们需要上交的固定基础产出。
多一分,宗门不拿;少一分,那便是咱们的责任!”
“那……那要是我们挖出来的灵石,超过了这个固定基础产出,那多出的部分,又是怎么个分法呢?”
“这上面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吗?”仓库执事指着告示上的一条,大声念道:“额外产出,乃挖矿弟子辛勤劳作所得,理当优先分配于众弟子。
故,超额部分,挖矿弟子先行提取六成,剩余四成,再由内门弟子、真传弟子以及长老们按层级分润!看到没有?六成啊!大头是你们的!”
“嘶”周围的矿工们闻言,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那什么又是弟子问询制呢?”
“这个简单!”仓库执事解释道:“稍后,宗门便会给咱们每位弟子下发一枚心念玉牌。
无论身份高低,哪一个弟子,若是对宗门的律令法度,或是修行法门有任何疑问、任何建议,都可以随时通过这枚玉简,向所属长老乃至宗主直接提问!
而被问询到的长老或者宗主,必须在规定时限内给予明确回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嘛,这种提问权限,是以玉牌内的积分来兑换的,可不是想随意提问就能提问的。”
“那这积分,又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一个龙套矿工忍不住高声问道。
“积分嘛,分基础数值和加成数值。”仓库执事慢条斯理地说道:“基础数值,按照咱们弟子等级的不同,每月固定发放一些。
而这加成数值嘛,嘿嘿,便与咱们刚才说的那个额外产出息息相关了!
你挖的灵石超额越多,对宗门贡献越大,分到的积分就越多!!!”
小队长听得眉飞色舞,但依旧不放弃,继续追问道:“那……那这全体弟子商讨会,又是个什么章程?”
“这个就更厉害了!”仓库执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若这个制度真能严格执行的话,到时候,宗门内凡涉及弟子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比如这固定基础产出的具体数目,比如各种制度的修订,都必须拿到这全体弟子商讨会上,由代表们共同商议决定!
像你这般的矿工代表,到时候必定能上去发言,把咱们矿工的难处和诉求说出来!”
“还有这弟子晋升选拔制度呢?”小队长越听越是心潮澎湃,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这事儿嘛,说来就更复杂了,也跟那积分紧密相关。”仓库执事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这才嘿嘿一笑,说道:“不过跟你说多了你现在也未必能明白。
我就这么跟你透个底吧,刚才我大概在心里打了几下算盘,粗粗估算了一下,老兄你呀,若是这新制度真能推行下去,以你如今在矿工中的威望和勤劳程度,在这选拔制度正式执行的第一天,应该就能直接晋升为内门弟子的前列!
再努努力,好好修行个一年半载,成为真传弟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你说什么?!”小队长如遭雷击,惊得一把抓住了仓库执事的胳膊,失声叫道:“我……我也能当内门弟子?
甚至……甚至真传弟子?!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是不是做梦,你日后便知!”仓库执事挣脱他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脸上也露出几分感慨:“不敢信吧?说实话,我也不敢信啊……”
他拿着算盘,手指无意识地拨拉着上面的算珠,喃喃自语道:“这外门长老……他到底是何来历?一出手便要掀翻这千百年来的规矩,这是要……要翻天覆地啊!”
此时,武丑小队长,眼神灼灼地盯着告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仓库执事,用手指戳了戳他,压低了声音,无比严肃地问道:“老兄,这上面写的制度,听起来确实是天花乱坠,好得不得了。
可是……你光说这些好处,我且问你一句,这外门长老,他凭什么能推行如此颠覆性的制度?
那些……人,他们会同意吗?”
却听得上场门处一声唱喝,正是外门长老的声音!
“凭什么?!便凭昊天宗,自诩是天底下最名门正派、最讲道理的宗门!”
“更凭这制度一旦实行,不仅能在一个月内轻轻松松增加三成的灵石产出,更能为我昊天宗源源不断地发掘人才,贡献出一批未来能够真正撑起整个宗门的中坚弟子!”
“还要凭这制度,能够为我昊天宗延续千年气运,万代传承!如此利国利民,利于宗门长远发展的良策,他们为何不同意?!”
