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大神父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只是语调略显生硬,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特别是他又神神叨叨地说着这些充满宗教意味的奇怪话语,更显得这位外国神父颇有些神棍的气质。
他看见崔九阳终于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朝崔九阳招了招手,说道:“屏风后面是本堂的圣所,是举行弥撒圣祭等核心仪式的地方,只有神职人员才可以进入。不过,如果你好奇的话,里面现在正好没有人,我倒是可以领你进去看一看,感受一下主的荣光。”
崔九阳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神父您太客气了。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过我也只是随便逛逛,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还是感谢神父您的好意。现在我要去中央大厅听讲道了,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崔九阳不再停留,脚步不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回廊。
这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了些,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而有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他拐过拐角,消失在视线之外。
而那高大的神父,在崔九阳拒绝后,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仍然保持着那和煦的微笑。
长发长须让他看起来如同画卷中的人物,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慈祥。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崔九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恰在此时,他身旁不远处圣像前的烛台上,一支蜡烛的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火花。
随后烛火便渐渐微弱,最终熄灭,走廊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将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崔九阳快步回到中央大厅,看也没看讲经台上依旧在侃侃而谈的拉姆神父一眼,径直绕到另一侧,从连廊中穿入,迅速回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小房间。
房间里,刘敬堂正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睡得香甜,整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平静。
崔九阳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张床上坐下,这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高大的神父,绝对不是人!
但崔九阳也无法准确感应到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也许是修行法门迥异的缘故,他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对方体内蕴藏着一股庞大而奇特的能量,神秘、坚硬、炙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他所认知的妖、魔、鬼、怪截然不同。
而且,虽然修行路数不同,但是崔九阳却能判断出,他的修为层次应当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犹有过之。
所以当他发出邀请时,崔九阳才会如此谨慎地拒绝,并迅速离开。
这里毕竟是这些外国神父的地盘,在没有搞清楚那高大神父到底有什么目的之前,崔九阳自然不想与其有过多纠葛,更不敢贸然踏入那所谓的“圣所”。
那屏风后面,必然也有类似于阵法的东西,若是贸贸然闯入,很容易遭到对方的暗算。
崔九阳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危机感。
其实从他一踏入这座教堂起,这种感觉就若有若无地存在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踏入自己不熟悉的环境,特别是教堂这种充满异域宗教氛围的特殊场所,所以才会让自己心生不安。
但当他碰到了那个高大的神父之后,才终于明白,这种危机感其实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座看似平静祥和的教堂之中,应当存在着数位修为不低于他的俄罗斯神父。
这些人无意中散发出的独特能量波动,被他的潜意识捕捉到,虽然无法识别其具体属性,却可以感应到其中蕴含的潜在威胁。
这种无形的压力汇聚在一起,便在他心中形成了这种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崔九阳静静地坐在床上,目光扫过房间中那几个神态各异的圣像,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笑的理由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有些无厘头,但却并非毫无根据。
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这状况,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也没记载过。
是的,太爷游历天下,降妖除魔,却似乎并未与这些金发碧眼的洋和尚打过交道,自然也没有在天下见闻录中留下任何关于外国神父的只言片语。
而崔九阳自己,对于外国宗教的浅薄知识,更是不值一提。
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堆都信仰上帝的门派之间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更别提理解他们那些复杂的教义和仪式了。
至于他修炼的至八极,虽然玄妙无比,天下绝顶,但此刻面对这些洋神父的修行路数,也有些束手无策,根本无法识别他们的具体修为层次,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实力大概与自己相比是高是低。
崔九阳笑,笑的是自己当初上学时,总是嘲笑那些古人愚昧无知,故步自封,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那么弱。
如今,当他自己面对这个诡异的高大神父时,表现得似乎也没比那些所谓愚昧无知的古人强到哪里去。
对方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发出了一个邀请,自己便因为心中那股危机感而迅速离开了。
他倒也不是怕了洋和尚,只是还要保护刘敬堂,不愿意在此多生事端。
他这么一笑,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将刘敬堂给吵醒了。
这孩子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兀自发笑的崔九阳,有些疑惑地问道:“崔大哥,你在笑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崔九阳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跟刘敬堂解释这种复杂的心境和自嘲,便岔开话题,开了个玩笑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是不是该买个虎头帽、买双虎头鞋穿上?”
