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轻轻笑了一下,也不推辞,伸手将烟卷夹了过来,放在两根手指之间,在鼻子下轻轻闻了闻,一股辛辣的烟草味直冲鼻腔,却并没有立刻点燃。
那年轻人倒也机灵,瞬间便察觉到崔九阳是没有火,于是他又划了根火柴,用一只手拢着,护着火苗递了过来,竟是要亲自给崔九阳点烟。
这般举动,在江湖上也算是颇为尊敬的礼仪了。
崔九阳先拱手行了个谢礼,才将烟卷叼到嘴上,微微欠身凑过去,吸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辛辣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喉咙,呛得他微微皱眉。
他心中暗想,这年头的烟,果然比后世那些经过精心调香的烤烟卷儿要呛人得多。
而烟民之间的另一层潜规则便是,当对方接了你的烟,便代表你有大约一根烟的时间可以与之交谈。
果然,这年轻人见崔九阳接了烟,又点上了,上下打量两遍崔九阳之后,便开口问道:“这位老兄,不知去哈尔滨有何贵干?”
崔九阳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答道:“到了哈尔滨,还要继续往北,去大兴安岭,寻访一位老朋友。”
年轻人闻言,明显一愣,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道:“老兄,这个季节去大兴安岭寻访朋友,真是……好兴致啊。”
也不怪他感觉震惊,此时关东早已入冬,大兴安岭那边的白毛风早就刮起来了,零下几十度是常事。
东北的雪比别处的雪不一样。
那大雪片子砸下来的时候,铺天盖地。
而凛冽的北风卷着冰粒子,更是能轻易吹透三层棉。
此时,就算是大兴安岭当地人,也都几乎停止了一切生产劳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在火炕上“猫冬”了。
这时候去那里访友,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崔九阳自然不在乎这等寒冷天气。
他如今已是半步四极的修为,只要将那“敲山锤”顺利融进丹田之内,正式迈过门槛,便能寒暑不侵。
于是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做解释,话锋一转,反问回去:“却不知兄弟你去哈尔滨,有什么要事?”
年轻人闻言,洒脱地摇了摇头,叹道:“没什么要事,只是去求一口饭吃罢了。”
崔九阳闻言,倒是来了兴趣,追问道:“求一口饭吃?看兄弟你这穿着打扮、言谈举止,走到哪里恐怕都不缺那一碗饭吃。去哈尔滨,显然是有些别的事要干吧?”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说道:“依我看,兄弟你这人物,恐怕求的不是一碗饭,而是想做点大买卖,求个能养活不知多少人的大灶台吧。”
年轻人闻听崔九阳这番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惊奇。
因为他此行去哈尔滨,正是怀揣着一腔热血,有一番雄心壮志要做些大买卖。
先前他看崔九阳的穿着打扮,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气质沉稳,显然也不是寻常的苦哈哈,只当是个读过些书的文人或青年学生。
一搭话,便听出对方口音像是山东人,而且还说要在这个季节继续向北,深入冰封雪冻的大兴安岭,这已经足够奇怪了。
更何况,自己只说是去哈尔滨求碗饭吃,对方竟能立刻猜到自己是去做大买卖,看来此人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眼光毒辣的人。
其实,崔九阳并非单凭推断。
昨天晚上一进这节车厢,他便察觉到一些与之前所坐火车不太一样的地方。
首先,便是身上带着褡裢的人异常之多,几乎占了整个车厢的一半。
这些人大都面色精明,眼神活络,是比较年轻的伙计样貌。
而这些伙计身边,通常会跟着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这些中年人穿着虽不豪奢,只是普通的棉布长衫,但个个细皮嫩肉,双手也无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未曾出过苦力的人。
这样的搭配,很容易便能判断出,是掌柜带着伶俐伙计出门办事。
然而,整整一车厢里,竟有近一半的人是类似的“掌柜与伙计”组合,这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于是崔九阳便随意挑了两个人,暗中掐指推算,发现他们此行竟是财运亨通之兆。
他心中一动,又接连挑了几人推算,结果依然是财运亨通。
他干脆耐着性子一排排看过去,发现十有七八的人都带着财运,只有寥寥一两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卦象。
这就非常有趣了,这说明哈尔滨目前必定有巨大的商机在等着这些人,他们只需去到当地,便能轻易捞取钱财归家。
先前这年轻人过来的时候,崔九早已将眼前这年轻人的气运也悄悄算了一卦。
他发现这年轻人比其他人更胜一筹,并非仅仅是财运亨通,而是隐隐有大富大贵之相。
所以,当这年轻人递烟过来时,崔九阳便顺势接了,本身也想通过这一根烟的时间,随意聊聊天,打探一下这帮商人扎堆去哈尔滨究竟所为何事,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虽然如今对他而言,世俗间的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但发财这种事情,总归是能勾起一丝兴趣的,毕竟佛祖也得塑金身不是?
年轻人被崔九阳一语道破心思,随即哈哈一笑,也不再隐瞒,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交谈,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老兄,哈尔滨那边,确实是有些机会。”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个清楚。
原来,俄国国内闹了大乱子,沙皇倒台,红白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而哈尔滨,却仍盘踞着一个沙皇任命的铁路管理局局长,名叫霍尔瓦特。
此人是沙皇俄国的死硬旧官僚,拒绝承认俄国国内如今掌权的红色旗帜,反而自封为“全俄政府代表”,试图以哈尔滨为基地,纠集旧部,维护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而向来以战斗力强悍著称的俄国红色旗帜,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如此胡闹,早已直接发来了命令,让哈尔滨的俄国工人与底层士兵秘密成立了组织,选出了代表,并收到了来自莫斯科的明确指令夺权!
