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放着两张单人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床单,靠墙还有几张简陋的桌椅,甚至连放行李的木箱都准备好了。
看来此处确实是教堂专为客人准备的休息室。
不过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窗台上、桌子上,甚至在烛台上都摆放着的圣像。
那些圣像神态各异,或悲悯,或庄严,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倒也符合他们的教义——上帝无处不在。
刘敬堂此时对崔九阳充满了依赖与尊敬,自然不会麻烦他动手收拾行李。
他动作麻利地打开包裹,将衣物等随身应用之物一件一件地放入墙角的木箱中摆好,把洗漱用品放到桌上。
一边收拾着,他一边忍不住问道:“崔大哥,我们在这里……便能安全吗?”
崔九阳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你自然足够安全。
“不过要说这大教堂,倒确实是个好地方,那关外五仙十有八九也无法轻易窥视这里。
“说来你哥倒也确实有几分急智,能将你藏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创意。”
刘敬堂在听到崔九阳肯定的答案之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想了想,也觉得崔九阳说的确实有道理。
洋和尚也是和尚,先前领他们进来的那个修士,虽然面容陌生,但看上去面目慈祥,想来应当修为颇深,在这些洋人教会里,应当也算得上是大德高僧了。
如此一来,有这些洋修士的庇佑,那柳家门里的妖仙们应当便不能轻易将自己抓回去作为夺舍的容器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敬业走了进来,又与两人说了会话。
他不断地安慰着刘敬堂,让他在这里安心住着,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平常不要随意出教堂的门。
他与这里的修士虽然谈不上是莫逆之交,但确实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曾捐赠过财物,所以大可以放心,他们断然不会将他扫地出门。
交代完弟弟,他又转过身来,神色郑重地朝崔九阳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一切有劳崔兄了。”
崔九阳连忙扶起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反而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哈哈笑道:“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你放心,有我看着敬堂,必然不会让那些蛇妖把他掳了去!”
刘敬业回身看了看门外,转过头来又低声对崔九阳说道:“崔兄,这些修士们……嗯,拿了我的钱,很多事情都能行个方便。你在此处也不必过于拘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管事的修士说。”
崔九阳心道,你看我像是那等拘谨的人吗?
不过表面上仍然是呵呵一乐,说道:“来到人家做客,自然要守人家的规矩,客随主便嘛。敬业你不必担心,我们会乖乖待着的。”
虽然崔九阳如此安慰,但刘敬业心中显然还是有许多不放心。他拉着刘敬堂的手,絮絮叨叨地又交代了许多诸如“注意添衣”“听崔大哥的话”之类的家常,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才依依不舍地从教堂中离开,赶着马车匆匆忙忙去处理商行的事务了。
崔九阳和刘敬堂在这房间中相对无言,各自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刘敬堂先是受惊,后又担心自身安危,一夜如同烙饼一般翻来覆去,几乎没有睡着。
此刻在教堂中自觉得暂时安全,紧绷的神经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靠在床头,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崔九阳百无聊赖,见这小子睡得正香,便静悄悄地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教堂内应当是安全的,他倒也不担心刘敬堂会出现什么危险,于是便想随意在教堂内逛一逛,见识一下这洋人的寺庙究竟是何模样。
这一层的回廊十分安静,墙壁上挂着一些神迹神灵等题材的油画,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不知里面是做什么用的。
崔九阳有心放出神识去探查一番门后都是什么,但是刚一凝神,却发现这教堂之中无处不在的神像和十字架,似乎隐隐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对他的神识有压制作用。
他的神识顶多只能离体三尺而已,再远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回来,无法延伸。
看来这些洋修士,倒也不是全然的凡夫俗子,确是有些门道在身上的。
既然如此,崔九阳干脆将神识都收了起来。
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到处用神识窥探,似乎不太符合客人之道,万一引起这些洋修士的不满,反倒不美。
他在这回廊中慢慢踱步,尽头的出口正对着教堂的中央大厅。自走廊中走出,视野豁然开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便能感受到大厅的开阔与雄伟。
此时,在他头顶的正上方,是高达十几丈的巨大穹顶,彩绘的玻璃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从下面往上看去,给人一种强烈的向心感和升腾感,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
这大厅之中此刻已经聚集了一些信徒,他们大多安静地站立着,轻声交谈。
大厅内没有固定的座椅,显得空空荡荡。
有些人会走到四周墙壁和柱子上悬挂着的圣像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甚至亲吻圣像的底座。
这些圣像无处不在,有大有小,有的圣像前还设有烛台。
崔九阳看见有信徒小心翼翼地将蜡烛点燃,插在烛台上,然后双手合十,低头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一种冷、干燥、带有绿意和木质树脂香的味道。
崔九阳不知道那味道就是西方仪式中经常会用到的香料——乳香,但也能感觉到这种味道确实能让人的心灵产生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的信徒大多互相之间认识,见面会微笑着点头致意。
崔九阳算是凭空闯入的陌生人,与他们格格不入,所以他们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朝着崔九阳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能明显看出,这个年轻男人并非信徒,他站在那里,眼神中带着一种游客似的轻松与审视,悠闲地观看着四周的一切。
来得比较早的这些信徒,基本上都是黄皮肤的面孔。
他们很多人来到这里,或许有一点点信仰,但也并非完全出于虔诚,更多的是为了依附教会所带来的一些实际利益和庇护。
所以,对于崔九阳的这种闯入,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排斥,只是私下里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然而这种相对平静的场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没过多久,从外面走进来一大群高鼻梁、蓝眼睛的俄国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黑色或深色的严肃礼服,神情肃穆。
