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在旁边紧张地捏着崔九阳衣角,见龟丞相叹气,脸色一白:“怎么了?”
龟丞相摇摇头,道:“活下来了。”
周围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九姑娘更是又冒出眼泪来,自己忙不迭地擦。
龟丞相瞥了她一眼:“主祭大人,如今……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要庄重,严肃。动不动哭哭啼啼,有损水府威严。”
九姑娘只管崔九阳活下来了,哪管什么威严不威严,来不及拿手帕,她轻轻用手去给崔九阳擦去嘴角血迹。
这是崔九阳第二次为了她拼去半条命了……她眼中此时除了这个青布袍的身影,再无其他。
“不过……”龟丞相突然提高了音调。
九姑娘转过头,又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不过也不知是福是祸……这小子经脉如今宽阔如江河,他原来那点灵力倒像是涓涓细流,实在是,前所未见。”龟丞相摸着自己下巴。
“再加上化龙壁如今就悬在他丹田,成了他周天循环的一部分。”
“将来他修炼起来,可能颇为困难,不过若有朝一日让他修成……恐怕,天下无双都无法形容喽。”
九姑娘与龟丞相的目光落在崔九阳脸上,熟睡中的他,嘴角笑了一下。
……
众人一通收拾,将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济渎祠收拾整理一番。
此时,九姑娘才有空去悉心整理自己从济渎祠里得到的信息。
她理顺脑海中的所有东西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想了一下,便将杨五爷与路中千喊到神像前来。
此时九姑娘腰系水府印信,手拿秋鸿三尺剑,在济渎祠内充满神性,她发话,那两人自然乖乖上前。
“跪下。”九姑娘侧立神像旁,清清冷冷道。
杨五爷与路中千对视一眼。
杨五爷眼神中全是莫名其妙。
而路中千却开始面露惊慌。
两人犹豫片刻,还是跪下了。
九姑娘道:“路中千,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这一句话,就让路中千绷不住了,他连向神像磕了三个头,又朝九姑娘磕了三个头。
“我自己说……我自己说。”
杨五爷一头雾水的看看路中千,心道:这老倌儿要说什么?济渎祠祭司大人还管得着投靠日本人的汉奸了?
路中千拿出一副哀告的神情来:“祭司大人,当年在下进入济渎祠得了聚宝铜钱,有大愿许在这里,说发达了必然为水神大人修建庙宇,塑三丈金身。”
“我不是想违背誓言,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回到济渎祠来,向水神大人再祷告一番,可是不得门路,济渎祠再没出现过!”
杨五爷跟孟大孟二等知情人满脸震惊,第三个进入过济渎祠的人,那个传言中的小叫花子,竟然是路中千!
九姑娘轻轻道:“说完了?没别的要说?”
路中千点点头:“说……说完了,祭祀大人明鉴,我并非不愿意修庙,塑金身啊。”
九姑娘面色一冷,训斥道:“你当我济渎祠是你那讨饭棚吗?谁稀罕你的庙宇和金身?”
她面色寒霜,继续道:“当年打晕那个孩子,抢走他捡到的珍珠,以为自己杀了人便跑出城外躲藏。半夜里行路,遇上了济渎祠,想进来躲躲,是也不是?”
路中年面色惨白:“是。”
而旁边杨五爷听完这对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有这么回事,自己路边捡了个拇指肚大小的珍珠,高兴的跟伙伴夸了一番,便想回家交给家里人。
进了胡同……后来的事就忘了,反正是在家里醒过来的,后脑勺那里疼了小半年。
原来……当初敲我黑砖头的人是路中千!
想到这儿,杨五爷的眼神就不善起来。
不过九姑娘还没说完:“你许愿说愿意用二十年阳寿,换自己飞黄腾达。水神大人手中掉出来聚宝铜钱是也不是?”
路中千脸色灰败:“是。”
九姑娘道:“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本属于那个叫杨小五的孩子。”
“你当街抢夺,是为不义。
“投靠日本人,是为不忠。
“发愿未还愿,是为不信。
“一个不忠不义不信之人,不可再拿我水府的宝贝!”
九姑娘剑尖一挑,将路中千腰间坠着的一枚铜钱挂饰挑回自己手中。
“顺便一说,那二十年阳寿减完,你便只有六十七年寿命。”
此言一出,路中千颓然坐在地上,他半年前刚过完六十六岁大寿……
“杨小五,当年进入济渎祠的本该是你,阴差阳错,如今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五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祭司大人,我十二岁挑起卖货扁担至今,苦从来都是咽下去,没有一日觉得有什么苦话要说出来!”