于是,红色组织便公开宣布罢免霍尔瓦特的一切职务,宣称他的局长职位早已无效,今后中俄铁路的管理权,将由红色组织全权掌握。
一时之间,哈尔滨城内,竟然出现了两个政权并立的奇特局面,双方剑拔弩张,局势高度紧张,可谓是一触即发。
年轻人讲到此处,崔九阳好奇的问道:“既然如此,那哈尔滨此时岂不是颇为危险?你们这时候去那里,又能做什么买卖?”
年轻人闻言嘿嘿一笑,反问道:“老兄难道没听说过,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吗?”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继续说道:“如今中俄铁路的运营已经近乎瘫痪,俄国的钱更是贬值得如同废纸一般。
此时哈尔滨城中的各项资产,其价格已经跌到了近乎白送的境地。”
说着,他激动地指了指自己,又泛指了一下车厢里那些扎堆的掌柜与伙计们,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要去哈尔滨接手这些资产的商人。
说是接手,其实与白捡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论是商贸的大盘子,还是工厂、矿山这些工贸的盘子,都已经被砸了个通透,砸穿了底!
只要能将其中任何一块份额吃下,将来局势稳定之后,那前途,简直是无限光明啊!”
话说到这里,后面的潜台词也就不言而喻了。
崔九阳心中已然明白他们都是干甚么的了他们倒都是发的所谓“国难财”,只不过,这次的“国难”,是发生在俄国境内的混乱,是沙皇俄国的国难罢了。
第36章 缘分
听完这年轻人的一番话,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帮商人当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哈尔滨那里就算遍地黄金,可那边局势之复杂,已是剑拔弩张,擦枪走火便可能大打出手,这时候去,无异于火中取栗,凶险万分。
不过,这世上的钱,哪有那么容易赚的?
崔九阳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许多人若是有机会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一个亿万家财的前程,恐怕也会觉得,此等良机,不容错过,拼死也要搏上一搏。
毕竟,这世间更多的人,即便累死累活,也不过是求得一口饱饭,甚至终其一生,头顶上都无片瓦遮雨,困顿潦倒。
一根烟的功夫,转瞬即逝。
两人交谈间,手中的烟卷已悄然燃至近烟嘴处,烫得手指微热。
那年轻人看着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被从车厢缝隙里刮进来的寒风一卷,在地板上打着旋儿滚来滚去,如同无依的浮萍。
他将烟蒂掷在地上,用脚碾灭,随即尊敬地抬起手来,抱拳向崔九阳拱了拱,问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崔九阳随意摆了摆手:“称不上高姓大名。
崔九阳,山东人。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年轻人连忙收起烟盒,同样拱手回礼,爽朗答道:“我叫刘敬业。就是长春本地人,如今在通兴商行做个小掌柜。”
小掌柜?
也就是说,这刘敬业虽然看着年轻,但在通兴商行内,已是能够独当一面、坐镇柜台的正经掌柜了。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地位,无疑是正经的商业人才。
崔九阳又与刘敬业随意地攀谈了几句闲话。
不多时,一个精明干练的小伙计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刘敬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敬业听后,便笑着对崔九阳拱手告辞,跟着那小伙计回到了车厢中部的座位,两人凑在一起,低声盘算着什么,时不时还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一路无话,直到中午时分,火车才缓缓驶入哈尔滨站。
自始至终,刘敬业都忙着,没有再过来与崔九阳叙话。
出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崔九阳随意找了家临街的小饭馆。
此时节,关外早已天寒地冻,新鲜蔬菜稀缺得很,但肉食却是管够。
崔九阳便点了一份熏酱拼盘,两个馒头,一碗蛋汤,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如何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商队,跟着一同前往大兴安岭。
他本可以继续乘火车北上至齐齐哈尔,但如今哈尔滨局势混乱,通往齐齐哈尔方向的列车早已停运,短期内怕是难以恢复。
看来,只能另想他法。
先前与刘敬业的一番攀谈,倒是给了崔九阳一丝启发:即便在寒冬腊月,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大车队,想必也不会断绝。
毕竟,冬天的大兴安岭,出产的貂皮、狐皮等皮毛成色最佳,价格也最高。
而山中所需的铁器、茶叶、布匹等生活物资,运进去也能卖出极好的价钱。
正是应了那句话,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
纵使气候严酷至此,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商人们依旧会不畏艰险,往来穿梭。
大兴安岭的林子再深,冰雪再厚,也拦不住商人们追逐利益的热情。
铺天盖地的大雪,在他们眼中,或许便是铺满道路的银子,每前进一步,都像是捡起了更多的财富。
心中打定主意,待吃完饭结账时,崔九阳便与饭馆老板攀谈起来。
东北汉子大多爽朗,几句话问下来,老板便热心地告知了他马帮车队聚集的货站区域该如何走。
崔九阳谢过老板,出了饭馆,便径直朝着那方向而去。
这所谓的“货站”,听名字像是个大型的物品集散地或批发市场,实则是由两条交叉的长街组成。
街道两侧,每隔不远便会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旅馆,专门供往来的马帮和大车队人员休息歇脚。
至于为何旅馆要称作货站,这便与旅馆后院的特殊设置有关了。
每家旅馆的后院都极为宽敞,除了专门停放牲口、大车的场地外,还建有仓库,供商人们暂时存放货物。
更重要的是,这些旅馆的老板们,往往都是在当地市面上人脉广阔、颇有门路的场面人。
无论马帮和大车队带来的是何种货物,他们总能迅速找到对应的买主,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交易。
甚至有不少货站,为了吸引马帮和大车队入住,根本不收取费用,免费食宿。
但条件只有一个:马帮与车队的货物,必须通过他们货站进行售卖。
他们承诺价钱绝对公道,只从中抽取少量佣金作为介绍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