刘敬堂听得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崔九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对崔九阳这位神仙中人的尊敬让他不敢多问,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翻身下了床,继续整理行李包裹。
之后的两三天里,崔九阳加了小心。
他跟刘敬堂只在固定的用餐时间去往教堂里的公共餐厅。
吃完饭之后,便立刻返回房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好在教堂之中设有一个简单的图书馆,里面除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神学典籍和外文书籍外,倒也在一个角落里堆放了一些当前民国流行的闲书和报纸。
百无聊赖的崔九阳便借了几本,靠着床头翻阅解闷。
这年头的闲书,也无非是些僧狐灯鬼故事,或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小说。
要是放在以前,崔九阳或许还会在课堂上偷偷摸摸看得津津有味,但如今亲身经历了这么多光怪陆离之事,再看这些书里的描写,只觉得索然无味,远不如自己的经历精彩离奇。
不过反正也没别的事干,权当打发时间罢了。
而刘敬堂则比崔九阳还要无聊。
因为他识字不多,崔九阳借来的闲书,他更是两眼一瞪,如同看天书一般。
于是他便时常在房间门口附近来回溜达散心。
不过崔九阳交代过他不要乱跑,他也听话,不敢走远,顶多在中央大厅外围站一会儿,听听神父们讲经,然后便赶紧回到房间里来。
其他那些连廊和通道,他是连半步也不敢踏入的。
不过他这么在中央大厅闲逛的次数多了,倒是被那位和蔼可亲的拉姆神父抓了壮丁。
拉姆神父经常在中央大厅中讲经,他是个做事十分细致的人,每次讲经结束后,都要亲自打扫讲经台周围的卫生,擦拭雕像烛台灯。
刘敬堂过去闲晃的时候,便被他笑眯眯地唤了过去,让他帮忙擦拭。
其实那讲经台每天都擦,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哪还能脏到哪里去?
这位拉姆神父大抵是有一种后世被称为洁癖的怪病。
刘敬堂却哪里懂得这些,他反而觉得这位洋和尚十分虔诚勤勉。
道观里的道士和寺庙里的和尚,不见得半年能洗一次屁股下的蒲团。
这拉姆洋和尚每天都要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讲经台,在他看来,当真是大德高僧的风范。
刘敬堂自从确定了这世上真的存在神仙与妖怪之后,便对这些神神鬼鬼之事多了许多敬畏之心,甚至连带着对这些异国他乡的洋和尚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尊敬。
拉姆神父请他帮了一次忙之后,他便记在了心上,每次估摸着讲经快要结束了,便会主动到中央大厅去,帮拉姆神父做些杂活。
有一天,他又从拉姆神父那里帮忙回来,一进房间,崔九阳便敏锐地发现他腰间多了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十字架,用一根红绳穿着,被他随意地系在了裤腰带上。
这种类似于将玉佩缀在腰带上的佩戴方式,用在十字架上,显得颇为古怪,崔九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刘敬堂见崔九阳盯着自己的腰看,以为他不喜欢这个东西,连忙解释道:“崔大哥,这个……这是拉姆神父送给我的。他一开始非要让我挂在脖子上,我想着这玩意挂在脖子上有点沉,而且硌得慌,所以便自作主张挂在了腰间……”
崔九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十字架上。
这十字架造型古朴典雅,边缘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一般对于他们这种修行之人来说,年代越是久远的东西,往往价值便越高。
这个价值并非指材料如何珍稀,物件如何值钱,而是说悠长岁月所积淀下来的神秘力量往往会更强。
就像他刚刚成功炼化融入丹田的那柄敲山锤一样,那锤子起码也有两千年的历史了。
在这两千年之中,它的力量经过历任主人的不断炼化与滋养,是在逐渐增强的。
此时刘敬堂腰间挂着的那十字架,看上去也是如此。
在崔九阳的灵识感应中,这十字架散发出来的圣洁力量相当强大而纯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净化气息。
若是将其衡量到中国修行界的体系中,这个东西已经算得上是法器中的顶端极品。
若是再经高人以自身灵力温养祭炼,恐怕离灵宝也不远了。
拉姆神父……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还是说他们俄罗斯教堂富得流油,这种等级的法器也随便送?
