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听说书讲古,只以为那些智谋之士,不过是摇摇扇子,动动脑子,便能将一切计策都轻松定下。
如今看来,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其背后是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进行一整套严密的分析和周全计划的。
随后,敖东平又跟崔九阳将这份计划的前后细节仔细核对了一遍,确保其中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之后,便将这几张纸化为灰烬,随后才起身出了门。
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
若是等到殿下的开战军令下来之后,再去殿下面前提起这个计策,便会有推脱先锋之嫌。
敖东平本来就日常出入殿下府邸,熟门熟路,所以很轻易便找了个核对后勤物资的理由,来到了殿下的书房外。
恰巧,殿下书房中此时正有其他部将在汇报任务完成情况,他便耐心等在书房门口,与几个当值的龙卫闲聊起来。
敖东平也是殿下府里的老人了,与这些龙卫也认识了这么多年,闲聊几句家常,显得十分自然,并不突兀。
聊天过程中,他便不着痕迹将三王妃即将过大寿这件事,与龙卫们聊了起来。
期间也难免神神秘秘感叹一下老龙王寿元将尽,到时候诸多王妃还是得靠各自的子嗣照拂云云,尽是一些龙宫内部的八卦消息,引诱龙卫们上钩。
等到下午,敖东平再次回到自己的书房时,这老海龟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坐在书桌后面,摊开一本闲书,读得摇头晃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见崔九阳一直在偷偷瞅他,敖东平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笑着说道:“事情已经下了钩子,那些龙卫咬不咬钩,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等明日看殿下的旨意便知分晓。”
嘴上如此说,其实他心中对这些龙卫上钩的把握,倒是有十之八九。
毕竟他们与殿下沾亲带故,这种既能讨好殿下,又能卖好给三王妃的事情,既然知道了,肯定要在殿下面前卖个好,露个脸的。
于是一夜无话。
敖东平自认为计划周全,便高枕无忧睡了个好觉。
结果,第二天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都没有等到来自殿下的任何旨意,更别提准备寿礼的事情了。
这老海龟坐不住了。
他起身出去,找了几个相熟的同僚打听了一圈,回来之后,在书房中踱步,口中连道稀奇:
“真是奇了怪了!诸位同僚都没有收到任何准备礼物的旨意。
我甚至还专门去府库司那里转了一圈,司库大人说,殿下已经很多天没有召见他了。”
崔九阳在一旁听着,接过话去:“难道是那些龙卫没有在殿下面前提起王妃大寿的事?”
敖东平眉头紧锁,摇了摇头道:“不太可能。那些龙卫,整日里就是在殿下门口站着,天天闲得皮疼。
只要不是涉及机密,芝麻大点的事情在他们嘴里都能传出三千里。
虽然他们与殿下关系亲近,但大多都是些护卫,并没有什么太多表现的机会。
提醒殿下王妃寿辰将至的事,正好能够让他们在殿下那里露个脸,拉近与殿下的关系,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往年里甚至还闹出笑话,有次一天之中,有四个侍卫争先恐后去找殿下提起王妃大寿之事。
殿下当时还笑言,说这些远房亲戚,倒是比他这个亲儿子还要孝顺上心。”
崔九阳闻言,更加疑惑了:“那……那是殿下不打算给王妃过大寿了吗?”
敖东平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殿下与王妃之间母子感情深厚,碍于封地诸侯的身份,确实有几次没能亲自去往龙宫祝寿,只将礼物送到。
但是每一次大寿,备下的寿礼都十分丰厚,甚至要将府库掏去一成才行,从不曾怠慢。”
一边说着,敖东平一边看了看外面天色,有些忧心地说道:“今天已经太晚,不能再去殿下府中。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殿下书房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一晚,敖东平自然就睡得没那么安稳了,甚至干脆夜里起来读了会书,让自己静一静,才又重新睡下。
第二天一早,他便急急忙忙地赶时间出了门。
等到中午时分,敖东平才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之色。
“殿下那边十分忙碌,很多同僚都挤在那里。
殿下血脉感召来了不少新军,不少支兵马都缺少主官将领,所以正在对军中职务进行调整。”
“今日人多眼杂,我没好与那些龙卫再聊起寿辰之事,而是干脆等到书房之中,其他人都散去了,才进去亲自与殿下提及了此事。
殿下初听之时,一脸惊讶,仔细算了算时日,这才懊恼的直拍脑袋,说近来事情太多,竟然把母上的大寿给忘了。
随后,他便将准备寿礼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我!”
