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样说,难免显得有些看不起殿下,但事实确实如此。
敖瀚的修炼天赋以及身体禀赋,在龙族之中并非顶尖,甚至在诸多龙子之中,也应当排在靠后。
只不过他生性好武,在修炼一事上勤耕不辍,才有了今日的修为。
可即便勤勉,他又凭什么能够在今日,掏出那样的最终杀招,袭杀了一直都比他强大的敖波呢?
敖东平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海眼术典。
那些纸皱皱巴巴,破破烂烂,好似是从某本旧书上被狗鱼撕咬下来的残页。
明明只是些不起眼的东西,却不知被哪个龙子最先发现,上面记载着闻所未闻的绝妙法术。
龙子之间相互渗透,谁也瞒不住谁。
有一个知道了,剩下的龙子便都会知道。
于是,整个东海所有的妖族都被动员起来,在海沟里、在妖洞中、在珊瑚丛下、在海眼深处,去寻找那一张张破纸,试图探秘上面记载的内容。
敖波殿下先前派到这边来探查秘密的那些妖女,逃走时使用了一种从未听说过的钉螺法宝。
而敖瀚殿下击杀敖波殿下时,又掏出来了一种史书上都没有记载过的龙族先天法宝。
这太不对劲了,十分不对劲。
自从龙族统御四海以来,所有海中妖族,只是偶尔有胆大包天之辈上岸食人,很少会流窜到陆地上。
以大海的广阔无垠来说,妖族们的生存空间几乎是无限的。
所以四海虽大,其内部却一直都相对恒定,很少有新的产物。
绝大多数的事物,过去如何,今后也会如何,基本上不会产生什么本质变化。
于修行之事上更是如此,师傅传授的东西不会变,吞服过的天材地宝还会再生出来,家学渊源更是详细到修炼的每一步骤,血脉传承更是自远古便固定了,从未变过。
千千万万年来,四海之中也许有稀奇事,却从来没有过如此颠覆性的新鲜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海眼术典便是最大的新鲜事。
里面记载的所有法术,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从没有人修炼过。
偏偏这些法术还威力奇大,妙用无穷。
在这个老龙王寿命将近,众龙子随时准备开启夺嫡大战的时候,那海眼术典,便成了决定彼此胜负的关键一笔。
可敖东平对那些破纸上记载的法术也有些耳闻,知道那些法术效用虽然绝妙,但往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个代价,也许是施展法术之人自己要付出,也可能要献上祭品,由他人来付出。
这便是他所担心的。
殿下始终将那道蓝光藏到最后,逼不得已才用了出来。
这说明,那道蓝光很有可能便要付出一些难以想象的代价。
以殿下万金之躯,若需要付出代价的是他自己,那便是敖东平这些臣下的失职。
可若需要付出代价的是他人,那么以殿下龙子的身份,要遭受无妄之灾的海中妖族,又会有多少呢?
敖东平一个人坐在主将的案几后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崔九阳那边写完了战报,将其仔细卷起,抬头便看到这老海龟眉头紧锁,显然是有心事。
于是崔九阳端起桌上的热茶,递了过去,开口询问道:“敖大人,在殿下那里商议了些什么事情?自打您回来,便坐在这里沉默不语。”
敖东平被崔九阳的声音惊醒一般,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从深思中被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崔九阳。
这螃蟹当日投军而来的时候,便展现出几分机灵。
随后被自己利用,安插进雷穿云的营帐之中,做个耳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慢慢觉得,这螃蟹不只是机灵,还有一些值得欣赏的头脑和沉稳,所以便不自觉的想把更多东西教给他。
如今,这家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自己的学生了。
虽然妖族之中,师徒传承不像人族那般盛行,但也并非没有。
自家修炼的龟族法门,只适合海龟一族,自然不能教给他。
但是自己这一辈子读书做官所得到的心得、经验和教训,却可以毫无保留的告诉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情。
明明眼前这家伙没有自己的血脉,甚至跟自己不是一个族类,可偏偏就是因为他身上的某些品质,让人想把一生所得的经验与积累都传授给他。
这螃蟹不能带来什么利益,甚至有时候还要惹出些气生。
可是当他学会你传授给他的人生心得,做事说话身上有你三分影子的时候,你会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好像有一部分被延续了下去。
这种感觉无比令人舒坦,舒坦到会忘记另外一个学生……
所以,敖东平没打算瞒着崔九阳。
他看着崔九阳,坦诚说道:“殿下杀了亲生的兄长,自然害怕面对陛下的质问。
将我唤去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你觉得,到了龙宫,我们该如何应对陛下呢?”
崔九阳闻言,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挠了挠脑袋,最终说道:“那便不如实话实说,不过却不能说全。
只说我们为给王妃送贺礼而来,却不知敖波殿下为何突然设伏袭击。
那些没说全的话,到时候龙宫中的大管家们将礼物一清点,其中的蹊跷,自然也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先是一怔,随即欣慰的笑了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轻轻笑了几声,但越笑越觉得畅快,越笑越觉得欣慰。
他花白的胡子在下巴上欢快颤抖着,月牙形的乌龟嘴巴张得极大。
笑到尽兴之处,他甚至半仰起头来,将鼻孔对着崔九阳,笑到发出阵阵咳嗦。
崔九阳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嘀咕:“是不是我哪里考虑得不够周全,惹得这老头儿发笑了?”
