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这些看似是旅馆的地方,实则干的是中介的买卖。
这种独特的商业形式,大约也只有在这信息闭塞、物流不畅的年代才能应运而生。
不过,其中也蕴含着一种别样的人情味。
来往的商人风尘仆仆,货站的老板们人情练达,卖主带着货物而来,带着银钱离去;买主也能及时拿到满意的货物,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所以,当崔九阳踏入这两条货站街时,立刻便感受到了其中与别处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与和善。
走在街上,甭管认识与否,迎面遇上了,总会先露出三分笑意,互相点头示意。
货站与货站之间并不直接相连,中间夹杂着一些吃饭的小馆子、售卖各式小商品的铺子,甚至还有几家挂着暧昧灯笼的小楼。
整条长街看似杂乱无章,人头攒动,实则乱中有序。
因为往来的多是熟面孔,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
这年头,敢于抛家舍业、在外奔波经商的人本就不多。
往往一条商路上,各行各业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十个商行。
即便是规模较大的商行,能拥有三五个车队,路上的商队总数也不过二百余个。
虽然每个车队的随员可能复杂些,但领头的掌柜或管事却相对固定。
因此,是熟脸还是生面孔,在这两条街上走上一遭,各家货栈的老板们便能大致辨认出来。
崔九阳一在这街上露面,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商人,也不像是赶路的伙计,只是背着手,如同逛街般四处打量,每家货栈门前都要驻足片刻,向内张望一番。
这般举动,自然逃不过那些精明的货栈老板们的眼睛。
在他们看来,此人虽未带伙计,但看其神态举止,沉稳内敛,绝非寻常闲逛之辈,显然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是在有意识地考察。
不用问,这些老板们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必定也是闻风而来的北上商人,想要趁着哈尔滨如今这混乱局面,低价承接一些资产。
其实,早在崔九阳来之前,这些货栈老板中,已有不少人动了转行或盘出货站的念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其背后都有着俄国势力的影子,尤其是那位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霍尔瓦特在哈尔滨俨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城中大小买卖,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
其人贪得无厌,胃口极大,甭管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他都要从中抽成牟利。
因此,许多货站都要向他上供,方能安稳经营。
经商之人,消息最为灵通。
此时,不少货栈老板已然敏锐地察觉到,霍尔瓦特虽然仍与那红色旗帜在哈尔滨城中分庭抗礼,但已是强弩之末,如同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长时间了。
此时将货栈及时盘出,尚能落袋为安,换取一笔可观的银子。
若是等到霍尔瓦特倒台,被挂在路灯杆或者旗杆上,到那时,这货栈恐怕就要被那些扛着红色旗帜的家伙们无偿接收了。
更何况,最近的哈尔滨,实在是不太平。
大量支持沙皇的白俄军官、贵族、商人以及难民,如同潮水般涌入哈尔滨,使得这座城市几乎成了白俄流亡者的临时聚集地。
然而,他们的死对头红色旗帜的追随者,也已追杀而至。
街头巷尾,时常能看见不明身份的死人被从楼上丢下,或是某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人心惶惶。
这些货站老板们经营多年,早已积攒下诺大的家产,实在犯不着继续在此地冒着生命危险经营。
万一真把命赔在了这里,那万贯家财岂不是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这两条街上的近百家货站,如今竟有一半都在明里暗里地寻求买主,想要盘卖出去。
他们也早就听说,无论是长春还是奉天,都已有一大批嗅觉敏锐的商人正纷纷北上,意图承接哈尔滨城内暴跌的各类资产。
这种时候脱手,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良机。
所以,崔九阳在这两条街上看似随意地逛了一圈,其身影早已被许多有心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九阳哪里知道,这帮货栈老板竟已将他当成了北上商人,都在暗中观察着他的动向。
他在这街上逛来逛去,真实目的不过是想找一个靠谱的马帮或者大车队,届时能随着一同继续北上。
只是逛了整整一圈下来,他才失望地发现,受哈尔滨当前这乱七八糟局势的影响,许多大车队早已闻风而逃,撤出了哈尔滨。
留在这里的马帮,大多是准备南下,或是只在周边地区短途贩运的。
逛遍了两条长街,他竟然连一个愿意北上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车队都未曾碰到。
也不知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虽然未能如愿找到合适的北上马帮车队,但他却在街角意外地碰上了刘敬业。
上午萍水相逢,下午便街角偶遇。
原来,刘敬业所在的通兴商行,在长春的南北商贸市场中本就是实力雄厚的坐地虎,常年经营着南北货物的贸易。
此次,商行大老板派他来哈尔滨,正是为了趁机收拢一家货站,以便彻底打通整条南北商路,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至于为何偏偏派刘敬业前来,自然是因为他此前便是专门负责哈尔滨与长春一线的掌柜,对两地的情况都极为熟稔。
崔九阳与刘敬业在街角猛然相遇,两人都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都觉得颇为有趣。
先前在火车上短暂攀谈时,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结交的妙人,如今竟然又在这货站街上巧遇,这可真是缘分不浅。
刘敬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主动上前行了一步,笑道:“崔兄?真是巧了!