敖东平顿了顿:“下午,成户你跟我一起出去,我们去府库司,将上次我们拉回来的那些宝物,全都登记到礼单上去。
然后我再拿着那份礼单去找殿下,直接将我们的计策献上。
就说是在清点宝物的过程中,灵光一闪想到的这一计策。”
崔九阳自然没有异议,便跟着敖东平一同前往府库司。
偌大的库房中,堆积如山的财宝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重新清点的,这些财宝入库也不过才短短几日而已,账目清楚。
府库司的主官是一头修行多年的粉红色海星,也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家伙。
当日这批财宝入库的时候,他便察觉到这些宝物来历必然非凡。
此时又见敖东平这个老谋深算的军师盯上了这批财宝,虽然不知道具体这些宝物牵扯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心中却明白其中干系定然不小。
所以他将崔九阳和敖东平领到库房中之后,便借口还有要务缠身,识趣的转头就跑了,只留下两个府库司的属官配合工作。
敖东平跟崔九阳便在库房之中随意转了一圈,重新熟悉了一下这些宝物的具体情况。
随后,敖东平便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礼单,迫不及待再次前往殿下书房。
虽然按理来说,明日再去找殿下,显得更为自然一些。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殿下近几日调整各新军的主官十分频繁,各种调动命令不断下达,但是名单上始终没有敖东平跟雷将军的名字。
这越发说明,先前敖东平对于殿下心思的猜测,很可能便是准确的。
殿下正在为开战做准备,他们二人,很可能就是预定的先锋!
此时若是再等下去,夜长梦多。
于是崔九阳便等在书房之外。
敖东平进去之后,过了好半晌,才从里面出来。
他出来时,只是看了崔九阳一眼,一言不发,扭头便朝军师府的方向走去。
崔九阳不敢多问,连忙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上,敖东平一句话也没有说,脸色也显得十分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一直到了军师府,进了书房之后,这老海龟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坐回椅子上,然后缓缓地说出了第一句话:“事情……成了。”
崔九阳看着他的脸色,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事情成了,他应该兴奋才对,怎么会是这种怪异的表情呢?
只见敖东平的脸上,确实有几分喜色,但那喜色却并非是谋划成功之后的释然,更像是一种误打误撞,莫名其妙就将事情完成了的意外。
而这种意外,似乎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意外之喜与疑问相互搅拌在他脸上,综合起来看,甚至有一点皮笑肉不笑的滑稽之感。
崔九阳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这副表情……莫不是哪里还有些不对吗?”
敖东平点了点头,道:“我将这计策和盘托出之后,殿下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只是……只是与我设想的完全不同。”
“殿下一没有认为此举是在利用王妃。
二没有觉得通过此事,让龙王去打压其他龙子是一个省心省力的计策。
最后他竟然还打算,他不亲自去龙宫操办此事,而是由我跟雷将军二人,将那批宝物送往龙宫。”
“这不太对劲,往日里殿下不会是这个反应。”
崔九阳听完,虽然也觉得敖瀚的反应似乎是有点不太寻常,但仔细想想,倒也算不上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可能龙脑子结构就是比较特殊呢。
于是他安慰道:“这不是挺好的,殿下总是同意了大人的计策,这不就免了先锋之忧吗?”
敖东平摇了摇头,陷入了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桌后面,发了半天呆,最终才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也许……也许是殿下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突然听我献上这么一个完全不同的计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自我安慰般笑了笑,又道:“不管怎么说,差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我跟雷穿云做好前期准备,将行路的规划提前制定好,然后去府库司那边将财宝妥善押解。
到时候,殿下会与我们同行。”
崔九阳看着敖东平,心中小小的噢耶了一下……这样一来,不仅能近距离接触敖瀚,甚至能直接进入龙宫!
东海到底与那些破纸纠缠多深,很快便能初步了解了!
第22章 酒肉
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这是衡量一支精锐部队的铁律。
雷将军有十足的自信,在数载磨砺之后,能将手下这群散兵游勇,锤打成那样一支铁军。
然而眼下要带着这群妖兵走远路去龙宫,却还是得做好万全准备。
因此当殿下军令送到之后,雷将军即刻差遣亲兵前往军师府,请敖东平前往军营,主持运送寿礼的各项准备事宜。
既然是领了殿下的命令,那么内臣与武将不得私下结交的规矩,自然也就无需顾忌了。
敖东平接令后,大咧咧从军师府中出来,身后跟着崔九阳以及几个兴奋的小海龟,前往军营。
当海龟军师与电鳗将军在军营相见,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便立刻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去。
这些妖兵近来在雷将军的练兵手段调教下,虽然距离真正的精兵标准还有不小的差距,但也已是面貌一新。
所以敖东平指挥起来,竟是颇觉得顺手,干脆便将那些准备物资、分配人手等一应杂务,都交给了崔九阳和他带来的一群小海龟去处理。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崔九阳还从来没接触过这种统筹性工作。
本着学活儿的心,他便与那群小海龟一同在军营之中来回奔波,仔细规划着如何安排一应事务:
从妖兵们的轮值计划,到后勤粮草的供应节点。
从整条路途的行进节奏把控,到意外情况的备选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他一边摸索学习,一边动手实践,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向敖东平请教。
最终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点一点将一整套押送寿礼前往龙宫的详尽规划给制定了出来。
终于到了启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