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猛然听到崔九阳说,威胁已经被彻底解决,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巨大的压力和担忧消散之后,激动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难免动容。
他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犹豫了好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九阳兄,有件事……我有私心。”
“其实,城中前几天就有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大车队,想要出发。”
“我……我怕你心中事急,会撇下敬堂启程北上,所以便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你。”
“我给了他们不少大洋,让他们稍微推迟几日,留在城中再等一等。”
“而且,他们大车队行装简陋,条件艰苦。”
“我又专门购置了一架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面被褥、吃食一应俱全,都弄得舒舒服服的。”
“还准备了一个手脚伶俐的丫鬟……”
崔九阳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没有说话,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第54章 车队
前两天的小雪只是酝酿。
雪沫子像犹豫的信使,试探着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飞舞、飘落,细密而清冷。
而无论期待还是不期待,关外的大雪都会准时而至,从不与人商量。
那雪一旦落下,便是铺天盖地,能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苍茫。
今天那雪便来了。
下雪的时候,风却歇了,天地间透着一种凛冽的寂静。
没有风的推波助澜,雪虽大,倒也不算酷寒难耐。
于是大车队便在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咯吱咯吱地缓慢跋涉。
老旧的木头车架不堪重负,每一次颠簸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装满货物的大车碾过雪地,将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清晰地指向远方。
而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过的路面,是没有积雪的。
人马杂沓间自有其热度,足以融化那些刚落下的、哪怕已经大如铜钱的雪片。
崔九阳自然没有让刘敬业安排的丫鬟与自己同行。
从刘敬业手中接过马车缰绳的时候,他瞥见那小丫鬟弱弱地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与不安。
崔九阳只一搭眼,便知道这小姑娘恐怕不只是个粗使丫头。
她眉眼清丽,气质柔婉,看上去年纪比刘敬堂还要小些,那怯生生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看见崔九阳这般年轻俊朗的男子,她明显松了口气,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似乎暗自庆幸将来要伺候的主人家是个年轻人。
随后,她不自觉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轻轻抻了抻衣领,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整洁、更好看一些。
当听到崔九阳对刘敬业说“并不需要她”的时候,小丫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慌得在车厢内磕头。
崔九阳没有再多看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示意他处理。
刘敬业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连忙将那丫鬟从马车上唤了下来。
随后,他又拉着刘敬堂,非要给崔九阳磕头谢恩。
崔九阳屈指一弹,两道无形清风悄然垫在二人膝下,看似绵软,却坚不可摧,任他们如何用力,也跪不下去。
他伸手扶起二人,故作不悦对刘敬业说道:“你喊我一声崔兄,敬堂喊我一声崔大哥,何必行此大礼,这般见外呢?”
随后,崔九阳便驾着马车,汇入了缓缓前行的大车队。
直到他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被风雪模糊了身影,刘敬业和刘敬堂才相携转身,离开了送别的街口。
没有了丫鬟,马车里倒是更显清净。
也不知刘敬业到底塞了多少大洋,商队竟专门派了个经验老到的车把式孙海东来给他驾车。
孙海东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极少与崔九阳搭话,只是偶尔勒一勒缰绳,调整一下方向,让马蹄踏得更稳些。
这马车里备的东西,足见刘敬业的用心。
车厢地板上钉着一层厚厚的棉褥,上面又铺了一层洁白的羊皮。
细密的羊毛柔软顺滑,坐上去暖意融融,却又不显得闷热。
车壁上伸出来一根黄铜横杆,横杆上挂着一个小巧的暖炉。
马车颠簸时,暖炉便随之轻轻摇晃。
炉子里放着炭火的炉膛,竟是个玲珑转心的设计,无论马车如何晃动,里面的炭火始终安然无恙,不会溅出半点火星。
暖炉上自带了一个小支架,可以稳稳卡住一个铁皮小壶。
崔九阳便在那铁皮小壶里倒上半壶清水,又丢进一小撮红茶。
暖炉的温度始终将那茶水保持在温热状态,无论什么时候揭开盖子,里面的茶水都冒着热气。
虽然这样使得茶水的味道有些过浓,但是在这漫天大雪的旅途中,没有什么比喝一杯浓茶更舒服的事了。
崔九阳迈入四极境界之后,已是寒暑不侵,但有这样一架舒服温暖的马车代步,即便去往遥远的大兴安岭,似乎也并不让人觉得赶路辛苦了。
这支大车队的规模着实不小,木轮大车足足有六十多辆。
这些大车前后长有一丈半接近两丈,车轮直径有些甚至能超过三尺,部分关键部位还用铁片加固过。
车子本身就很沉重,更别说上面还满载着各种物资。
想要拉动这样一辆车,起码要有三大套牲口才行。
于是,整个车队加起来,便有两百多头大牲口,马、驴、骡子都有。
车队在大雪中行走时,这些牲口口鼻之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在路上连成一道道长长的白线,颇为壮观。
