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领主 第397节

  十一月末的下午,西北风裹挟着漫天飞雪,迅速席卷整个北境。

  琥珀港码头的盐腥气被寒风吹淡,雪片簌簌落在港口的青石台阶上,转瞬堆积起厚厚一层白色。

  雪花落进海面,无声消融,原本蔚蓝透亮的海水早已浑浊。

  码头上停泊着几排海船,随着海波轻轻荡漾。

  王宫矗立在码头旁的矮山之巅,塔楼的尖顶依旧笔直刺破铅灰色天幕,在沉郁的天色里泛着冷光。

  整座琥珀港似乎都浸在了漫天雪色里。

  “陛下,捷报来了!捷报来了!”

  王宫主楼的书房外,首席秘书维克多的声音迅速由远及近。

  林恩正站在地图前沉思,听到这动静不由转身看向房门,正看到维克多紧握一根羊皮卷轴快步走到门口。

  “陛下,是捷报,安德烈伯爵在峡谷郡赢得了一场大胜,进犯领地的三千草地领贵族联军折损过半,我军伤亡还不到百人!”维克多一脸喜色,说罢就将捷报双手呈送给林恩。

  “不错,安德烈这小子还真是超出了我的预料,没想到他还能打出这么干脆利落的大胜仗。”林恩笑着接过捷报。

  捷报上的内容较为简略,只说老五安德烈利用辎重车队为诱饵,吸引敌军上钩,扰乱了敌军的阵型,而后再发动反击,于峡谷城以西一举击溃了敌军。

  林恩虽远在王冠领地,可每天都能通过高效快捷的驿站系统获知领地其他方向的战况。

  昨天,他收到的战报,是安德烈准备出城与草地公爵康拉德进行决战。

  那会他还对西边的战况略显担忧,毕竟安德烈麾下的部队以新兵为主,还是步兵对抗骑兵,在兵力上也并未占据优势。

  若不慎出现点意外,整个沼地领的防务都会出问题。

  但林恩已经将后方的军事指挥权交给了老五,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且路途遥远,他也不能远程微操战事,只能也必须相信老五的能力。

  安德烈最终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

  以林恩的丰富作战经验,能够通过简略的战报还原出战役的详细经过,他知道,安德烈这是完美利用了马匪贵族的特性,以极其微弱的代价完成了收益最大化。

  可见安德烈在经过几年的军旅历练后,他的军事指挥能力已经有了长足进步,甚至超出了林恩对他的预期。

  维克多看向地图,目光汇聚到最西边的草地领,难掩兴奋地分析道:

  “陛下,峡谷城这一战直接打断了草地领和康拉德的脊梁,以草地领的贫瘠,五年之内康拉德都没办法恢复损失的兵力,而您明年开春就会对草地领发起大规模攻势,到时候康拉德将没有任何可能阻挡您的攻势。”

  林恩旋即也转身看着地图,冷哼一声,回道:

  “呵呵,康拉德现在可没资格去担心明年春天的危险,依我看,现在他最大的危险不在于我,而在于他身旁的草地领贵族,这帮贵族为了满足劫掠物资的欲望,竟胆敢支持康拉德弑父夺权,眼下康拉德也没能带领他们赢得臆想中的胜利,那他们的匕首就有可能刺向新的公爵。”

  暴烈的政变总是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康拉德能够通过政变夺他父亲的权,他的弟弟他的儿子乃至草地领的其他贵族当然也能有样学样。

  事实证明,继位公爵的康拉德无法带领草地领重新伟大,手握武力又不愿放弃领地的贵族们若不想跟随他败亡,肯定会想到换一个新的领导人。

  这也是为何政权在经历大的外部危机后,内部往往会随之产生新的危机。

  维克多思索片刻,嘴角忽地钩勒出一抹坏笑:“若是草地领出现内部动荡,陛下不妨派遣使者去联络草地领的贵族,逼迫他们交出谋害已故公爵塞缪尔的凶手,这样或许能诱使草地领爆发内战,甚至都不需要陛下派出军队,草地领就先完蛋了。”

  当一辆车在走下坡路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出来猛踩一脚油门,康拉德与贵族们从内部踩了一脚,维克多则想要从车后猛推一把。

  林恩自然能够领会他的用意,笑着耸了耸肩:“可在这些贵族的嘴里,谋害塞缪尔的凶手不是我吗?”

