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活着……那他是怎样的本领,能在术法高强的太爷面前将我拉入大雾?
一团浆糊。
不过有一点,虽然模糊却是可以推导出来的结论……
太爷似乎不是那么值得相信。
毕竟……无论是雾中,还是现在脚下正踩着的土地,都不是我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起码不是家。
崔九阳心中有计较自然脚步就慢了下来,崔成寿大步向前,没一会儿两人之间就拉开了距离。
“九阳,怎么走得这么慢?”
一声疑问,惊醒了沉浸在思考中的崔九阳。
“没什么太爷,我刚才有点吓着了。为什么阴司路里雾气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只是腰上系了一根阴阳树宝的普通人而已。人是掉进去了,却肉眼凡胎,没有开道眼,什么也看不清。”
“那我在里面听见有人说话了。”
“孤魂野鬼的引诱之言,没什么可听的。”
“他说他叫崔成……”
崔九阳动了个心眼儿,故意拉个模糊的声音,没说清楚最后一个字。
此时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崔成寿脚下一动,竟然如鬼魅般闪在崔九阳面前。
“你说他叫什么?”他语气里已经有些急切。
崔九阳见他此状,心中已有定念,无论那个声音叫崔成什么,必然不像刚才太爷所说,是孤魂野鬼的引诱之言……
也就是说……
“不要相信他,要小心。”雾里的声音可信程度正在上升。
而眼前的太爷,也并不像其表现出来的那般坦诚。
从一百年后将自己招来,只是为了除旱鬼吗?
崔九阳心中已经对旱鬼有了深深的疑问。
“他没说完,你就来了。”
“那没事,野鬼骗人都这样,先冒充家里人。”
崔成寿丝毫没有什么不妥的表现,他回到家中,喊着崔九阳帮忙,杀公鸡取了鸡头尖嘴,宰黑狗留了一盆黑狗血。
天色已晚,祖孙二人炖鸡烹狗,吃了个沟满壕平。
夏天的夜晚燥热难耐,崔九阳又有了心事,自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两场大雾,还有窗户上的脸,白天那具白骨也不断地闪现,耳朵边上又若有似无的响起铜铃声。
想着第二天就正经的要去送旱鬼,他心里还有些紧张。
无论太爷打算干什么,明天就该见真章了。
应该不会害我吧?
那家传的玉牌,绝不可能作假……
那他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啊……
就这么满脑袋胡思乱想,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就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迷迷糊糊的想睁眼,却觉得两眼的眼皮薄薄一层却有千斤重,根本就睁不开。
一股清香萦绕在鼻尖上,勾的心里痒痒的,崔九阳就这么闭着眼站起身来,跟着这股子清香往外走。
老房子没什么家具,没什么阻挡,他就这么撩开房门走了出去。
崔成寿在他背后睡的正熟,好像什么都没发觉。
月上中天,一袭月色如水瀑地。
崔九阳踩着明亮的地面好似有涟漪泛起,他闭眼追着鼻尖的那缕清香,一路来到了村头大槐树下。
一个须发皆白的高大老人正坐在树下,在掌中逗弄着大槐树那三寸高的绿色树灵。
第8章 太爷
老头瞥了一眼站定不动的崔九阳。
将树灵放在地上,挥挥手,那树灵噌的钻进了大槐树,又悄悄伸出个头来,好奇的观看。
老头走到崔九阳眼前,掏出一块玉牌,在其眼前一晃。
“傻孩子,还不醒过来!”
迷迷糊糊梦中的崔九阳耳边好似响起一声炸雷,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睛也睁开来。
月光如水,地上槐树的影子影影绰绰好像水中的水草。
眼前的老头好像水中冒出的河神,手中拿着玉牌,仿佛随时会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少年,你掉的是这一块崔家玉牌呢?还是这一块崔家玉牌呢?”
嗯?
玉牌?
不对!
崔九阳打量了眼前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老头一遍,特别是他手中的玉牌,然后从脖子里把自己祖传的玉牌也掏了出来。
嘿,一模一样!
敢情当年崔家祖先弄的这玉牌是批发的!