领头的车老板名叫牛二敢,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子,皮肤黝黑,络腮胡子,乃是常年往返于大兴安岭到长春之间的老把式。
当然,这六十多辆大车并不是他的,而是由两个商行共同拼凑而成,他作为马头来指引管理车队。
之所以要凑这么多大车一同出发,是因为在关外这种艰苦险恶的自然环境下,“人多力量大”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现实。
且不说有些山套子里可能住着凶悍的土匪,小车队的十来辆车二三十个人在人家眼里,恐怕只是一道可口的小菜。
就只说一些难走的路段,陡峭的山坡,很多时候便需要整个车队齐心协力才能通过。
有些狭窄的山口,更是需要先卸下货物,靠人力将货物扛过山口,让牲口们轻身过山,才能再把货物搬上车,由牲口拉着继续前行。
崔九阳的马车虽然看上去宽敞,但在这样庞大的车队中,便好似一个小马驹闯入了牛群,毫不起眼,于是便安静地跟在大队伍的后面。
不过,有刘敬业那笔大洋的面子在,牛二敢总会时不时地回头关注一下崔九阳这辆小马车的情况,到了歇息的时候,也常常会过来问候一句,显得颇为客气。
崔九阳从来不是那种会跟劳动人民摆架子的人,人家客气他也给面儿,到了吃饭的时候,便干脆掀开车帘,和车队的这些汉子们一同围坐进食。
虽然这些大车分属两个商行,但牛二敢立下的规矩,向来都是无论多少个车队合并,都必须同吃同住,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不分你我,同心协力。
能在大冬天里,安全地将车队从哈尔滨、长春带到大兴安岭群山之中的把式,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汉,因此各个商行也都愿意遵守牛二敢的规矩。
崔九阳壶中的茶还没喝干的时候,整个车队竟然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车厢中掀开帘子一角,递出去一杯热茶给赶车的孙海东,问道:“海东大哥,怎么停下了?咱们不是才出发没多长时间吗?”
孙海东双手接过茶杯,仰头朝前面张望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好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把路给堵上了。”
崔九阳便跳下马车,信步走向车队前头,想去看个究竟。
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几棵大树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劈叉了,巨大的树冠带着厚厚的雪块一同砸在路上,将前进的道路挡住了。
也许开始只是一棵树没抗住,但枝桠交错连带反应,便是好几棵树的倒下。
路挡得倒是不算严实,不过想要清理开,起码也得花费一些功夫。
牛二敢见状,便干脆下令,让整个车队暂时休整,生火做饭,吃完之后抓紧赶路,争取走到天黑再歇息。
于是,车队中的这一百多个汉子与两百多头牲口,便都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汉子们自有分工,配合默契。
有人麻利地给牲口解套,给它们喂些草料和豆料;
又有人迅速在旁边的避风处清扫出一片雪地,供大家歇息和做饭。
很快,从其中一辆大车上,几个汉子抬下来两口特制的大铁锅。
这两口铁锅大得惊人,每一口都能容纳两个崔九阳在里面洗澡富富有余。
这几个汉子将锅稳稳地架起来之后,又去大车上取下来木柴和煤块,开始烧火。
队伍后面,又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汉围上围裙,走过来拿起了菜刀锅铲。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便将乌黑的煤块也烧成了通红的亮色。
等到大锅被烧得滚烫,掌勺的老汉便铲了满满一大块洁白的猪油倒入锅中。
随即,大把的葱花、姜片被扔进热油中,瞬间翻滚起来,发出一阵极其诱人的荤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等到葱花被炒至焦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时候,便是咸腊肉出场的时刻了。
这些腊肉冻得硬邦邦的,像木头块一样,但在滚烫的猪油中翻炒片刻,便渐渐软化,散发出比鲜肉更加醇厚的肉香,还带着一股独特的腌制风味。
然后,他们就地取材,在旁边的雪原上挖起大块干净的积雪,扔进锅中。
雪块遇热迅速融化,不多时便沸腾起来,化作一锅滚烫的汤底。
之后,便是各种准备好的干货开始下锅:冻豆腐、萝卜干、干豆角、黄花菜、木耳……
这些在夏秋季节便储备好的食材,在冬日的浓汤里被重新赋予了生机,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吸收着肉汤的鲜美。
锅底下的炭火越烧越旺,两个掌勺的老汉似乎还不满足,指挥着旁边的汉子继续往灶里添加木柴。
通红的火苗跳跃着,将锅中的乱炖熬煮得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一直等到汤色变得乳白浓稠,两个老汉才对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确认这菜已经可以出锅了。
于是,汉子们便每人拿着一个粗瓷海碗,兴高采烈地排着队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热气腾腾的美味。
冰冷发硬的大饼或者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馍馍,被掰成小块,浸泡在滚烫的汤中。
坚硬的干粮迅速吸饱了油润鲜美的菜汤,瞬间变得柔软丰腴,而乱炖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刚好可以入口。
随后,汉子们便拿起筷子,也不管是菜、是干粮还是汤水,埋头大吃,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
雪依旧下得很大,菜的香气却更加浓郁。
等吃完这一海碗香喷喷的乱炖,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等那些去清理路面的汉子们扛着斧头回来时,掌勺的老汉特意给他们留了几块肥美的腊肉和满满一大碗热汤。
他们接过碗便狼吞虎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