  “就是要逼着证人在审判庭上改口,他们凭什么污蔑一位正直、公正的国王?”维克多过去长期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对于案件的审讯流程了然于胸,他尤为喜欢证人当庭翻供时的刺激感。

  “不错的提议,正好外交部最近很清闲,给他们找点事干也好。”林恩对此自是从善如流。

  自奥托败走南境,草地公爵与谷地公爵接连向林恩翻脸后,外交部的担子瞬间就轻了不少。

  北境的其他残余势力基本都和林恩断绝了外交往来,与南境的外交联络又过于依赖海路,而海水即将冻结,外交部近期确实是闲得厉害。

  不过,今日林恩收到的捷报不仅有军事领域,还有外交领域。

  就在当天傍晚,外交部长卡列博带着出访南境晨曦王国的使者,联袂来向林恩汇报喜讯。

  “陛下,您在北境的英勇战绩早已在南境传开,就连晨曦王国的弗朗索瓦七世都对您极为仰慕,当您的使者造访他的军营时,他摆下了丰盛的宴席招待使者,甚至还拉着使者坐在他的身边,仔细询问迷雾战役的经过。

  他对于您训练军队的方法,击溃奥托的战术,以及使用的各种新型兵器非常感兴趣,尤其对火炮极为痴迷,但请您放心,克努特并未透露任何关于火炮与火药的情报。”

  在卡列博的描述里,年龄超过四十岁的弗朗索瓦俨然成为了林恩的‘迷弟’。

  随后名为克努特的使者详细向林恩描述了他在晨曦王国的所见所闻。

  仅从军事实力上看,晨曦王国其实要稍逊于鲁伊,且弗朗索瓦七世并没有多少直属部队,他用于进攻鲁伊的军队都来自王国各地的贵族与城市佣兵,军队驻扎的营地也较为散乱,军容军纪都远不如林恩的军队。

  不过晨曦王国的农业与贸易都极为繁荣,王宫东部临海,所产出的葡萄酒在整个大陆都极富盛名,北境王国每年从南境进口的葡萄酒超过七成就源自该王国。

  靠着收取关税,弗朗索瓦七世能够随时雇佣大批的佣兵,且他的宫廷里还供养了很多艺术方面的人员,就连行军打仗都会带着一批乐师和画师。

  “在我到访弗朗索瓦的军营时,奥托三世刚刚返回鲁伊王国,弗朗索瓦得知消息后就准备撤兵,因此他与鲁伊的战争在此时应该已经告一段落,双方的伤亡都不算大。

  南境所修筑的城堡远比北境要多,在平原地带,每走几个小时就能看到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堡,因此国王与贵族们对于战争都保持一定克制,他们不愿意在攻城战上耗费太多的兵力与时间,也害怕在攻城的时候遭到敌军的绕后突袭。”

  克努特对南境的观察非常细致,他敏锐把握住了南境战争的特点,高频率但低烈度。

  城堡的过分普及完全改变了战争的形态。

  北境这边由于人口太少、劳动力缺乏,加之气候过于严寒,大部分中小领主对于城堡的建造都不太上心。

  通常只有到公爵或者伯爵一级的领主才会建造一座大型城堡。

  林恩当初征服白河流域的时候,几个男爵的城堡都较为小巧,城墙也称不上高大,最初的白熊领城堡甚至都没有石质围墙,而是使用较为原始的木墙。

  城堡的防御性能不够强,是白河流域的男爵联军选择与林恩在城外进行决战的主因。

  南境的情况则截然不同,那地方的人口密度远比北境要高,劳动力在南境根本不值钱。

  且南境没有北境这样的漫长冬季,几乎全年都可以在室外进行劳作,南境的农奴服徭役的时间可比北境长多了。

  因此南境几乎将城堡普及到了村庄级别,做到了村村有城堡。

  哪怕村庄里的城堡很小,只能容纳几十名士兵,也足以给进攻方制造较大的阻碍。

  这些城堡最大的作用,就是迟滞进攻方的推进速度,一旦进攻方慢下脚步,防守方的援军就能支援到位,进而将战争的节奏无限拖慢。

  卡列博在旁补充道:“陛下,包括弗朗索瓦在内,南境的权贵们都很好奇您所掌握的火炮技术,我怀疑,只要您愿意出售火炮与火药,甚至都有可能换到同等重量的黄金!”

