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后一批的十条运输船驶入码头,等候许久的民夫们开始往船上装载粮食军械,炮兵们则将那十几门青铜臼炮小心翼翼地拉上甲板。
亲眼看到这批运输船驶离码头,林恩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对于长途征战而言,粮草比士兵更为重要。
只要这批粮草与军械能够顺利运抵前线,这场战争就能拿下大半。
当天下午,他携亲卫队与核心官员终于起程,并以最快速度去追赶先行出发的大部队。
就在林恩出发的同时,他此前派出的信使终于抵达了金鹿堡。
正如他此前所分析的那样,金鹿堡所在的金鹿湖依然处于冻结状态,冰面上甚至还能走人,不少附近庄园的孩童结伴在冰面上嬉戏,丝毫没有感觉到战争的阴霾。
在看完林恩的信后,刚刚戴上公爵头衔的拉斯洛勃然大怒,他从宝座上猛然站起,指着台下的使者道:“将这蠢货脱光衣服,挂在城堡的大门上!”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两名强壮亲卫出列,将这使者按倒在地。
“公爵大人,我只是个信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使者在恐惧之余只觉莫名其妙。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可是古今中外通行的准则。
这使者出身于河沼男爵领,是前任男爵的亲戚,家族没落后在城里干份普通工作谋生,突然就被林恩征召到了军营里,并被委派了送信的任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要被活活冻死了呢?莫非是神明认为他们家族的磨难尚未结束么?
就在他试图挣扎之际,一道宛如天籁的温柔女声从高台上传来:“放过他吧,他只是个无知的使者,并不是有意要冒犯我们。”
“是,夫人。”那两名亲卫不等公爵拉斯洛发话,竟真的就松开了茫然的使者。
台上随后又响起拉斯洛不满的嗓音:“母亲,他是受林恩的指使来羞辱我们的,根本就算不上外交使节,死了也就死了。”
救下使者的人,自然就是前公爵洛泰尔的妻子,现公爵拉斯洛的母亲,以及前黑杉伯爵的妹妹,安娜。
虽然名字比较雅致,这位安娜女士却是以武力而著称,年轻时那会,她在黑杉领曾创下过连胜十场决斗的美名。
如今她的年纪确实是大了,可那副高大健壮的身形依旧在,往那一坐,甚至只比拉斯洛要矮半头。
不过若要以貌取人,认为安娜是个只有肌肉的金发武斗派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此前洛泰尔出征在外,一切领地事务可都是交由安娜管理。
而安娜也一直都将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足可体现洛泰尔对妻子的信任,也可窥见她处理政务的水平。
不过安娜也不是没栽过跟头,那就是林恩的突然崛起。
当然这事不能全怪她,谁叫洛泰尔将主力部队全带走了呢?
面对长子的疑问,安娜只是平淡回道:“他是河沼男爵的亲属,若死在了金鹿堡,你让其他贵族怎么看我们?”
“您又不是没看过这封信,那林恩竟然将您比做是......”剩下的话拉斯洛不敢说出口。
主要因为林恩在信中骂得有些脏,不仅喷拉斯洛父子都是应该下地狱的叛徒,还将安娜比做是一头只会哼哼的母野猪。
但安娜却是白了长子一眼:“这你就要生气了?”
拉斯洛的脸更红了,他争辩道:“我为何不能生气?我的父亲明明是为了北境而死,从始至终他所追求的都是让北境真正强大,他就不是叛徒!而您的......”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娜大声打断道:“够了!”
随后安娜吩咐亲卫道:“先将使者带下去。”
待到使者离开后,拉斯洛却依旧没有坐下,他在宝座前不断地踱步,口中则念叨着:“毫无疑问,林恩那个混蛋很快就会攻入橡树郡,我要亲自带兵过去,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带回金鹿堡!”
“他就是等着你出城堡去与他决战。”安娜的声音中透着浓浓无奈。
她见识过的风浪太多了,林恩的这点拙劣伎俩压根就瞒不过她。
送这封信过来,无非就是要激怒拉斯洛,令这位年轻的公爵血气上涌,主动放弃守城的优势。
“那又如何,我是洛泰尔的儿子,我继承了父亲的勇武与您的聪慧,我为何不能击败他?他所拥有的领地无非就是白河领加湍流郡,他能有多少可用的兵力?”
