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210节

  崔九阳心中雪亮,这仓库执事的文丑角色,突然在此刻登场,绝非偶然。

  他听了这执事的话,既不去看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也不去理会那两个面色不善的花脸,反而脸上挂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轻声问道:“哦?他们一个其心可诛,两个其人可杀?

  听起来,这矿洞里当真是藏污纳垢,问题重重啊。”

  他顿了顿,盯着那执事,话锋一转:“那依你之见,你自己又当如何呢?”

  只见这仓库执事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嘿嘿一笑,也不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楞了几下珠子,然后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笑道:“

  小小算盘手中拿,灵石银钱分不差。

  能算乾坤利几分,不知人心隔肚纱。

  刑堂长老面如煞,宗主真人云端踏。

  此番见礼腿发软,几句忠言肚里划。

  莫问仙途长与短,只看今年产几匣?

  只要洞中灵石满,谁管弟子脸上疤!

  说罢低头缩成团,伴君如伴虎呲牙。

  算盘珠子噼啪响,算天算地难算他。”

  说完这话,这执事对着外门长老又是深深一揖,然后也不等回应,竟是转身溜溜达达退回了下场门。

  崔九阳正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仓库执事方才那几句话中暗藏的机锋与深意,味道还没完全咂摸出来的时候。

  却听见上场门那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婉转的长哭!

  那哭声悲悲切切,如泣如诉,闻之令人心碎,听之使人落泪。

  戏台上的众人,包括台下看戏的视角,皆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之色,齐齐朝着上场门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衣、面容憔悴的青衣角色,正戚戚然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伴奏的胡琴拉奏出哀怨婉转的曲调,三弦之声如泣如诉,旋律缠绵悱恻,每一个音符都似浸透着无尽的伤心与绝望。

  那青衣上台之后,目光空洞地扫过台上的众人与矿洞布景,幽幽地开口唱道:“又闻矿下惊呼声,犹似当年痛彻心。亡夫血泪犹未干,何日昊天见青天?!”

  外门长老似乎是被这悲戚的歌声触动,面色微沉,转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开口问道:“此乃何人?为何在此悲伤痛哭?”

  雷小三饰演的小队长闻声,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外门长老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回道:“回禀长老,这位……这位是我们矿中所有人的师姐。

  她……她是个可怜人呐。”

  接着,这小队长便哽咽着,向外门长老讲述起了这位青衣的往事。

  原来,当初这矿洞的队长并非是雷小三,而是这位青衣的亡夫。

  那时候,宗门下达严苛任务,当月除了原本应挖掘的灵石数量,还要额外再增加二十筐。

  身为队长的师姐亡夫,自然知道这任务绝无可能完成,于是便鼓起勇气,前往与宗门派来的督查官交涉。

  然而,交涉无果,他反而因此被督查官以抗命不遵为由,带回宗门,狠狠地鞭挞了一顿,带着一身伤痕狼狈归来。

  任务依旧如山。

  无奈之下,他只好带领众弟兄没日没夜地加紧挖掘,试图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过度开采加上矿洞年久失修,那矿洞突然发生了坍塌。

  危急关头,身为队长的他,毅然撑起全身灵力,用血肉之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矿洞顶壁,为众弟兄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所有矿工都逃出来了,唯有他自己,却永远地埋在了那冰冷的矿洞之下,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这位师姐便时常带着些亲手做的饭菜和伤药来到矿洞,分给众矿工们,然后便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矿洞入口,望着幽深黑暗的矿道,默默垂泪。

  崔九阳听完雷小三这饱含同情的叙述,心中也是暗自叹息。

  他看了看那仍在低低啜泣的青衣,又看了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痕、面带疲惫与恐惧的一众龙套矿工,心中已然有了新的决定。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矿工,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如你们这样在矿中整日劳作的弟子,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例灵石?

  你们每个人平均每月又能从这矿洞中刨出多少灵石上交宗门?

  这矿洞……是否经常发生坍塌?

  宗门难道没有派人来施展加固阵法,确保矿洞安全吗?

  刑堂派来的督察官,平日里在矿上有多少人?

  他们都做些什么?

  宗门可有规定,允许你们这些矿上弟子通过功绩考核进入内门?

  你们的孩子在宗门中,能学到入门心法吗?”

