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听刘敬堂娓娓道来,一直没有打断他。
说头几句的时候,这小子还有些忸怩,似乎觉得这些勾当难以启齿。
然而越说越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到后面,竟已开始有些口无遮拦,自然而然地用到了“我们兄弟被抓”这种词语。
崔九阳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未去纠正他措辞中的不妥。
毕竟对这小子来说,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正是那些被世俗所不齿的小偷兄弟,与他一道在这乱世之中,凭借着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挣扎求生。
偷东西,固然可耻。
但这本来就是个可耻的世道。
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人,这世上或许有,这样的人也值得尊敬。
但是,却不能因为赞美莲花的高洁,就去踩死泥里默默生存的癞蛤蟆。
毕竟,也没有谁会心甘情愿,生下来就皮肤长满疙瘩。
崔九阳又与刘敬堂闲聊了一些过去的生活琐事。
这孩子也终于在崔九阳随和的态度下彻底放开了心防,眉宇间的拘谨渐渐消散,说话也流畅了许多,偶尔还会讲些市井里的奇闻趣事,引得崔九阳也会心一笑。
于是,崔九阳便顺势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还记得之前我们在火车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见没见过大仙?”
刘敬堂眨了眨眼,随即点头道:“记得。当时我还琢磨,崔大哥你这问的确实有些莫名其妙,我一个小偷,成天在街面上混,你问我大仙的事干什么?”
崔九阳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
这个小池子位于澡堂内侧,旁边立着屏风,巧妙地挡住了外面窥探的视线,相对私密。
他这才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下,示意刘敬堂压低声音,不要外传。
随即,他微微一笑,屈指一弹。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水池中突然涌起一股尺许高的水柱,如活过来一般,直接跃出水面,腾上半空。
紧接着,崔九阳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股洗澡水在空中骤然盘旋起来,姿态灵动变幻,竟渐渐凝聚成一条蜿蜒的水龙形态!
这水龙龙角峥嵘,龙须飘逸,鳞爪分明,扭动之间,周身还泛起细密的水花,化作淡淡云雾缭绕着龙爪飘动,栩栩如生。
然后,崔九阳再打了一个响指。
那水龙张口,龙爪上盘踞的云气陡然变黑,隐隐有雷光闪烁。随着一声无声的龙吟,水龙张口吐出万千水珠,细密如丝。
霎时间,崔九阳与刘敬堂泡澡的这个小池子上空,竟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微型的小雨!
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
不过,随着这场微型小雨越下越大,那水龙的身体也随之越变越小,最终整条龙都化作漫天雨丝,连同那片云雾一同消散无踪。
池子里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奇景只是一场幻觉。
而刘敬堂,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崔九阳自然理解这小子此时的震惊。
想当初他自己初见两位太爷手召天雷、天地变色的神通时,心中的震撼远比此刻的刘敬堂要强烈万倍。
所以他也不催促,知道这小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过神来。
他自顾自地撩着温水往自己身上泼洒,好半晌,才终于听见刘敬堂用几乎是变调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崔……崔……崔大哥,你……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那是戏法吗?还是……还是你真的是……”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崔九阳嘿嘿一笑:“你别管我是怎么做到的。你先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要说这刘敬堂,骨子里确实有几分狠劲。
闻言,他想也不想,伸手就在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力道之大,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刘敬堂看向崔九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与崇拜,仿佛在看一位真正的活神仙。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急切:“崔大哥,你……你真是神仙?你是如何做到的?”
崔九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刚才那只是一点小小的戏法而已,不值一提。真正的术法神通,比这玄妙百倍千倍,其实你也曾远远地瞥见过一丝端倪。”
刘敬堂闻言,脑中顿时想起了在火车上的那一幕——明明看着崔九阳离自己甚远,不过一转头的功夫,却像鬼魅一般出现在自己身后,当场将他抓包。
当时他只觉得是自己花了眼或者慌了神,如今想来,那定然不是错觉,而是崔大哥施展的神仙手段!
看着被自己彻底镇住的刘敬堂,崔九阳知道,时机到了。
他这么做,其实也只是图个方便,唯有如此,才能迅速打破刘敬堂的心防,让他把所有实话都吐出来。
不然这小子若是心存顾虑,故意隐瞒几句关键信息,耽误了自己判断局势,那么到时候柳家的蛇妖真个上了门,自己还是一头雾水,岂不是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水面,激起几朵水花打在刘敬堂脸上,将这小子从震惊的呆滞中唤醒。
“回过神了?”崔九阳问道,“你且告诉我,你在长春城中待过的那众育堂,是不是就是在城中三不管地带,靠近居民区的那一家?”
崔九阳扑起的水花溅了几滴到刘敬堂嘴里,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这小子下意识地噗噗啐了几口,才瞪大了眼睛问道:“崔大哥,你……你怎么知道我出身的众育堂具体是哪里?”
崔九阳面带神秘的微笑,不答反问:“一会再与你细说缘由,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便是了。
“之前在火车上,我曾问你,逃出来之后吃不上饭,为何不再回众育堂?
