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伸手一指两个跟道童撕扯完衣衫不整的缉拿队员,冷笑道:“他们两个吃的也是县衙的饷,他们也可以说咱县衙。”
虎爷朝孙老道拱拱手,眼神里充满了蔑视:“您孙道长,登记在哪本册子上,吃的哪个衙门的禄米,也来说‘咱’?你跟谁是‘咱们’?”
孙老道当时脸色黄变红,红变紫,整个人都要炸开一般,支支吾吾却好像被堵住了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眼睛充血盯着虎爷,忍不住就想施个法术当场杀了虎爷。
可他距离虎爷只有三步,而那头老虎的手,就按在腰间长刀上……
孙老道见过不知多少次,在这个距离上,虎爷手中寒光一闪将妖怪斩为两半。
他强忍住心头怒火,仿佛咽血一样咽下去这口气,拱拱手道:“虎爷说得对,说的在理,是老道我不懂规矩了。只是陈知事吩咐的丹药,确实急迫,还望虎爷能帮帮忙,将府库打开。”
这回……他倒是不喊齐队长了。
虎爷嘴角一撇,露出个满是瞧不起的神色,也不理他,掏出腰间钥匙去打开了府库门。
其实……他本来不必如此。
陈知事说了,让他暗中调查,不要把事态扩大。
可是他……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
虎爷前日讨要丹药未果之后,便去街上,去那些近日家中有过丧事的户中查访。
不去看的时候,这些丧葬之事,只是县衙统计簿子上的数字。
可当来到户中,那些数字便化作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条条曾经活着的人命。
第一户中,死去的是个银发老妪,老太太姓王。
按理说,这么大年龄的老人,通常不再管家,一应采买都会由家中小辈负责,一般不会接触银钱,很难被那些施了妖法的钱夺走寿命。
可她有个孙女,是个可怜孩子。
王老太有三个儿子,这小孙女便是三儿子的闺女,也是家族中最小的娃娃。
那三儿子是个山中采石头的石匠,前年出了意外,死了。
三儿媳妇没生出个儿子来,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便受族中一些人的欺压。
人家娘家有些手腕,登门来退了些当年聘礼,将女儿领回去,改嫁给个鳏夫。
却将这可怜的小孙女舍在王老太这里了。
一个女娃娃,王老太剩下两个儿子都不在乎也不管事,便把女娃娃扔在老太房里,与老太太同住。
老太心疼自己早死的三儿子,便更疼爱这可怜的小孙女,时常里找那两个儿子要一些银钱,给这孙女买点荤菜、买点糖块儿。
本来王老太身体不错,却不知为何一年来身体越来越虚弱……前些日子更是无法起床,躺了一旬,便撒手归西了。
虎爷问完户中大人,去见了女娃娃。
那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问:“大叔,你问我奶奶的事做什么?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虎爷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你奶奶,经常给你买糖吃吗?”
小女孩绞着手指,弱弱地说:“是啊。现在奶奶走了,我也很久没吃过了。”
虎爷从王老太家中出来的时候,手便握紧了刀柄……
而第二户,虎爷推门进去,却只看见两个孩子。
第94章 入户
两个孩子。
男孩稍大,有个十一二岁的样子。
女孩还小,不过四五岁。
虎爷进门的时候,那小女孩在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拿个树皮哨儿正在胡乱地吹。
看见家中来人了,女孩站起身来一溜烟儿跑到院子东墙根饭棚里去了。
虎爷走到饭棚门口,这饭棚只到他肩膀高,他低头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小女孩躲在男孩身后,露出个脑袋偷偷看他。
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拨火的粗柴,站在饭棚中,看着比饭棚还要高出一头的虎爷。
他刚才正在烧火,柴灶上架着一口破了沿的瓦罐,冒着腾腾热气。
虎爷问:“你们家大人呢?”
男孩和女孩都没说话,只是看他。
虎爷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也没人。
再转过头来时候,他发现那男孩目光下移,正盯着他腰间的刀看,好半天男孩才问:“你是谁?”
虎爷看这俩孩子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便又问了一遍:“你们家大人呢?”