第258章 戏法
刘敬堂被崔九阳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十字架说道:“崔大哥……要不我还是解下来吧?”
崔九阳摆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用解,戴着吧,这玩意灵气挺足,倒是可以帮你辟邪。”
虽然身在教堂中,刘敬堂觉得自己还算安全,但一听这十字架竟然还有辟邪的功效,他心中还是十分高兴,觉得拉姆神父实在是个热心的好人。
崔九阳和刘敬堂在这教堂里住的这几天,一开始从那小门里将他们迎进教堂的那个黑袍教士,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刘敬业也确实繁忙,哈尔滨的局势日益紧张,各种事务缠身,这么几天了,竟然一次也没有来教堂里看望过他们。
几天过去之后,刘敬堂心中渐渐有些发虚。
本身他就跟这个刚相认的亲哥哥没待上两天,感情尚未深厚,却突然又这么硬生生分开,而且还把他放在这么一个全都是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的地方。
所以他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些惶恐和不安的情绪。
而当他再次帮拉姆神父一起擦拭讲经台的时候,便在与神父闲聊的间隙,将自己这份忐忑的心情委婉的告诉了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确实是个温和可亲的长者,不仅耐心地开导他,用上帝的慈爱来安慰他,还给他讲了一些发生在教堂里的趣闻轶事,逗他开心。
有时候刘敬堂回了房间之后,便会将这些从拉姆神父那里听来的趣事讲给崔九阳听。
比如,前几日有从俄罗斯国内落难而来的贵族,前来投奔教堂中一位修女,然而那位修女据说年轻时便是因为家人逼迫才入了修道院,心中一直对家人心存芥蒂与憎恨,于是当即便将自己落魄的父亲与兄弟扫地出门,严令禁止他们再到教堂区来找她,态度坚决,毫不容情。
说这件事的时候,刘敬堂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戏谑,嘿嘿笑着评价:“说来也是,哪有送了自己闺女去做尼姑,临老了走投无路,还要去尼姑庵里投奔自己闺女的呢?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崔九阳正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破旧的《三遂平妖传》,闻言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拉姆神父他本身是如何评价这个趣事的呢?”
刘敬堂想了想,模仿着拉姆神父温和的语气说道:“这位修女毫无仁爱与宽恕,不仅是不合格的修女,甚至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信徒。
“而她的父亲与兄弟,违背年轻女士的意愿将其送到修道院去,这本身就是对信仰的不尊敬。
“他们一家人的信仰都不够纯洁坚定,背离了主的教导。
“我倒是……想劝他们近几日多来听我布道。”
崔九阳摩挲着下巴,想着那个在讲经台上,能够分别用俄语和汉语,温和地向不同种族的信徒传递教义的俄罗斯老头,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大一间教堂,来来往往好几十个神父修士,却偏偏选定了拉姆神父去讲道。
从他每天坚持擦拭讲经台的细致,以及评价修女一家时的坦诚来看,拉姆神父心中竟然真的有上帝的位置,对他所信仰的教义怀有一份纯粹的虔诚。
这在如今这个混乱的时局下,殊为不易。
要知道,刘敬业塞了钱便能把他跟刘敬堂这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到教堂中来,这就代表该教堂本身的管理已经混乱到了一定程度。
不然,他们住了这么多天,教堂方面不可能没有任何高层人员出来干预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