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最后的江湖术士 第230节

  听见崔九阳如此说,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中瞬间充满了感激与惊喜的亮光。

  他先是飞快地看了刘敬业一眼,见哥哥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又转回头来看向崔九阳,露出一个略显腼腆却真诚的笑容,说道:“好的,崔大哥!你便叫我敬堂吧!”

  那伙计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都是刘敬业特意采买的。

  今日意外寻回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他心中欢喜无限,自然要买些好酒好肉,好好庆祝一番。

  崔九阳见此情景,本想寻个借口,自己到外面饭馆随便吃点什么,不打扰他们兄弟团聚。

  可那刘敬业岂能放他走?

  一番连拉带拽,硬是将他按在桌子旁,非要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涮锅子。

  窗外天色已暗,屋内点亮了油灯,光线温暖而昏黄。

  一张四方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正中,稳稳地放着一只炭火铜锅。

  刘敬业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崔九阳,右手边是新认回的弟弟刘敬堂。

  那小伙计则坐在刘敬业对面,正殷勤地往桌上摆放着一盘盘切好的肉菜。

  这铜火锅的锅身,是铮亮泛红的红铜所制,中间高高支起一只烟囱,烟囱里早已放好了烧得通红的炭块,正散发着融融暖意。

  在烟囱周围与锅壁之间,是一道深深的围槽,此时围槽中已倒满了清水,水里沉着几根羊骨头,泡着些酸菜。

  锅中骨汤被炭火一烧,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响,热气袅袅升腾。

  伙计将所有菜肴都准备妥当后,便顺手将屋门关上了。

  这一下,整个屋子的氛围便瞬间活了过来。

  窗外北风依旧凌厉,时不时吹得窗棂和门扇“哐当哐当”作响,可屋内,火锅所散发出来的浓郁暖意与诱人香气,仿佛浓得化不开,在屋子中央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那刺骨的严寒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火锅的香味,是极具层次感的。

  初一闻,最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肉香,那是来自锅底吊汤所用的羊骨。

  细细品味之下,便又能察觉到一丝来咸鲜,那是干海米与瑶柱在慢炖中默默贡献出的鲜美。

  当然,最画龙点睛的,莫过于其中那股独特的酸冽与清爽,正是来自关外人家必备的大缸酸菜,为这浓腻的骨汤注入了灵魂。

  而围绕着这只热腾腾的火锅,四周摆放着的一个个洁白的瓷盘,里头盛着的各色食材,仿佛构成了一道道繁复而精妙的阵法。

  阵眼所在,自然是每个人面前都各摆着的一盘薄如纸片、几乎能透光的羊肉片。

  肉片切得极薄,红白相间的肌理如同上好的大理石般精致,平铺在白瓷盘中,散发着新鲜的肉香。

  其余的阵法节点则众星拱月般围绕着。

  金黄透亮的酸菜丝儿,堆得像座小山;冻得梆硬的豆腐块儿,孔窍分明;还有晶莹剔透、滑韧劲道的粉条;以及泡发好的干蘑菇,自带一股山野的鲜香。

  锅中的羊汤既然已经滚沸,刘敬业便迫不及待的率先夹起几片雪白的羊尾油,丢入滚开的汤中,说是“肥肥锅”,能让汤底更加香浓。

  等到那些羊尾油在锅中渐渐融化,汤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时,他招呼大家赶紧开涮!