拉斯洛的口吻中满是自负与自信。
第293章 苦一苦橡树郡,骂名我来担
身为沼地公爵洛泰尔的长子,拉斯洛显然不是白痴,更称不上蠢蛋。
他接受过领地上最好的教育,还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自懂事起就打遍同龄人无敌手。
之所以他会被林恩的拙劣伎俩激怒,主要还是因为他是真的想将来犯之敌拒之门外。
湍流郡本就是沼地领核心地区的东方门户,过了湍流郡就是富庶肥沃且平坦无垠的橡树郡。
如果放任林恩占领橡树郡乃至进逼金鹿堡,那他拉斯洛的脸面往哪放?
他可是才刚继承公爵之位,年纪轻轻在领地上的威望本就不足,要真被敌军打到城堡下,各地方的官员与贵族恐怕就要生出异心了。
很多时候,一些仗并非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战争乃是政治的延续,为了达成政治目的,统治者明知处于劣势也得主动出击。
况且拉斯洛压根就不认为自己处于劣势。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林恩无非就是占了两个郡的地盘,还都是人口少的穷地方,能挤出多少可战之兵?
金鹿堡所招募的军队可不止有农奴出身的新兵,还有不少从宫庭骑兵中退休的老兵,以及少量从河湾堡逃回来的残兵。
过去的一个冬天,拉斯洛以这些宫廷骑兵为基础,又组建出了一支超过两千人的骑兵部队。
有了这支堪称精锐的骑兵,再加上几千稍加训练的新兵,他有信心与林恩在野外进行决战。
可拉斯洛的母亲安娜却完全不赞同儿子的看法。
只见这位中年金发女子沉下脸来,双眉倒竖、气场惊人,她瞪着儿子道:“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能轻敌,不能轻敌!
你是否忘了,那林恩已经征服了荒民部族,从荒原上得到了兵员,其中还有大批长弓手,他还在领地上开采盐矿与铁矿,获得了能够武装大批军队的财富。”
安娜对于情报侦查同样非常看重。
前年林恩刚刚以雅格娜的名义占据浅滩领,她就派出了贴身侍女前往浅滩领打探情报,只是被雅格娜糊弄了过去。
再加上当时沼地公爵征战在外,这事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等到林恩去年全取白河领后,安娜震怒之余派出了大批人手前往白河领搜集相关情报,同时还调亲哥哥黑杉伯爵前去驻守三河城,防止林恩继续做大。
只是这种种手段都被林恩巧妙化解,更是直接在三河城西郊阵斩黑杉伯爵。
自那以后,安娜就认定这林恩是沼地领最大的敌人,对林恩展开了全方位调查。
只是因为丈夫洛泰尔将精锐全数调走,她对这强敌也没太多办法。
她终究只是个女人,是丈夫远征在外时的临时摄政,无法调动领地上的全部力量,贵族与官员们也不可能完全听命于她。
直到长子拉斯洛从前线回来,她才终于能以长子的名义扩充军队、整顿边防。
只不过林恩已经提前出手,拿下了湍流郡,打开了前往沼地领核心区域的通道,从湍流郡西端到金鹿堡,其间一路坦途,几乎无险可守。
母亲的劝诫并未压制住拉斯洛躁动的心,他反而高声道:“荒民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群在两百年前就被驱逐去荒原的无知野人,两百年前我的先祖能战胜他们,现在我当然也能轻松击溃他们!”
安娜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林恩拥有的不止是荒民弓手,在你招募新兵之前,他就已经拥有了一支八九千人的军队,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就差把城堡和情人给卖掉换钱了!
你的敌人为了击溃我们拼尽所有,连仓库里最后一枚银币都用上了,这难道还不值得你认真对待么?再小的狗也能咬伤巨人,况且那林恩并非小狗,你也绝非巨人!他输不起这场战争,我们也一样!”
