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根烧焦鹤羽,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李明月面前说道:“我没有凤凰尾羽,但我有比那个更适合的。”
“老何是丹阳先生的亲传弟子,同修的都是白鹤医仙大法。”
“虽然鹤这种鸟,在鸟类中的地位不如凤凰尊贵,但也是公认的鸟中君子,本身亦是有其神异超凡之处。”
“而何非虚一个修炼有成的鹤妖,他的本命鹤羽中所蕴含的灵力,丝毫不比传说中的凤凰尾羽差。”
“虽然这根鹤羽上少了凤凰尾羽那种涅之意,但是丹阳先生本身也没有真的魂飞魄散,我们只是需要将他从沉睡中唤醒而已。”
“所以,这根带着其亲传弟子神魂性命气息的羽毛,用来唤醒他,倒比凤凰尾羽更合适了。”
“只需要将凤凰涅阵的阵法稍稍改造,给这鹤羽腾出发挥它力量的空间来,丹阳先生能够破茧重生的希望,起码能提高两成。”
他嘴上说得信心满满,心里却暗道:不过,这破茧重生的希望本来就极低,提高两成,其实也不过是增加一点微末的成功率而已。
他真正希望的,是能用何非虚这亲传弟子的气息,唤醒丹阳先生神魂之中,那份对于生命的执着之意!
一边说着,崔九阳已经围着所插下的令旗转了整整一圈,每一个节点都仔细检查完毕,确认万无一失。
他郑重其事将何非虚的本命鹤羽,插在阵法的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神色凝重的对李明月说道:“还请师姐为我护法。”
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那张桌子正面盘腿坐下,双目紧闭,开始凝神静气,准备操纵阵法。
凤凰涅阵所消耗的灵气数量极为庞大。
崔九阳如今的修为,也只是能勉强支撑和操纵它运转而已。
若不是身在这大兴安岭灵气最核心地带的鹤鸣山中,借此地浓厚的灵气支撑,恐怕他连将这阵法完整摆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此时,他心神完全沉入阵中。
阵法空间内,并非实体景象,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云海。
云海之上,一只灵动的白鹤虚影正振翅翱翔于天际之间。
仔细看去,白鹤的羽翼上,竟有几处烈火焚烧过的印记。
而且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幻影。
崔九阳的意识站在云层之上,仰头望着天上那只哀婉盘旋的白鹤虚影,口中喃喃:“老何啊老何,我是把你送回来了。”
“可是……来晚了一步,白鹤山庄……被人灭了满门。”
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收回目光,身形向后一跃,竟直接腾空而起,稳稳浮在了半空中。
他右手双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点璀璨的灵光,口中轻喝道:“起!”
那道灵光便如一道流星般,从虚空中引出,缓缓降落在那片云海之上。
随后,只见那平静的云层骤然破开!
一只巨大无比散发着莹莹白光的茧,缓缓从云层深处升起。
这妖魂茧在外界无形无色无质,难以察觉,可是在这阵法空间内,却完全现出了原形。
茧壁之上,布满了复杂玄奥的纹路,隐隐有魂魄之力在其中流转。
这枚充斥着磅礴魂魄之力的巨茧,就这样静静悬浮在云海之上,缓缓旋转着,仿佛在这无边的云层之上,伫立起了一座神秘而古老的命魂之塔。
紧接着,在崔九阳灵力的不断催动下,那云海中浓郁的灵气开始翻涌,如潮水般不断汇聚,朝着妖魂茧周围涌去。
那妖魂茧便开始有规律地呼吸、鼓胀、收缩。
待看到云海中的灵气已稀薄得近乎雾气一般时,崔九阳目光一凝,伸手一指天上那白鹤虚影,又是一道灵光射出,精准地落在虚影身上,指引着它缓缓降落在巨大的妖魂茧上。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运足了灵力,声音在阵法空间内回荡:“丹阳先生!我乃崔成寿之曾孙,崔九阳!”
“与您座下弟子何非虚,于泰安府结为好友!”
“然而,何非虚为阻止泰山府君胞弟玄渊的灭世之行,已然……已然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将玄渊山重新封禁!”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白鹤君子,如今只留一羽而已!”
“今日,我将他送回!”
“白鹤山庄,有此等弟子,自当可传扬万世!”
说着,他双手合十,再猛地向前平掌推出,引导着那道凝聚了何非虚最后神魂气息的白鹤虚影,缓缓融入到妖魂茧中去。
崔九阳心中同时暗道:老何啊老何,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且将你师父唤醒吧!
我总感觉,白鹤山庄被灭门之事,恐怕……牵扯着一桩天大的秘密!
喊完话,也将那白鹤虚影成功送入妖魂茧中之后,崔九阳便已经算是尽了人事。
接下来,便是听天命。
他身形落下,重新盘腿坐在那残破的云层之上,收敛心神,静静观瞧着面前那巨大的妖魂茧不断的鼓胀收缩,默默等待着那最后的结果。
也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阵法空间的天地之间,突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鹤唳,回荡不绝!
那妖魂茧中的巨大白鹤剪影,毫无征兆的动了!