敖东平笑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但眼中的欣慰之色却更浓了。
他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崔九阳,又轻轻笑了几声,才说道:“我也是这么跟殿下说的。”
崔九阳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刚才敖大人笑成那样,是因为……英雄所见略同?”
敖东平仍是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我虽然做了一辈子的军机军师,却从来没上过战场,顶多在后方做些出谋划策的事情。
就这样实打实做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竟然也能被称为英雄吗?”
崔九阳认真说道:“英雄又与是否上战场有什么关系?只要行事无愧于心,俯仰无愧于天地,便是英雄了。”
敖东平却突然来了兴趣一样,追问道:“难道一辈子什么事都得无愧于心吗?那这世上恐怕便没有几个英雄了吧?”
崔九阳也不知道这老海龟到底想讨论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回答:“大节无损,小事有亏,亦能称得上英雄。”
敖东平满意点点头,看着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赞许:“先前我曾说过,将来你跟着雷穿云,能做一个合格的军机参谋。
看来是我把你的前途说小了。
只凭你刚才应对龙宫之事的想法,和这句大节无损,小事有亏的英雄论,便能得知,将来你起码也能在龙宫之中得个高位。”
崔九阳连忙拱手,谦虚说道:“老大人谬赞了,小子不敢当。”
二人这一日的对话便到此为止,之后便是休整歇息的军中杂务。
也许是已经到了龙宫的势力范围,料想应当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
所以在此处驻扎休整的几日,敖瀚并没有再给后军派一个主将过来。
一应事务,便干脆都落在了敖东平手上。
只不过敖东平似乎有事要思索,整日里在军帐中思考,也懒得过问这些繁杂军务,便直接将所有事情都交由崔九阳和张军师处理。
雷将军已死,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他一直在军伍之中打混,身无长物,竟也没留下什么遗物之类的东西。
所以这支他生前招募,又一手带出来的妖军,竟成了他留给张军师这个老搭档的唯一念想。
因此张军师这几日以来,虽然常常一个人坐在军师帐中发呆,眼神空洞,但是一旦投入到事务中,他就显得格外拼命,废寝忘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泉下有灵的雷将军。
而雷将军此刻正在崔九阳身上的五猖兵马册里,同样废寝忘食地修炼着那十方妖军军阵。
当看到张军师这般情深义重,饱含着对战死同袍的缅怀而拼命工作时,崔九阳的心中十分感动。
很多人,无论是上级还是下级,对雷将军的态度中,都或多或少带着许多从自身利益出发的考量。
唯有这张军师,他与雷将军之间,是纯粹的搭档情谊和同袍情谊。
崔九阳看了几日,心中甚至都动了念头:是不是要将这张军师也收进五猖兵马册里,跟雷将军团聚呢?
不过却不能是这几天。
不然张军师凭空失踪,必然会引起上上下下的不安。
还是等之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再让他去找雷将军吧。
就这样几天的休整过去,敖瀚再次下达了军令,让前中后三军一同拔营出发,继续向龙宫进发。
此时敖瀚脸上的那抹苍白之色已经完全褪去,重新变得容光焕发,浑身甲胄擦的发亮,行进间火红大氅飘动,如神人降世。
龙卫龙兵们个个也都精神饱满,恢复了往日的精锐之气。
就连后军的小妖们,经过几日的休息和调整,也已经渐渐淡化了主将战死沙场的悲伤之情,士气逐渐升高。
此刻看上去,这支运送寿礼的兵马,又再次恢复了之前精神抖擞的模样。
崔九阳骑着一匹海马,跟在敖东平身边,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听敖大人不停的讲话,时不时认真点头。
休整最后的这几天,老海龟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只要崔九阳在他身旁,再没有其他人在场时,他总会给崔九阳讲起许多过去的事情。
也不知这老海龟到底想了些什么。
他从自己如何在家学课堂之中脱颖而出,被推荐到龙宫当差开始讲起。
讲到如何在殿上面试,应对龙王的提问。
又讲到后来被指派给敖瀚做军机参谋,如何教导年幼的小龙子处理繁杂的军务……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事后又反思觉得哪里有些纰漏,全都毫无保留讲给了崔九阳听。
初时崔九阳只当是人老了话多,海龟老了也不例外。
后来,他却渐渐琢磨过味来。
这老海龟是真的把他当成学生了。
这几日所说的一切,几乎便是一本完整详尽的“东海官场指南”,是他毕生的经验之谈。
想明白这些的时候,崔九阳心中也是滋味百种。
所以哪怕崔九阳知道,自己身份是假的,将来未必用得上这些官场心得。
但他也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