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之间,其余所有都不再重要。
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那济水百鬼最后一张傩面之上。
傩面通体玄黑,龙鳞纹路间流淌着鎏金暗芒。
龙睛处镶嵌的两枚晶石神光万照,九姑娘双眸透过龙睛,显出几分神性威严。
傩面边缘延伸出细密龙须,无风自动时如活物吐息。
恶蛟盘踞的躯体突然僵直——它感受到上位骊龙的气息。
九姑娘不语。
她指尖抚过三尺秋鸿剑,剑身陡然剑鸣如琴。
济水灵力在她周身凝结成半透明龙影,龙影游动时带起阵阵浪涌轰鸣。
崔九阳龇着牙,全身心都在运转大阵。
此时他已经全凭燃烧精血强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撑住。
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仍死死维持着灵力输送。
九姑娘心知此时崔九阳正在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
若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有如此庞大的灵力送过来?
傩面之下,有一滴滴清泪不断从洁白的下巴上滴落水面,在她脚下泛起涟漪。
“第一剑。”她声音透过傩面,带着无尽的杀意。
鬼面骊龙·逆鳞怒!
龙影骤然收缩,化作百丈龙躯缠绕剑身。
九姑娘踏浪而起,剑锋所指处,水面裂开深渊。
恶蛟惊惶摆尾逃开,却被剑锋气机锁定身形。
剑光如龙,自下而上贯穿蛟腹,带起漫天血雨。
“吼——”恶蛟痛极发狂,蛟尾扫过之处,云层崩碎。
它张口喷出腥臭毒雾,此雾腥臭难闻,却只在空中维持了几息,就被剑风搅碎。
九姑娘不避不让,傩面龙纹亮起,挽出剑花,放出毫光剑气无数。
“第二剑。”
鬼面骊龙·涤魂雨!
无数毫光剑气化作漫天大雨,如天罗地网罩住恶蛟。
恶蛟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妖力运转,浑身上下鳞甲为妖力催动,发出玄铁一样的流光,打算硬抗这一式。
剑气与恶蛟妖力碰撞,千万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最终,妖力不敌剑气,一片片鳞甲崩碎,恶蛟被剑气透体而入。
顿时,恶蛟体内炸开无数血洞,从头到尾再没有一块好肉。
恶蛟哀嚎着坠落水面,激起阵阵浪涛。
九姑娘冷笑,傩面龙睛骤亮。
她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周身龙影尽数没入剑身。大阵内所有水流冲天而起,在她身后形成遮天蔽日的龙形波涛。
“第三剑。”
招式含而未发,却是那恶蛟竟然跪地求饶!
它浑身上下血流如注,双爪抱拳不断挥动,嘴里不再是凶恶的嚎叫,而是凄苦的哀嚎。
九姑娘不为所动,手中剑光璀璨,天上乌云尽碎。
那恶蛟见求饶无用,狰狞的龙头尽是怨毒之色,它张口吐出妖丹,妖丹冒着滚滚毒气,如流星过海,直射九姑娘。
“哼,孽畜!”
鬼面骊龙·断江吟!
剑落,龙吟。
一道横贯天地的剑光劈开云层,妖丹撞上剑光只僵持了三息,便崩碎。
剑光斩入恶蛟身躯,它惊恐地看到自己的鳞甲如纸片般齐整切开。
它凝成的护体妖光,也在剑光中冰雪消融。
最终,无上的剑光自恶蛟后脑贯入,从口中穿出,将其钉在水面上。
恶蛟头颅半沉在水面下,身躯犹自疯狂扭动,激起的水浪层层叠叠,染着它的毒血。
天光倾泻而下,照在九姑娘挺立的身躯上,如神人降世。
恶蛟与剑光僵持良久,最终,身躯颓然倒地,最后一次溅起水花如雨飘散,再也不动了。
而崔九阳伴着恶蛟溅起的水花落地,也合眼倒下。
呵,撑住了,老子真牛逼。
大阵运转停滞,阵法空间关闭,济渎祠外天空上蓝光一闪,一具巨大的恶蛟尸体从天而降,砸在地面,震得济渎祠颤了一颤。
九姑娘落入济渎祠,傩面自行脱落,踉跄奔来。
她抱起崔九阳,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崔九阳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崔九阳!”九姑娘泪落如雨,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然而毫无回应,崔九阳面色开始由白慢慢转青,胸膛起伏也慢慢弱了下去……
九姑娘紧紧抱住崔九阳:“不要啊……不要啊……”
龟丞相小跑着过来,跳在崔九阳身上,伸出爪子掐住崔九阳脉门。
他脸色大变,道:“相爷我活了几千年,头一回看见经脉碎成这样的!主祭大人,他到底干了什么?!”