却不知崔兄来这货站街上,想要做些什么?兄弟我在此处倒是有些朋友,说不定能帮得上崔兄的忙。”
崔九阳嘿嘿一笑,也不隐瞒,坦然道:“那可真是要麻烦兄弟你了。
先前在火车上,听兄弟说起商人们为了生计,四处奔波,颇为辛苦,倒是启发了我。
既然商人们南北奔波,足迹遍布各地,那为何不能带我一同北上呢?
所以,我正想在此处找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者大车队,一路同行,岂不比我孤身一人上路要方便许多?”
刘敬业一听,当即击掌赞道:“崔兄所言极是!
若是想在这个季节前往大兴安岭,跟着经验丰富的马帮与大车队,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刘敬业是何等伶俐之人,稍一寻思,便已猜到崔九阳在这街上连走带逛,定然是还未找到合适的商队。
眼见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天色渐晚。
于是,他关切地问道:“崔兄,看你模样,想必是刚到此处?可曾找好过夜的地方?”
见崔九阳摇了摇头,表示尚未找到,刘敬业便热情地邀请道:“崔兄若是不嫌弃,便随我一同到我商行预定的货站暂住歇脚如何?”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欣然点头同意。
他随着刘敬业来到其落脚的货站,才发现这通兴商行的实力果然不俗,在这寸土寸金的货站街上,竟单独包下了一个小院。
小院颇为雅致,一进门,除了正房之外,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配房。
正房之中,并未设置卧室,而是被精心打造成了会客商谈专用的厅堂,桌椅齐备,布置得简洁而不失体面。
刘敬业与他的伙计们便住在左边的配房之中,右边的配房则一直空着,正好可以留给崔九阳暂住。
于是,在刘敬业的热情相邀下,崔九阳便暂时住进了右边的配房。
“崔兄莫急,且先在此安心住下。”
安顿妥当后,刘敬业拍着胸脯保证道,“北边的商队数量本就相对较少,加之哈尔滨目前这混乱状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属正常。
兄弟我在这街面上人头还算熟络,我会帮崔兄多留意打听着。一旦有合适的北上商队,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崔兄,为你促成此事!”
第37章 兄弟
崔九阳在刘敬业的小院中,安心住了四五天时间。
刘敬业这人,确实不错。
明明自己有一大摊子事要忙收购一个货站,并非简单地掏出钱来买定离手那么轻松,其中要考量位置优劣、人脉关系梳理,还要应对其他商行的明争暗斗,故而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帮崔九阳留意寻找合适的马帮车队。
虽然日子忙碌,但刘敬业脸上总是挂着难以掩饰的笑容,因为此行哈尔滨,他的收获已然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想象。
不过今天,崔九阳却发现他格外的开心,那股子兴奋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他怀揣几块大洋出门,便买下了半个哈尔滨城。
崔九阳正待开口询问,却见刘敬业身后跟着的小伙计,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不少东西。
小伙计身旁,还跟着一个扫眉耷拉眼的少年。
刘敬业一进院门,见崔九阳正站在院中,高兴地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大声说道:“崔兄,崔兄!今日兄弟我有大喜事!”
“哦?什么喜事?快,兄弟,你细细讲来。”
崔九阳一边与刘敬业说着话,一边面色玩味地看向跟在伙计身旁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先前迈进院门时,虽然有些沮丧,但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可一进门来,猛地看见崔九阳,先是眼睛猛地一眨巴,随即猛的低下头去,还把脸别扭的瞥向了一旁。
刘敬业哈哈大笑,转身一把将那少年拉到自己身旁,亲昵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向崔九阳介绍道:“崔兄,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今日在街上,竟让我意外碰见了!”
崔九阳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拱手道:“呵,竟有这等巧事!真是恭喜恭喜!”
他目光转向那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和声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刘三。”
旁边的刘敬业一听,老大不乐意了,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佯怒道:“怎么还说你叫刘三呢?
今天咱们见面的时候,我不就告诉你了吗?你有大名!你叫刘敬堂!重新说,告诉崔兄你叫什么名字?”
这曾在山海关到奉天的火车上,偷了苦力几枚大洋的少年刘三,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与崔九阳重逢。
明明今天与亲哥哥相认,是件天大的喜事,可碰见崔九阳,却仿佛又将他拉回了从前那段颠沛流离、靠偷吃扒拿度日的窘迫境遇中去。
他突然觉得有些羞愧,有些无地自容。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感情。
以前,他作为一个流浪儿四处偷东西时,从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偷得理直气壮。
如今,他找到了亲哥哥,仿佛一下子成了个“正经人”,心中便对自己过去小偷的身份生出了强烈的排斥与厌恶。
此刻突然碰见这曾当场抓包过他的崔九阳,对方明明只是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般,所有的不堪都暴露无遗,难受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今天与哥哥的碰面,也不是如何的光明,但在一个外人面前,却更令他窘迫。
他一时之间真是手足无措,明明刘敬业让他重新自我介绍,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用力地咬着下嘴唇。
刘敬业自然不知道崔九阳与他这个亲弟弟之间还有过那样一段插曲,见弟弟如此,只当是他过去受了太多苦,才养成了这般木讷棒槌的性格,心中不由难受,想着以后定要好好补偿和照顾他。
崔九阳何等眼力,自然将少年心中的难受与窘迫尽收眼底。
他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少年瘦弱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咱俩头一回见面,我叫崔九阳,跟你哥哥是好哥们,你以后便叫我崔大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