这时,外门长老那熟悉的身影,缓缓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短打装扮,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虽然他气势如虹,震慑全场,但是,仍有人提出疑问。
那青衣寡妇,先前在矿洞中悲戚哭泣的那位,此刻也混在人群中。
她排众而出,对着外门长老,咿咿呀呀问道:“外门长老此言,听似冠冕堂皇!
然则,矿洞之内危机四伏,时常有坍塌之险,夺人性命!
长老便只关心灵石分润与弟子晋升,却为何丝毫不提,这些挖矿弟子身处险境,朝不保夕的性命安危吗!”
外门长老大手一挥,脸上并无丝毫愠色,坦然说道:“此事不必与我多言。
等首次弟子商讨大会召开时,你自然可以在会上堂堂正正地提出这个议题,联合众弟子共同商议解决方案,比如矿洞加固、安全巡查、危险预警等等。
所有大会决议通过的事项,其执行过程中产生的花费,皆由宗门承担五成,弟子大会从公共积累中承担五成!
弟子大会承担的那五成,提前从每月的超额产出中按比例扣除!
若是当月累积不足的,差额部分,由弟子大会进行分期支付,宗门不额外施加压力!”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个龙套矿工,怯生生的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脑袋,弱弱地举起手来,声音细若蚊蚋地问道:“外门长老……您这话说得确实不错,这新制度也实在令人心动。
只是……只是您说是宗门承担五成,可那五成的灵石,数额定然不小,到时候……又该由谁去跟宗门那些大人物讨要啊?
我们这些小弟子,人微言轻,怕是连长老的面都见不到……”
外门长老闻言,突然嘿嘿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与深意,他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自然是……无人去要。”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困惑。
却听他继续说道:“不过,那灵石固定基础产出的具体数字,全体弟子商讨会是应当参与制定,也是必须参与制定的。你们……懂了吗?”
第23章 内外
当戏台再次陷入黑暗的时候,崔九阳以为今天这场大戏已经落下了帷幕。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先前剧情带来的心绪还在胸中激荡。
然而,无论是戏台之下模拟矿洞的昏暗场景,还是后台视角的幽深通道,两个视角都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模样。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黑暗中,可以看到戏台上的布景正在变换。
崔九阳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这场戏到了此处,新制度推行,矿工积极性高涨,灵石产量大增,外门长老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后面还能演什么?
很显然,抱有同样疑虑的不止崔九阳一个。
戏台之下,众人也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不时地伸长脖子,努力想透过眼前的黑暗,看清戏台上布景究竟变换成了什么样子。
那戏台之上,倏然间灯火重燃,亮如白昼。
众人定眼一看,此刻的场景,又是仙气飘飘、金碧辉煌的大殿。
与第一幕的严肃不同,这大殿的梁柱上缠绕着鲜艳的红缎子,高高的宫灯悬挂其间,散发出温暖而喜庆的光芒。
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张张铺着锦缎的案几,上面满盛着丰盛的酒菜,琳琅满目,香气仿佛都能透过戏台飘散过来。
虽然依旧不知这场戏接下来要唱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来,此时这大殿中一派喜庆祥和,张灯结彩,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宴席。
上场门的门帘被缓缓掀开。
宗主身着更为华丽的仙袍,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
随后是崔九阳所饰的外门长老,神态自若,步伐沉稳。
刑堂长老拄着龙头拐杖,紧随其后,脸色依旧阴沉,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再后面,便是一众身着各色服饰的随行龙套长老和弟子代表。
宗主在大殿最上方的宝座上端坐下来,案几上早已备好美酒佳肴。
然后,外门长老与刑堂长老分坐左右两侧的案几。
其余长老弟子也依序落座,整个大殿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坐定之后,便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宗主,期待着他的讲话。
宗主也是左右环顾一周,见众人都正襟危坐,便清了清嗓子,发出“哇哈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笑完之后,宗主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有几个龙套弟子抬着七八口沉重的大木箱,脚步踉跄地走上台来,将箱子在大殿中央一字排开。
宗主端起酒杯,环视众人,朗声说道:“诸位长老,诸弟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