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他不懂这些,九姑娘哪儿能不懂。
不过她倒是全然不在乎那些目光,一路上只是静静地听崔九阳跟车夫天南地北的闲谈。
向老头家住在城西,贫民小巷子,黄包车都拉不到门口,只能停在巷子头里。
下了车,崔九阳身上一分钱没有,九姑娘便从荷包里掏出十个大子儿付了车钱。
车夫是个会说话的:“谢谢嫂子。”
崔九阳刚要解释我们不是两口子,九姑娘一扯他袖子,进了巷子。
刚走进巷子,便看见好些花圈,顺着墙靠了一溜儿,似乎是摆不开,还有不少层叠靠在一起的。
崔九阳道:“向老头人缘不错啊,这么多朋友送花圈来,一直摆到巷子口来。”
九姑娘慢下脚步,轻轻将花圈上的挽联念出声来。
“流水夕阳千古恨,凄风苦雨百年愁。”
下一个是。
“英灵已作蓬莱客,德范犹薰故乡人。”
念着这些挽联,自然会生出一些哀伤之情。
都是济宁城人,又都是街面上捧饭碗的人,九姑娘以前就多多少少跟向老头照过面,也听说过他的事儿。
此时一想这人走了,而且走的那么决绝壮烈,心中又不免在哀伤中浮起一丝敬佩。
崔九阳显然跟九姑娘一样的心情:“向老头这人啊,我觉得还行,虽然有点歪心眼儿,但没有心眼儿的是傻子。”
“现在想想他死的那时候那些话,还有他那剜心之卜……我觉得我有点佩服他。”
九姑娘点点头,道:“当时他扒拉开自己心口,里面空无一物,我都震惊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一样,在盖棺之后,认识你知道你的人会给你个最终评价,通常会比真实的你更偏好一点。
也许这就是残酷人间给人这一生,最后的温暖吧。
两人踏入向老头的家,一副字体苍劲的挽联贴在向老头老宅的大门上。
上联是:卜尽天机,阴阳两界知天命
下联是:算空世事,生死一卦断尘缘
横批星归紫府
第41章 爹爹
向老头没有家人。
他这间老宅连个继承人也没有。
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守灵。
三天来,都是一些向老头生前的朋友和杨五爷请来的和尚老道分列两旁,陪着他度过最后在家的时间。
崔九阳跟九姑娘进去参了灵。
九姑娘站在一旁,崔九阳蹲下,从旁边厚厚一沓火纸里捻出三张,借着棺材头前摆着的长明灯点燃,放在灵前火盆里。
棺材不错,陈年阴干的老柏木制作,新刷了木油清漆,基本上是平民老百姓最大的尺寸,向老头干干巴巴,躺在里面颇为宽敞。
这种规格的棺材于城西贫民巷子里,已经是相当好的长眠之所。
向老头的朋友过来跟崔九阳道谢寒暄,大家都是向老头的朋友,便免了磕头之类的繁琐丧事礼节,说的话也无非是“您来了”“您也来送他”“可怜呦,除了咱们这些朋友,也没个送他的家里人。”
很多人互相都认识,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认识崔九阳。
有些人见九姑娘跟这个面生的后生一起来的,便询问几句。
九姑娘也一一应付。
向老头是怎么死的这件事三日来总有人问起,随后便会在其他一些人讳莫如深的眼神中不再问。
其实,没有人知道向老头怎么死的。
大家讳莫如深,只是因为杨五爷派来主管丧事的老把式说日本人杀了向老头。
众人便根据各自的想法,脑补了各种各样的情节,互相之间说的若有其事。
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向老头死前,用一种狠烈决绝的方式报了仇。
毕竟日本人确实厉害。
这年头被日本人杀掉,是断然不可能求个公道的。
而这个公道,向老头亲手拿到了。
这超出了大家的想象范围。
不过崔九阳是知情的,九姑娘更是亲手剑斩了安倍。
他们两个听见那些人煞有介事说起向老头死得如何惨,日本人如何凶残的时候,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安倍头颅在地上乱滚时,她脸上挂着的那一抹恐惧。
她恐惧的不是九姑娘的剑,也不是崔九阳的逆五行神光,而是向老头须发皆张,目眦欲裂的愤怒。
那愤怒燃烧了向老头,也用燃烧着的死亡灼烫了安倍,将她从疯狂中惊醒你必死无疑。
…………
中午吃的是八小碟八大碗。
盛德隆参股的大饭庄子派来三个顶好的厨子,细心操办这场席宴。
从席前精致小点心,到最后满满一碗冒了尖的过油厚片大五花,无不令人交口称赞,都说是用了心的好菜。
宴席是男女分桌,一样的菜,每桌也都是一样的人数。