九姑娘泣不成声:“我……我不知道,只是大阵灌顶的灵气突然变多……我便知他必然拼命了……”
龟丞相眼珠急转,心中一动,急道:“这小子把济水灵力灌自己体内,强行拔升自己的修为,然后再回来操纵大阵!这不玩命吗?!”
九姑娘擦擦眼泪,无助地看着龟丞相,还没开口,泪水又流了下来:“丞相,他要……他要……”
龟丞相举起爪子:“绝不能够!他要是死了,岂不是咱们济水水府保不住人?到时候他去了阴司,判官问他怎么死的,他说给济渎祠帮忙,被大阵给撑爆了全身经脉,岂不让阴司笑我济水落魄?”
龟丞相咬着牙:“虽然济水干涸千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济渎祠里有能救他的法宝!”
九姑娘急忙问道:“什么法宝?!”
龟丞相摸着下巴:“那死泥鳅盯上的东西——化龙壁。”
“当年,济水作为上古四渎之一,秉天地水脉,造化阴阳,乃是天下绝顶水府之一。”
“有一鲤鱼,起于腐草紫泥之间,达于三隐三现之上,撞龙门八次,终九过化龙,离开之前留下化龙壁在水府当中,以作出身之念。”
“化龙壁中留有那鲤鱼化龙之气,若连鲤鱼都能重塑成龙躯,何况区区经脉寸断?”
九姑娘已经心急如焚,等不及龟丞相慢悠悠说下去,她道:“怎么才能将化龙壁取出来救他?!”
龟丞相看着九姑娘的眼睛:“如今主祭大人想取水府之宝,轻而易举。”
“只是……呃……”
“只是什么,丞相快说!”
“只是……恐怕化龙壁离开水府,济渎祠中所聚水气灵力便不足……”
“如此一来,济渎祠内失一灵宝,为了维持这残破济渎祠,不使我主之灵消散,主祭大人你此生将再难踏出济渎祠半步。”
九姑娘连思考都没有,直接说道:“我愿意。”
“化龙壁拿来。”
她斩钉截铁。
第50章 化龙
化龙壁晶莹剔透,悬浮在龟丞相手上。
“主祭大人,那我便开始了?”
九姑娘毫不犹豫点点头。
龟丞相跳上崔九阳腹部,将爪子按在其丹田之上。
济渎祠内响起一声高昂而锐气蓬勃的龙鸣,那鲤鱼当年过龙门而睥睨天下的气势,在这一声龙鸣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随着龙鸣响起,化龙壁玄光如水,缓缓沉入崔九阳丹田。
化龙壁没入崔九阳丹田的刹那,整座济渎祠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龟丞相的爪子泛着青玉光泽,死死抵住崔九阳的丹田位置。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块灵宝正在崔九阳破碎的经脉间游走,就像当年那条鲤鱼逆流而上时破开龙门激浪。
“咕咚——”
崔九阳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冰裂纹路。
九姑娘刚要惊呼,却见那些裂纹中透出幽蓝光芒,宛如冰河在人体内解冻奔涌。
“无妨,正在运转周天。”龟丞相安慰着九姑娘。
话音未落,崔九阳猛地弓起身子,口中喷出一团血雾。
此时崔九阳的身体深处,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蜕变。
原本支离破碎的经脉在一道金色鲤鱼虚影的撞击下碎成齑粉。
化龙壁悬在丹田中央,每转一圈就喷涌出一缕化龙之气,这些金色雾气自动修复经脉,竟比原先的经脉更要宽阔坚韧。
在阵中倒下的时候,崔九阳觉得自己好累,眼前黑沉沉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梦到一尾肥硕的鲤鱼在他怀中扭来扭去。
他好像个抱着大鲤鱼的年画娃娃,拼命地抱住滑不溜手的鲤鱼不松开。
只觉得这鱼要是丢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
崔九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疼与痒在身体内交替出现,时而麻木时而清晰。
终于,一切都不再折腾了,一点清凉的气息在丹田悬停,持续的释放出令人舒爽的气息。
崔九阳感觉通体舒泰,好似在大夏天拿着大勺,风卷残云吃下去半个冰镇西瓜。
然后他就此沉沉睡去。
龟丞相将爪子从崔九阳丹田上拿开,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