“当时你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说再也不回去。
“现在,我想知道明确的答案。”
刘敬堂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嘴唇嗫嚅着,眉头紧锁,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支支吾吾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才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崔大哥,这事实在是……有些不好说。我从众育堂逃出来,是因为……是因为……半夜的时候,有众育堂的师傅,偷偷跑到我房间里……摩挲我。”
崔九阳闻言,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刘敬堂的脸色古怪,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愤怒。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更低了:“崔大哥,你……你不懂这些事吗?”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想让你做……做娈童?”
刘敬堂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他们倒也不是明确地说要让我做什么,只是半夜里,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经常会有人悄悄溜进来,摩挲我。
“一开始我很恐惧,夜夜睡不安稳,后来就变得很生气。
“而最终让我下定决心逃跑的,是因为我发现,后来几次半夜里潜进来的人,换人了!”
崔九阳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想笑的冲动,但旋即又被一股同情所取代。
确实,那份恐惧与愤怒,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更何况在众育堂中,这些孩子大多身世可怜,早熟懂事,人间的肮脏事也见了太多。
虽然年龄小,但也明白这些人到底存的是什么龌龊心思。
如此一来,他愤而逃离众育堂,也就说得通了。
而且崔九阳似乎也有些懂了,这小子在货站街上被人扒了衣服绑在柱子上为什么会那么愤怒的大骂了……
不过,这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柳家的人如今会追来哈尔滨。
如果仅仅是为了一个可能成为娈童的少年,那柳家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且手段也显得过于温柔了。
崔九阳上下打量着刘敬堂,这小子身材结实,相貌只能算清秀,算不上顶级的俊朗,应当不至于让人如此大费周章,派出修行不俗的蛇妖一路追到此处。
刘敬堂被崔九阳这般上上下下、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升起。
此时他与崔九阳在浴池中赤裸相对,若是眼前这位拥有神仙手段的崔大哥也心生歹意,以对方的神通,自己岂不是插翅难飞?
这么想着,这少年不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护在自己胸前,身体也轻轻地缩到了水池中的角落去,尽可能地远离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崔九阳见他如此这般举动,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娘的,这小子竟然把自己当成那什么了!
“嘿!你这小子他妈的想什么呢!”崔九阳骂了一句。
随后他便又陷入了沉思。
柳家人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呢?
这小子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第254章 巷子
摩挲……
崔九阳嘴里轻轻咂摸了一声,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但又不敢完全肯定。
主要是他没想明白,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柳家理应早就满世界寻找刘敬堂才是,怎会放任他在长春城那边的市井之中流浪数年而不加理会?
但无论如何,这个猜测也算是一个初步的方向。
若真是如此,那他与刘敬堂便半步也不能分开,否则这小子随时可能被柳家的人悄无声息地掳走,那就麻烦了。
不过有危险归有危险,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
两人洗完澡之后,裹着水汽,便上街给刘敬堂买新衣服。
刘敬堂原来穿的那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布满了油污和破洞,补上去的补丁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这帮半大点的小子自己胡乱缝补的,针脚拙劣,线头到处都是,实在是不成样子。
这年头,市面上其实成衣店还是少,大部分都是量身定做的裁缝铺子。
进去选上布料,然后裁缝量体裁衣,专门做一件合身的。
不过哈尔滨目前这局势,风声鹤唳,实在不适合慢慢等待制作。
刘敬业也是想迅速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然后赶紧寻个安全地方躲避,或者能躲在货站中不出门就尽量不出门。
所以崔九阳领着刘敬堂在街上找了好几家,才终于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成衣店,进去给这小子麻利地选了两件厚实的外套,又挑了件过冬的大棉袄、大棉裤,这才往货站回去。
北国的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凛冽。
从长春离开的时候,风中还仅仅是寒意袭人,如今走在哈尔滨的街上,那风却跟小刀子一般,仿佛要把人的脸皮给生生剜下来一样。
崔九阳在前头领路,刘敬堂则紧紧落后他半个身子,两人都袖着双手,顶着风艰难地向前走。
从城中热闹的商业街渐渐走出,街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了。
毕竟天寒地冻的,没什么要紧事,谁也不愿出来挨这份冻。
而当崔九阳和刘敬堂拐进通往货站街的那条僻静小巷时,四周便更加安静了。
前后都看不到人影,小巷子两旁的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窗纸。
按理说,穿过这条小巷,再往右拐个弯,便到了货站街旁边的小路口了。
崔九阳和刘敬堂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回到温暖的屋子里。
别说刘敬堂了,就连崔九阳都有些想念货站房间中,那烧得通红的暖炉子和烫屁股的热炕。
然而两人顶着风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脚下的石板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约莫着走了总有几十步,竟然才走到这小巷子的中间位置。
前面的巷子口,似乎比刚才看起来更加昏暗了许多,好像被一片的阴影笼罩着,而且距离也似乎更远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崔九阳停住脚步,将刘敬堂拦在身后,低声道:“就站在这别动。”
刘敬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