  这一连串问题,直问得雷小三队长晕头转向,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何说起。

  外门长老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又对着那些惶恐不安的龙套矿工们温和地说道:“大家都不必惊慌,也不必拘束。

  来,都坐下,慢慢说,一条一条地说仔细了。”

第22章 牛蛙

  各式角色如穿花蝴蝶一般在台上来去匆匆,外门长老不动声色的一一问询,已将这灵石矿洞中的弟子们真实生活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也不需要过多详细描述。

  这些矿内弟子的生活,便都浓缩体现在先前雷小三所饰演的队长角色初登场时的那句唱词中:“每日挖矿如牛马,莫非此生井底蛙。”

  昊天宗对挖矿弟子们抱有极大的期待与期许,称赞他们是宗门坚实的基石,是修仙大业的奉献者,他们每挖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宗门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

  言辞华美,好像矿洞里的回声。

  只是,从来不见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传弟子,有谁肯屈尊踏入这暗无天日的矿洞半步。

  那些拿着鞭子耀武扬威的刑堂监督官,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真传。

  他们不过是天赋比矿工稍好一些,又肯下苦功修行,才能从外门升入内门,侥幸执掌了宗门的一些具体事务,便急于用威压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而真传弟子们,都悠然自得地待在昊天大殿的后堂之中,捧着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极品灵石,境界勇猛精进。

  他们根本不用俯下身去参与什么试剑大会,也不必费心熟悉各种复杂的法诀、增强实战战力。

  反正将来若是需要出门斩妖除魔,自有天赋卓绝、被磨练得无比厉害的内门弟子前仆后继地为他们效犬马之劳,扫清一切障碍。

  外门长老与众矿工弟子又细致交流了半晌,将他们的难处与诉求一一记在心上,这才走到那仍站在矿洞前暗自垂泪的青衣面前,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几句,好言劝慰她节哀顺变。

  随后,他便转身离开了矿洞布景,退回到了后台。

  崔九阳眼见自己戏台之上的视角,再次随着角色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昏暗后台。

  而戏台之上,那两个花脸监督官恶狠狠地又瞪了几眼瘫坐在地的挖矿弟子,才悻悻然骂骂咧咧地自行下场。

  之后,这第二幕戏也宣告结束。

  整个戏台再次暗了下去,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仿佛刚才的喧嚣与悲戚从未发生过。

  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反复琢磨着戏台赋予他外门长老的核心任务:一月之内,灵石产量必须增加三成。

  否则,便算是他这个外门长老的角色塑造彻底失败。

  他望着眼前幽暗的戏台轮廓,那沉沉的黑暗仿佛要将人吞噬。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拿到外门长老这个角色。

  在陈家村鱼神幻境中。

  自己最终选择收服为祸一方的鱼神,又毅然杀上观潮寺,揭穿海佛一脉的伪善面目,那是站在反抗者的立场,为弱小者发声,扮演了一个侠肝义胆的角色。

  于是这富勒戏台便反其道而行之,给了自己一个身处权力阶层、代表压迫者的面具。

  而且还偏偏赋予了一个需要他亲手增加压迫、提高产出的任务。

  这恐怕才是富勒城所给出的真正考验!

  是的,当你水不湿鞋的时候,你可以轻易地同情反抗者,你可以慷慨激昂地为他们发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予他们帮助。

  如可今当你身临其境,变成了施加压迫的人,又直面了宗门产出匮乏的困局,你又将如何自处,如何解决呢?

  转换立场,继续去站在反抗者那边吗?

  那些挖矿弟子确实可怜,他们得不到应有的休息,日夜劳作。

  可是,你敢轻易发话让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安心休息吗?

  那你便注定失败了。

  如此一来。

  在戏里,你作为宗门长老,未能完成任务,不仅要被问责,宗门上下的月例灵石都可能因此受影响。

  在戏外,作为这场大戏的主要角色,你人物塑造失败,自然也就与那将要出世的灵宝彻底无缘了。

  当一切与自身切实利益紧密挂钩,甚至产生冲突的时候。

  你是否还能像你之前在陈家村幻境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依旧嫉恶如仇,坚守本心?

  而一个现成的答案就摆在你面前。

  只要你拿起刑堂长老的鞭子,继续不停地抽打这些挖矿弟子,用恐惧和痛苦驱动他们,那么灵石产出大概率就能得到增长。

  这个简单粗暴,却似乎有效的办法,你会选择吗?

  很显然,这个办法过去一直被证明是有用的。

  刑堂长老,甚至连高高在上的宗主,以前都一直在默许甚至鼓励用这个办法。

  面对严苛的增产压力和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案,你会选择拿起那柄象征着压迫的鞭子吗?

  崔九阳凝视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戏台,眼神深邃。

  他仿佛在戏台之后的高远虚空之上,看见了一双戏谑的眼睛,一个面带狡黠笑容的妖仙虚影。

  胡三太爷正优哉游哉地俯视着戏台上的芸芸众生,特别是此刻深陷两难抉择的自己。

  他似乎对这个年轻术士将如何破局,如何唱完这场关乎命运的大戏,充满了好奇。

  而崔九阳心中,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这答案不是他自己想的,也没写在《至八极》或者《天下见闻录》中。

  实际上来说,就算修为通天,神通广大,又怎能轻易解决这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弊病与困境呢?

  好在。

  这场戏。

  他曾经见人唱过。

  而且,那人唱得相当精彩。

  当然,这功劳不能全算在那唱戏的人头上,更大的荣耀是大部分要放在写戏的那人头上。

  说来算算时间。

  那个写下这千古绝唱的男人,如今这年头,大概正在书院中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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