  他当先夹起几片粉嫩的羊肉片,在滚烫的汤中轻轻一涮。

  不过几息,那鲜红的肉片便已微微蜷缩,褪去了生色。

  他立即将肉片提溜出来,在调好的蘸料中飞快地滚了一圈,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闭上眼睛,满意地咀嚼起来,一副陶醉的模样。

  崔九阳自然也不会放过面前这等美味。

  先前几天,他们吃的都是货站厨房送来的饭菜。

  他也未曾料到,刘敬业不仅擅经商,对吃也颇为在行。

  眼前这碗蘸料,便是用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精心调配而成,香气扑鼻。

  羊肉片入口的一刹那,香气与口感便同时在口腔中爆发开来。

  肉片在齿间弹跳,羊油爽滑,瘦肉紧致。

  唇舌为了细细享受这绝佳口感而被迫大肆咀嚼时,首先铺满舌尖的,是蘸料中芝麻酱的醇厚那是一切香味的基底。

  紧接着,腐乳的咸香与韭菜花的独特荤香便接踵而至,刺激得人津液分泌加速。

  而最后收尾的那一缕恰到好处的辣椒油,则彻底打开了味蕾,让人恨不得立刻夹起下一筷子。

  更别说那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在口中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汤汁便会“噗”地一下爆浆而出。

  滑溜溜的粉丝在唇齿间穿梭,好似让人抓不住的游鱼儿。

  爽脆清甜的酸菜与白菜,则中和了肉汤的油腻,解腻又开胃。

  四人这一吃起来,便再无多余言语,只是埋头苦吃,不住地将食材夹入锅中,煮熟后又飞快地夹起送入口中,周而复始。

  不多时,个个都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索性连外套也脱了。

  当桌上的食材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时,那伙计适时地拿来了汤勺,将火锅中汇聚了所有食材精华的热汤,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大家捧着热汤碗,“吸溜吸溜”地小口喝着,驱散最后一丝寒意,此时,才终于放缓了节奏,开始叙话。。

  在刘敬业与刘敬堂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中,崔九阳一边慢慢喝着碗中的热汤,一边终于弄清楚了他们兄弟二人今日意外相认的来龙去脉。

  要说小偷这个职业,其中也是大有门道,需要精益求精的。

  刘三,哦不,现在该叫刘敬堂了。

  他虽然主要活动地点在奉天周围,但他们这个小团伙的消息却十分灵通。

  不知从何处听闻哈尔滨此时局势混乱,正是发财的好机会。

  当然,他们这群小偷所说的“发财机会”,与刘敬业那种到哈尔滨来低价承接资产的正经商人截然不同。

  他们盯上的,是那些顺着中东铁路仓皇逃亡到哈尔滨来的俄国遗老遗少、溃败军官、落魄贵族以及商人。

  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少金银细软、珠宝首饰等值钱的东西。

  他们汇聚在哈尔滨,前途未卜,惶惶不可终日,自然便成了刘敬堂这帮小偷眼中待宰的肥羊。

  刘敬堂和他的那一帮兄弟,便是嗅到了这股腥味,立刻乘上火车,一路颠簸来到了哈尔滨。

  说起来,他们到哈尔滨的时间,其实与刘敬业和崔九阳只是前后脚而已,这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在哈尔滨待的这几天,他们还真得手了几次,偷了不少钱财。

  今天刘敬堂这小子来到货站街,也并非偶然,同样是没怀好心。

  他听说货站这边往来交易的商人众多,携带的现银都不少,便打算来踩个点,看看能否找到下手的目标。

  结果,他在一家小饭馆里,看到几个商人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随身的褡裢就随意放在一旁,顿时起了贼心,没忍住便想下手。

  殊不知,这几个行商常年在外奔波,在小饭馆里吃饭是家常便饭,与这家饭馆的老板伙计都已是老熟人。

  饭馆的老板一看有个半大孩子贼眉鼠眼地朝那几个醉汉的褡裢下手,当即一声断喝,联合伙计,将刘敬堂抓了个现行。

  这年头在外行商的人,哪个不是历经风浪,见过世面的?

  又哪有什么善茬可欺?

  这几个喝醉酒的商人,本身是从蒙古来卖毛皮的草原汉子,性格本就剽悍。

  喝了酒之后,更是脾气暴躁,加上最近哈尔滨混乱不堪,他们的生意也颇为不顺心,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险些就让一个小毛贼得了手,这还了得?