“也许有些对水神大人不敬,不过,我觉得这辈子靠自己双手挣下这偌大家业,要比腰里挂着个什么聚宝金钱去做买卖,心里敞亮得多!”
九姑娘点点头:“好,他那二十年寿命,便补给你了!”
一道温暖的玄光,照在杨五爷身上,缓缓没入。
第51章 佩服
杨五爷的气度令两个商会的人都颇为佩服,而路中千就……
哪怕是福祥商会的人,都有点看不起他了。
一砖拍倒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杨五爷抢走珍珠……这事儿还够不上鄙视,只能说是这人挺狠,是个坏种。
可不还愿那就是扯淡了。
咱们去庙里求个病人康复,等病人好了都得去烧三炷香还愿呢。
他路老爷心里门清自己万贯家财怎么来的,竟然耍赖不给人家修庙。
投靠日本人就更别说了,不向着咱们自己人,胳膊肘往外拐真不是个爷们儿。
而这些福祥商会的护卫丝毫没想过,他们当成宝贝端在手里的枪都是日本造的金钩步。
而当时东乡让他们开枪,他们可也没说不能听日本人的。
不过这会儿鄙视路中千的心情,那也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人嘛,就是这么邪门儿的动物。
这会儿大家伙是心满意足了,该豪迈的豪迈完了,该鄙视的也鄙视完了,大家抬人的抬人,抬死人的抬死人,收拾收拾准备走。
九姑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神情里难掩失落。
龟丞相凑过来,爬上她肩头,道:“做得不错,主祭大人。”
“啊?什么?”
“我说你做得不错,在杨跟路的事上,有些主祭该有的风采。”
“谢丞相大人夸奖。”
沉默。
还是沉默。
龟丞相先开口:“主祭大人……怎么?目送情郎心中难受啊?”
九姑娘有点不自在,却破天荒的没有害羞,只是脸微微一红:“我真的一辈子也出不去了吗?”
龟丞相道:“差不多是这样。”
九姑娘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差……不多?”
龟丞相说:“我说得清楚,济渎祠内少一灵宝,你才出不去。想办法补个灵宝不就行了?”
九姑娘脸上露出喜色:“灵宝哪里去找?”
龟丞相努努嘴:“这不神祠外面就有一个么……那恶蛟的尸体,扔进大阵里,一身的妖兽零碎,起码也能顶你外出半个多月的时间吧。”
九姑娘有些失望:“才半个月?”
龟丞相翻了个白眼:“半个月不少了,足够你跟崔九阳依依惜别。”
九姑娘喃喃道:“也是,他总要走的,之前他说过要游历天下。”
龟丞相笃定道:“相爷我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没错过。这小子,将来有大出息。”
“有大出息,能如何呢?”
“所以……说不定将来他能找回来个什么灵宝,将你换出济渎祠?”
九姑娘突然有了精神:“他能吗?”
龟丞相笑道:“我只能说……你眼光不错。”
“赶紧吧,催动一下法阵,用收字诀,将那恶蛟的尸体收入大阵里。
“另外,这半个月不要总是会情郎,你要学阵法!
“让那小子教你,他阵法上有点门道!
“主祭要是不会阵法,济水水府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也不知最后几句话九姑娘到底听没听到,看着她奔向门外的身影,龟丞相笑着摇摇头。
年轻啊,真好。
……
出来济渎祠,大雨已经停了。
路中千面如死灰在前面,后面福祥的护卫抬着两个死鬼。
人就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死期的时候,哪怕自己知道早就许出去了二十年寿命,他也不觉得自己要死,握着商会的权力说什么也不松手。
可现在知道只有半年可活了,倒跟明天就要死一样担心。
挺精神个小老头,蔫了,背也不挺直了,腰也不硬了,连走路都松松垮垮。
盛德隆的护卫们用步枪加上衣服绑成担架,抬着崔九阳跟向老头。
杨五爷一句话也没再跟路中千说过,不是记恨当年那一砖头,而是从心眼里就看不起这个曾经能在商场上跟他掰手腕的商会会长。
两队人在太白湖旁边分道扬镳,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