他们与原先这些黄种人的信徒泾渭分明,虽然共处一室,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冷漠地互相打量一眼,便自动分开站立。
于是,这中央大厅之中便隐隐分成了几个区域:俄国男人、俄国女人、中国男人、中国女人。
崔九阳显然不属于这四队中的任何一个,他也无意融入,只是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瞧着那些姿态迥异的圣像。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黑袍修士拿着一本厚重的经书,缓缓走到了中央大厅最前面的讲道台上。
那修士站在台上,先是朝着圣像深深鞠躬行礼,然后才转过身来,用俄语和汉语两种语言,轮流与厅中的各位信徒打招呼问好。
一时间,大厅内响起一片回应声,俄语与汉语交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但也透着几分奇异的和谐。
不过能听得出,这位修士在信徒中威望很高,人们都恭敬地称他为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在与众人致意之后,便翻开经书,开始用缓慢而庄重的语调讲道。
一时间,整个中央大厅中,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拉姆神父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我亲爱的弟兄姐妹们,主内平安。
“今天我们诵读的福音书中,主对我们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看看我们周围,看看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慈爱地扫过台下的信徒,首先看向那群俄国人。
“我们之中,有人离开了祖辈生活的故乡,像秋天的落叶被命运的狂风吹到了这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
“我们的肩头担着多么沉重的担子啊,有对故土的无尽思念,有对未来的迷茫不安。
“我们的心,便像这哈尔滨的冬天一样,被寒冷和忧虑所笼罩。”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十字圣号,目光转向中国信徒这边,继续说道:“主的这番话,是为我们每一个人所说。
“他并非许诺会立刻搬走我们眼前所有艰难的山峦,他许诺的是一份心中的安息。
“这安息从哪里来?
“它来自知道我们并非孤独一人,无论我们在哪里,神的爱始终与我们同在。
“这座我们用双手建立的教堂,就是这应许的见证。
“它在这里,不仅仅由砖石砌成,更是由我们的祈祷、我们的希望和我们彼此相爱的心建造而成……”
这位拉姆神父的讲道漫长而悠远,内容大多是关于爱、宽恕与心灵的慰藉。
崔九阳对此兴趣缺缺,听了没多大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数次打哈欠。
他讲的东西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教导人们要相信神,信任神,神会与大家同在,要团结友爱等等。
听得崔九阳差点就想跟着哼唱起团结就是力量的调子来。
于是,百般无聊的崔九阳便悄悄地从中央大厅溜了出来,信步走向旁边的另一条回廊,想去看看这教堂的其他地方。
然而没走进去多远,他就被一扇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大屏风挡住了去路。
一名身着同样黑袍的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见他想继续前行,便上前一步,朝他画了个圣十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
“这位先生,前面是教会内部的区域,不是普通信众应该去的地方。请您回到中央大厅去听讲道吧。”
第257章 神父
崔九阳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幅描绘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油画上,色彩浓郁,笔触庄严。
屏风后面传来更浓郁的乳香气息,混合着蜂蜡蜡烛燃烧后的暖甜香味,交织成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
如这神父所说,这屏风后面应当是举行核心宗教仪式的地方,这种场所自然不是普通信徒应该涉足的,更何况,崔九阳压根也不是个信徒。
于是他朝着阻拦他的黑袍神父带着歉意笑了笑,微微颔首,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这身子刚转了一半,那厚重的屏风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留着浓密长发与长须的神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虽然也身穿黑色长袍,但头上戴着一顶天鹅绒圆顶帽,胸前佩戴着一枚精致的圣像牌,刻画的是圣母抱子图。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佩戴着的一枚戒指。
那说是戒指,戒面上却赫然是一个微型的圣子受难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神情悲悯。
这受难像为阳刻而成,在戒指上形成一个略微凸起的平面,边缘处似乎还有残留的暗红色印泥痕迹。
可想而知,这看似戒指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枚拥有特殊用途的小小印章。
崔九阳虽然并不知道这身打扮和那枚戒指具体代表着何等崇高的宗教地位,但他又不傻,明显可以察觉出这位神父的身份非同一般。
因为他一露面,先前阻拦崔九阳的那位黑衣修士便立刻恭敬地退到廊边,贴着墙壁对其行礼。
然后,两位神父便叽里呱啦地用俄语快速交谈起来,语速极快,崔九阳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似乎这位高大的神父给那个普通神父布置了什么任务,那普通神父听完后,又向高大神父行了一礼,看也不看崔九阳一眼,便转身快步沿着回廊出去办事去了。
转瞬之间,这屏风前,便只剩下崔九阳与这位气度不凡的高大神父。
崔九阳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父并无太多兴趣,他本就无意窥探,既然差点误闯了人家的禁地,此时自然是速速离去为妙。
于是他便朝着高大神父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便要离开。
那高大神父却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迷途的羔羊啊,这敞开的圣堂门扉,从未将任何人拒之于外。主说,凡你们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
崔九阳脚步未停,主要是这文绉绉的宗教用语他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当是普通的劝诫,便继续向前走。
身后又传来一句这位高大神父的叹息:“圣训之光就在此处,你却欲往哪里去?”
这次崔九阳听懂了,显然这位神父是在叫他。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挑了挑眉问道:“神父,您是在跟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