安娜对白河领了解颇深,除了林恩刻意隐藏起来的青铜臼炮,她几乎探查到了林恩的所有底牌。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双方的实力差距可远没到狮兔那种地步,仅从兵力上看,几乎就是势均力敌。
因此安娜认为己方务必要全力以赴、认真对待,否则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年轻的公爵被母亲这话气到直跺脚:“我是公爵,我的母亲,我才是公爵!我不能坐视敌人蹂躏我的领地,这种浅显的道理难道还用我来教您吗?”
去年秋季,安娜为了防止林恩继续西进,曾以拉斯洛的名义在橡树郡人为制造了一块无人区。
这的确很有效果,林恩的军队停在了湍流郡没有继续侵入橡树郡。
可这同样给拉斯洛带来了无数恶评,超过五万人因此流离失所,很多城市的城墙外都堆满了冻毙的尸体。
因此,拉斯洛是真不想继续任由母亲指手画脚干涉领地。
况且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敌人越是上前,他就越是后退。
长此以往他这公爵还怎么当?
领地上的农奴与市民们还会再信任他么?士兵们又如何愿意服从一名软弱的君主?
他继承的可是以强硬而著称的沼地公爵头衔,而非软弱的谷地公爵!或是沦为马匪的草地公爵。
安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愿意听从我的方案,我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人公开质疑你。”
大厅中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拉斯洛颓然坐回公爵宝座上,思忖良久方才开口回道:“我必须要先听听您的具体方案。”
他终究不想与亲生母亲彻底撕破脸,他根基比较浅,还需要与母亲协力来掌控领地。
况且大敌当前,内乱是大忌,尤其是领地上一把手与二把手的内乱,那真是想不亡国都难。
“我们只需要拖延就可以了,这绝对是比贸然出击更为稳妥也更容易成功的方案。”安娜顿了顿,接着分析道,
“我刚收到从三河城来的情报,路上积雪还未完全消融,那林恩就像是一只钻出鹅圈的大鹅,急匆匆地带领军队冲向湍流郡,很显然,他在追赶时间。
那他为何会急着赶时间呢?因为积雪消融后琥珀港的奥托就会向西进发,他要抢在奥托进攻三河城之前先攻占金鹿堡。”
安娜经验老到,对北境的局势看得相当透彻。
自去年秋季以来,从琥珀港登陆的奥托就成为了北境最大的变量,北境其他势力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这一变量的影响。
尤其是像白河伯爵林恩与镜铁伯爵瓦萨这样的野心家,他们的核心地盘与王冠领地接壤,不得不以最快速度扩充领地与实力,以抵御南境入侵者的来袭。
按理来说,北境适合大军作战的时间是五月到十一月的这半年窗口期。
三月的北境,夜晚温度可是常年低于冰点,中午刚融化的积雪到晚上就会结成冰壳,严重拖慢大军行进的速度。
可这依然无法阻止林恩出兵的决心,足以证明他很急。
既然敌人很急,那己方应该做的就是要让敌人更急。
安娜在最后笃定道:“我们要做的,就是避免正面战斗,同时用尽一切手段拖慢林恩前进的速度,只要拖到夏秋季,等奥托的大军抵达三河城,我们就能赢得这场战争。
等他被迫撤军防守奥托时,我们甚至有机会收回湍流郡以及攻打三河城与白河领,将他彻底消灭!”
安娜的整套策略,说穿了就一个‘拖’字。
这策略乍看之下也没太多问题。
虽说这橡树郡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但至少还有前几任公爵下令修筑的小型城堡群。
只需向这三十余座城堡加派精锐军队,应当就可以像去年的湍流郡一样拖住林恩推进的步伐。
等拖到夏季,拖到奥托的军队抵达三河城,那就是金鹿堡的全面胜利。
说来也是可笑,安娜的丈夫就是因奥托而死,如今她却要指望这个北境公敌来牵制住另一名敌人。
拉斯洛皱着眉思索片刻,面色凝重地问道:“可若是按照您的方案来,橡树郡的领民们该怎么办?三月与四月可是春耕的季节,我如果不保护他们,敌人就会抢走他们的粮食、种子乃至妻子,整个橡树郡都将不复存在!”
他并不认为林恩会持续性地为远征大军运送粮草。
这年头大军在外作战都是靠就地劫掠的,正经军队谁会从领地上千里迢迢运送粮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