九姑娘只吃了些鱼和几样点心,然后就震惊的看到斜对面桌子上的崔九阳又是一阵风卷残云。
“你早晨吃下去的东西呢,怎么又吃那么多?”离席之后,九姑娘问崔九阳。
崔九阳摸着滚圆的肚子,道:“悲伤是很消耗力气的,我为向老头无比悲伤,那六个包子提供的力气还不够呢,幸亏还溜缝了两碗豆浆冲鸡蛋。”
九姑娘哭笑不得,捶了他一下,嫌他不够严肃。
其实很多人都像崔九阳一样,人们在丧事上并不总是沉痛万分的。
相反,只要不是正在灵前参拜,大多时候,来此的宾客更像是在参与一场聚会。
特别是在上菜的时候。
后世网友们常常调侃玩笑“板一躺,被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
其实未尝不是一种精准的刻画与表达。
死者已矣,今时今刻我们来送他,这顿丰盛的宴席,既是我们之间聊天玩笑的助兴。
也是我们与他同进的最后一餐。
也许吃这一片肘花和那一块红烧鱼的时候,我们没有在心里想起他,可因为他的离开,我们坐在一起。
杯盘狼藉之时,那个离开的人,想来也会得到一些来自亲朋们的陪伴安慰。
酒足饭饱,抬杠子的八个汉子已经就位。
总管丧事的老把式手里拿着一根麻绳鞭子,站在四梁八柱扎好了的抬棺杠架前。
他凌空抽响鞭子,鞭梢儿在空气中炸出一声脆响,好似放了个急辣椒一般的炮仗。
“起灵!前后搭肩,稳~~~~~!”他喊着唱着号子。
八个抬棺的汉子便同时将自己肩头上的杠子抬起,棺材稳稳当当起在杠架正中。
老把式踩着最前面的横杠,站在杠子架上,他一手扶着棺材头,又抽响鞭子,拉着长音高声喝道:“头顶乾坤~~脚踩莲花,步步登高呦!逝者升天,生者平安!送喽!”
抬棺的汉子们便步步前行,将向老头抬去坟地。
“左拐青龙避,右转白虎开大道在前,脚下留神呦吼!”
在老把式的一声声鞭响和号子中,向老头的朋友们簇拥着那具棺材,向前行进。
鞭响驱散了晦气与来捣乱的孤魂野鬼,虽然人们并看不见这些来伤害棺中之人的邪祟,但他们相信簇拥着棺材显出来的人多势众能为新鬼撑腰。
“桥是桥来,路是路,你看清去路莫回头,亡人请走呦吼!”
拐过一座青石小桥,是向老头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坟地。
他的那个傻儿子就埋在这里此时他那傻儿子坟头旁边又起来一个小土堆,崔九阳看见的时候就明白了,里面葬着那只会说话的八哥。
杠架直接架在提前挖好了的葬坑上,抬棺的汉子们放下肩上的杠子,便分列葬坑两旁。八人用四道绳子前后勒过棺材底,其他人上前七手八脚将杠架拆掉。
棺材仅靠这四道绳子凌空在葬坑上,老把式抽响鞭子:“金棺入土,生人得福!慢喽!”
八人缓缓的将绳子往下松,棺材轻轻的落在葬坑底部,等绳子抽出来,抬棺的汉子撤开,其余所有人便都围了上来。
这是最后一眼了。
“莫悲伤,莫停留,土厚心安封土喽!”老把式一声令下,人们转着圈,从地上捧起土撒入坑中。
崔九阳跟九姑娘也在人群中,不时的撒土,崔九阳想了想,觉得向老头应该没什么遗憾。
也许有,那也没用了剜心之卜,魂飞魄散,向老头没有来世,他永远躺在这个坑里了。
用手撒土只是个怀念的形式,真正填土起坟还要靠工具,铁锨铲土填平,埋上个土堆,人们在坟前又都说了会儿话。
向老头就此才算入土为安。
众人不约而同转身,老把式领着头往回走,不时有人回头看那新坟,眼中也会有些追思与怀念。
不过,终究是都离开了。
人们离开坟地,坟地里又重归安静。
良久,一只八哥不知从哪里飞来,扑棱棱落在向老头坟尖上。
“爹爹,爹爹。”
它说。
第42章 无事
整日住在会馆,杨五爷便总是来请安问好。
搞得第一次当神仙中人的九姑娘颇为不自在以前别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哪有这么毕恭毕敬。
崔九阳倒无所谓,反正从来他也没觉得今时今日与过去有什么不同见过太爷,打过恶蛟,濒临死亡几回,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扰动他的心境。
特别是……他推算了一下自己的寿命还有足足一年!
一年啊,那得是多么漫长的时光……个屁咧!
本来修炼至一极之后,他应该能活到三十岁整的,何况还在神墓中喝了三大口金乳石髓,怎么算也应该能活过三十三岁才对。
可……济渎祠与恶蛟一战,固然酣畅淋漓,却纯属氪命耍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