怎么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
传个家族信物就不能找个孤品吗?
就算河边捡块石头也比这玉牌独一无二啊!
崔九阳鼓了鼓嘴,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而老头一开口,又将崔九阳震翻一个跟头。
“九阳,我是……崔成寿。”
崔九阳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老头虽然看上去骨架高大,但毕竟年龄在那里了,整个人有些佝偻,崔九阳站起来比他高了半头。
此时崔九阳那犟脾气根本压不住火了,他张嘴就喊上了:“你们都他妈什么玩意!”
“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是崔成寿!”
“我跟你们说,崔成寿我认识!我给他上过坟!”
“都哪儿跑出来的,愣在这给我装太爷!”
“老子不伺候了!”
“拿着块破玉牌子就想当我祖宗?!”
“当年我上班,老板要艹我祖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出来?!”
一通乱骂,崔九阳觉得自己心里舒服多了。
反观眼前这老头呢,气定神闲也不生气也不着恼,反而笑眯眯的一直看着崔九阳,最后还轻轻抹了把脸上的唾沫。
“这孩子,跟我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真是随根儿。”老头把玉牌自己收好,扯住崔九阳的手,将他拉到树下去坐。
老头的手温润如玉,皮肤细嫩,根本不像平常老人那般粗糙。
崔九阳借着月光看得清楚,老头的手上没有任何皱纹,再打量一遍老头的脸,其实他脸上也没什么皱纹。
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这老头的长相面目更像是三十多岁中年人。
可在神态气质上,总能让人一搭眼就觉得这人起码八十岁往上了。
这感觉颇为奇妙,崔九阳便一直盯着老头有点出神。
老头笑眯眯的一直等崔九阳看够了才开口:“有什么疑问?尽管说来。”
崔九阳接着开口:“你真是崔成寿?”
老头点点头:“如假包换。”
崔九阳歪歪头,用下巴颏指着他走过来的方向:“那家里那个……?”
老头露出个果然有此一问的表情,慢悠悠说道:“他也是崔成寿。”
崔九阳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老头,开始嘬牙花子。
老头哈哈一笑:“我也是崔成寿,他也是崔成寿,这并不矛盾。”
崔九阳牙花子嘬的更狠了。
老头长叹一声,脸上笑容褪去,转为满脸的唏嘘遗憾之色:“听我慢慢来讲,七十年前,我做了一件大错事……”
“我出生时,满院的青光流动,异香弥漫,接生婆说我是转世的灵胎。”
“刚巧我过百日那天,有一游方道人路过咱们家门口,想要讨碗水喝。
你祖奶奶抱着我在院子里坐着,那游方道人口称无量天尊,喝了一碗水,留下怀中八卦罗盘与我做个玩具。”
“七岁那年,天发异象,白日星现,八卦罗盘在星光下自行解开机关锁,掉出来一本古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至八极》。”
“十七岁那年,古书八极,我已修成六极,自觉天下修行神通法门,已经是无我不通无我不懂。
为人更是狂傲至极,认为天下术士皆在我之下,每每与人斗法,必将对手杀至魂飞魄散,如此方才痛快。”
“二十岁那年,我修成第七极,自此只剩西极闾阖之门未开,只等机缘修成,这天地之间那扇最终的大门就将向我敞开我将白日飞升!”
“机缘之玄妙,哪怕是当时的我,也未参透。不过我掐指算来,却知道功德修身,机缘自来。”
“此后我走遍五湖四海,降妖捉怪,破邪修身,却一直找不到那机缘到底在哪里。”
“三年之后,我回到家中,却在山中路旁看见一旱鬼,我知道机缘来了。”
说到这里,老头突然停住了。
崔九阳抬眼看他。
老头追忆的神色挂在脸上,良久,终于幽幽一叹。
“旱鬼历来两种处理的办法,一是直接打杀,二便是超度送去黄泉路。”
“于我来说,打杀一个旱鬼不过易如反掌,不过这必然造成旱鬼怨念轰然爆发,到时候赤地千里,我的功德全都散尽,飞升之事前功尽弃。”
老头顿了顿,语气低沉:“可……超度一个旱鬼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