这次问的声音大了些,吓得小女孩嗖的把脑袋收回去,藏在男孩背后。
男孩看看他的刀,又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握紧了手中的柴木棒:“我就是。”
他一只手伸到身后护住小女孩,又说:“你来晚了,家里东西都被前面的人拿走了。”
随后,虎爷从男孩口中,得到了一个……说不上来让他什么感受的故事。
前段时间确实家里死的,是他们爹。
他们爹其实不是什么做正经营生的人。
说来这人,虎爷也打过照面,他是阳山一家赌场的镇台。
顾名思义,能镇住台子的,那都是手中有些本事的高明赌徒。
平常这种人就是在赌场里待着,看着台面不要让赌客出老千。
若是真来了赌中高手,镇台便要上前请高手去后堂喝茶。
然后按照江湖规矩,两人开赌一局,就用这一局定胜负。
镇台赢了,这外来高手将之前在外台上赢得钱全都吐出来,说不定还得再掏点自己的赌本。
若是镇台输了,又搭上一份钱不说,之前人家高手赢的钱也得让人家拿走。
所以,这镇台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非得是赌术精而又精的人才行。
这俩孩子一说自己爹是谁,虎爷也就想起来那个精瘦干巴的男人。
他死了啊。
不消说,这镇台天天手上大把的过银钱……不知暗地里得被吸走多少本源寿命。
他的死,却是真能算作死在孙老道手上了。
只是他们家这都快被搬空了,又是怎么回事?
男孩说:“一开始来了一些人,说我爹欠他们钱,便把家里值钱的,轻省的东西拿走了。”
“后来又来一群人,说我爹借过他们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我们那个后娘有一天出去买东西,再没回来,她把家里所有剩的钱都拿走了。家里现在只有我跟妹妹。”
“爹供我念过私塾,我会写字,这些天都是靠给先生抄书换几个铜板,买东西吃。”
虎爷闻言低头走进饭棚,伸头看了一眼瓦罐里面,半罐水沸腾着,半个土豆和一个娃娃拳头大小的地瓜在水中煮着。
虎爷从这一户出来,脑子里都是男孩握紧柴木棒的手,那手绷紧了力气,虎口都发了白。
果然啊,没爹的孩子,长大的快。
然后是第三户……第四户……
虎爷走出第六户的时候,他没有再继续下去。
不用走了。
已经够了。
他觉得,这一次,手中的刀,应当有些别的用处……
于是,他直接回到县衙,远远听见府库这边一阵吵闹,心知必然是自己给孙老道下绊子,此时正在拉扯。
远远过来,看见孙老道背对着他……甚至激活了他心中猛虎的狩猎本能,想要上去撕开那该死妖道的脖颈。
不过终究是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陈知事于他有知遇之恩,不仅在缉拿队中提拔了他,还给他充分的信任与支持。
这孙老道对陈知事有大用……随意杀了他,恐怕会耽误陈知事的前途。
何况,此时陈知事还被老道蒙蔽,若先斩后奏,便是失了程序,有先杀人后找证据之嫌。
虎爷看着孙老道和他两个徒弟进了府库,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外面,抱着刀在深思。
如果崔九阳那边,有什么方法能揭露这孙老道……或者想办法破了他的妖法……
那这孙老道便彻底无用了,到时候必然不让他们四个该死的东西活着走出阳山县!
只要陈知事不再看重他,那么让他死的悄无声息对阳山猛虎来说,轻而易举。
然后,府库阁楼中一阵惊呼打断了虎爷的畅想。
“怎么搞的?!!”
“这是为什么?!!”
“师父,你……”
又搞什么幺蛾子?虎爷皱着眉头走上台阶,在门外看见孙老道急急忙忙的在开箱子。
他打开一个箱子用丹炉一比划,便骂一句,再打开下一个箱子用丹炉一比划,再骂一句。
将所有装满银子的箱子都打开后,孙老道状若疯狂,抓起一把银锭重重摔在地上!
妈的,为什么感受不到一丝命源?
明明还有好几大箱的银子没收取过上面的命源!!!
去哪儿了!!!
这些银子都是死物!
这让我怎么炼丹!!!
孙老道又惊又怒,一时之间脱口而出:“上面的命源呢?!”等他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正对上虎爷棕黑色的眼仁,那眼中,无悲无喜,只有看猎物时的寒意。
虎爷心中杀意再起,从崔九阳跟小白梨告诉他孙老道有问题,到他一户户走访有丧事的民户,又到现在——他终于不只是侧面印证真相,而是亲耳从孙老道口中听到了证据。
虎爷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想要拔刀的冲动!
突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道:“齐队长,陈知事找你。”
虎爷大手在刀柄上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转头看了年轻人两眼,又隔着门最后看了一眼孙老道,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陈知事正在批阅文件,看见虎爷进来,道:“前几日调查的事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