  几个蒙古大汉不禁怒上心头,当即就要把这小偷扒光了衣服,绑在外面柱子上,要用马鞭好生抽打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这可是冬天的哈尔滨!

  虽然只是初冬,但就算是白天,街面上若是泼上一盆水,转眼就能结上一层薄冰。

  刘敬堂被扒得赤条条的,随后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饭店门口的柱子上。

  寒风一吹,如同刀子割肉,冻得他牙关打颤,浑身筛糠。

  这小子说来也有几分狠劲,眼见那几个蒙古商人已经抄起了马鞭,明晃晃的鞭梢在风中摆动,知道左右是逃不脱一顿皮肉之苦了,竟然也不求饶,反而梗着脖子,破口大骂起来。

  他自幼在众育堂里长大,又在街面上摸爬滚打多年,学了一肚子的污言秽语,口中那是相当不饶人。

  骂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儿,简直比粪坑里的屎还臭,气得那几个本就暴躁的蒙古大汉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把这毛贼打死。

  这么大的热闹,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货站街口,自然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其中,便有恰巧路过的刘敬业。

  刘敬业正为盘通货站的事情四处奔走,听见这边人声嘈杂,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跟外面围观的其他人打听了几句,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他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瑟瑟发抖的少年,虽然知道是小偷行径不对,但心中却还是泛起一丝莫名的同情来。

  这孩子长得如此瘦弱,身上几乎没什么肉,将他绑在柱子上的麻绳,看着竟跟他腕子差不多粗细。

  他又这么声嘶力竭地骂了半天,脖子上青筋都挣了起来,小脸却被凛冽的寒风冻得一片煞白。

  刘敬业本就不是心狠之人,见状,心中更觉不忍,便想上前,进饭堂里将这饭馆的老板请出来说和一番。

  这孩子看着也怪可怜的,些许财物,既然未曾丢失,倒不如饶他这回,教训一下也就是了。

  他这几步刚迈上饭馆门前的台阶,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再看了一眼那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年。

  这一看,他倏地停住了脚步,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先前他在街对面围观时,只能看见这孩子的正面。

  此时到了侧面,才清晰地看见,这孩子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长条形的暗红色胎记,形状颇为奇特。

  就看了这么一眼,刘敬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心里瞬间一个激灵!

  这块胎记!

  在他那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刘敬堂的身上,便有一块形状和位置都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哪里还能让那些蒙古人用马鞭抽打?

  刘敬业来不及细想,当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外套,披在少年胸前,为他挡住街上吹来的寒风。

  然后,他自己则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少年后背上的胎记,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肯定,应当错不了!

  当年,一家人闯关东,路途艰险,襁褓中的弟弟实在是太小,父母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弟弟暂时交给了奉天的众育堂抚养,说好日后安定下来便去接他。

  谁曾想,他们这边刚刚在长春勉强有了落脚之处,父母却因劳累过度,先后染病身亡。

  刘敬业自己则进了通兴商行,从最底层的小伙计、学徒开始干起,吃了无数苦头,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小掌柜的位置。

  稍有能力后,他便立马赶回奉天众育堂,想要寻找自己那苦命的弟弟,却被告知,弟弟早在几年前就已从众育堂里逃走,下落不明。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到那失散的弟弟了,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哈尔滨的货站街口,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重逢了!

  刘敬业在这货站街上,凭着通兴商行的名头和自己多年的经营,多少还是有些薄面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多了个心眼,并没有当场就跟众人道出这是自己的亲弟弟,只说是自己同乡,不懂事,得罪了各位好汉。

  随后,他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好言相劝,还给那几个蒙古商人塞了一笔不菲的压惊费,总算是将这场风波平息下来,将刘敬堂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之后,便是兄弟二人相认,抱头痛哭。

  崔九阳听得也是啧啧称奇,这兄弟俩,着实不容易。

第38章 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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