长长的鹤喙如同一柄宝剑,锋芒毕露,在茧中奋力挥动,将坚韧的茧皮划得四分五裂。
一道道浓如实质的白色云气,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地从那裂缝之中逸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妖魂茧。
紧接着,一阵急促有力的振翅声响起。
那翅膀扇动带起来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云海,将大片大片的云层卷得四散纷飞。
崔九阳伸手挡在面前,眯起眼睛,迎着狂风,紧紧望向那破茧而出的白鹤剪影。
只见一只巨大无朋的白鹤,猛的冲天而起,撕破重重云气,从散逸的云气之中破空而出!
它浑身上下的羽毛都闪耀着洁白的光芒,一尘不染。
唯有鹤首之上,一点丹红,宛如燃着一团火焰,在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崔九阳心中不由得赞叹:“丹阳先生,丹阳先生!”
“原来这丹阳先生的本体,乃是一只如此威风非凡的丹顶鹤!”
这冲天而起翱翔于天际的巨大丹顶鹤,引颈长鸣,一声声鹤唳,清越高远。
鹤鸣之声,竟带有一种奇特的清心荡魂之效。
崔九阳听着,只觉得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就连神魂之中积攒的些许浊气,也被这鹤唳之声涤荡了个干净。
随后他便感觉到,自己的神识笼罩范围,竟然隐隐提高了将近两成!
然而得了这般好处,崔九阳的心头却不由自主的一沉。
不对劲!
从妖魂茧中破茧而出的丹阳先生,此刻的状态,绝不该是这样!
他不应该如此肆意地散溢自己的力量才对。
若是真的破茧重生成功了,此时,它全身的灵力与神魂之力,都应该牢牢凝聚在本体之上,全力稳固自身,将他自己从濒死的边缘彻底拉回来才是!
然而,让崔九阳心中越发不安的事情,还在继续发生。
这阵法空间中的灵气浓度,不仅没有因为丹顶鹤的出现而下降,反而在不断攀升!
那舒展着巨大羽翼的丹顶鹤身上,灵气如同瀑布一般,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源源不断地融入这片云海。
只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之前被狂风卷散的云层,都被这磅礴的灵气补充得重新浓厚了许多。
崔九阳看着天上那身形似乎都在逐渐变得透明的丹顶鹤,心中焦急万分,他咬紧牙关,运起灵力,对着天空大喊道:“先生!不要放弃!”
“白鹤山庄被灭了门,您若就此魂飞魄散,那其中的真相,恐怕就永远无法查证了!”
“我深受何非虚大恩,这白鹤山庄被灭门之事,必定一查到底!”
“只是若是没有丹阳先生您坐镇指点,我又该从何查起呢?!”
也不知是不是崔九阳的错觉。
在他声嘶力竭大喊的时候,那天上翱翔的丹顶鹤,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用那双鹤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那一眼之后,丹阳先生的身形顿在了半空之中。
他巨大的双翅,紧紧地收在了身体两侧,就这样凭空凌空站立着。
一双鹤目缓缓扫过这片阵法空间的天地,似乎想要竭力控制住身上那如同开闸洪水般散逸的灵气和神魂之力。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灵力散逸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好半晌,阵法空间之中,突然响起一声苍老而无奈的叹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崔九阳心中骤然一紧,他也体会到了那叹息之中的无力与惶然。
然后天空之上,那巨大的丹顶鹤,缓缓抬起头,仰望向阵法空间上面的无尽虚空,发出最后一声响彻天地的清唳,便朝着天外直直地冲天而起!
崔九阳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天空中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而它身上不断散逸的灵力与神魂之力,却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绚烂夺目的彩色光痕,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凄美而壮丽。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这里是他的阵法空间,无论飞得再高,也不会飞出他的感应神识。
而丹阳先生如此施为……他明白,这是丹阳先生知道事已不可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尽情享受最后一次无拘无束、翱翔天际的自由。
崔九阳愣愣的望着丹阳先生在天空中划出的那道绚烂光痕,久久没有言语,心中充满了怅然与失落。
果然这妖魂茧之术,成功之人,当真百中无一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阵法空间内那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忽然飘起了一场细雨。
那细雨之中,充斥着安静平和的神魂之力,以及温和纯净的灵力,滋润着这片空间。
崔九阳静静的站在这细雨之中,任由那雨丝,缓缓打湿他身上的青袍。
他明白,这场细雨,是丹阳先生留给他的最后馈赠。
这份毫无保留的神魂之力与精纯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身体,壮大着他的修为。
等到这场灵雨悄然停歇的时候。
从那极高极高的天空深处,缓缓飘落下来一根鹤羽。
此刻,鹤羽上原本烧焦的痕迹已经被全然修复,恢复了最初的洁白与美丽,甚至比之前更加温润,隐隐有宝光流转。
崔九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根鹤羽。
触手温润,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便涌入了他的体内。
此刻这根鹤羽之上,不只是有何非虚的气息,更多了丹阳先生那温和而强大的灵韵。
灵宝!
丹阳先生在最后时刻,竟将这根鹤羽炼制成了一件灵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