  这话一点没有夸张的成分,火炮这种划时代的兵器就是值这个价钱。

  一直到现在,白河郡的相关作坊都不时能抓到刺探情报的间谍,以及试图出卖情报的内部叛徒。

  财帛动人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难保内部不会出现内鬼。

  对此林恩也很清楚,这年头的保密工作可太难做了,加之他军队里装备的火炮越来越多,时间一长,相关技术总有走漏的一天。

  不过他也不是很怕技术走漏,在城墙技术还没有迭代以前,火炮这种兵器会非常有利于进攻方。

  只要他能凭借制度优势始终维持对外扩张,那么炮弹就砸不到他的脑袋上。

  他当然能够理解弗朗索瓦七世对于火炮的渴求,南境的城堡就像蜂巢一样密集,要有火炮在手,弗朗索瓦在战场上的推进速度肯定会比过去快上无数倍。

  说到最后,克努特为林恩呈上了一份尚未拆封的羊皮信:“陛下,这是弗朗索瓦派我转呈给您的亲笔信,除此之外,他还派遣使者为您送来了两大箱贵重礼品,以及一份承诺。”

  林恩伸手接过信,瞅了眼上面的红色封蜡,拆开的同时问道:“承诺?”

  克努特低头回道:“弗朗索瓦承诺,只要您能够进驻琥珀港,并彻底驱逐奥托在北境的势力,他就会命令流亡晨曦王国的私生子莫里斯签署主动退位的公文,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对一名真正王者应有的尊重。”

  林恩听罢不由哂笑:“那我现在不就已经完成他的条件了么?”

  接着他摊开羊皮信,随意扫过,这封信并不算长,主要内容就是弗朗索瓦向林恩问好,并询问林恩是否愿意出售火炮的相关技术,价格好商量。

  对外出售火炮当然不在林恩的考虑范围内。

  经过一年多的发展后,火炮的产能依然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尚且不能满足林恩军队的需求,出口压根就无从谈起。

  看完信后,林恩望向克努特,问道:“你在南境见到莫里斯了没有?听起来,弗朗索瓦有信心完全掌控莫里斯的生死。”

  “我并没有见到莫里斯,弗朗索瓦声称已经将莫里斯软禁了起来,失去了王国的国王,在南境可谈不上有多少地位。”克努特和部长卡列博一样,都出身谷地领,自然对这位私生子国王没任何好感。

  林恩轻轻颔首:“嗯,我都知道了,今晚我会在王宫里举行一场中等规模的晚宴,会邀请市议会、几个部门的官员外加晨曦王国的使者们,你们现在就去准备吧。”

  当天晚上,林恩在王宫的王座厅内召开晚宴,包括市长施密特在内的城市代表,维克多与卡列博为首的各部官员,以及刚刚踏上北境土地的晨曦使者们都受邀赴宴。

  各方都没有利益冲突,自是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同一天晚上,南境鲁伊王国的王宫里,国王奥托三世也在召开宴会。

  不过这场宴会的规模非常小,参会的都是留在王都内的贵族或者军队代表,这场宴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从北境归来的特里斯坦伯爵与哈维伯爵接风洗尘。

  特里斯坦在琥珀港登船后就以最快速度南下,并主动进入王宫向奥托‘负荆请罪’。

  在明面上,奥托对于特里斯坦并无任何责怪,他也没有责怪的理由。

  说到底,自从他决定离开北境返回鲁伊后,失去北境的结局就完全可以预见了。

第441章 学习林恩好榜样

  从建筑风格上看,鲁伊王宫或许比北境王宫更符合大众对于‘宫殿’的想象。

  王宫里的塔楼削去了凌厉棱角,宫墙的石壁上镶嵌着雕花窗户,兼具城堡的厚重与宫殿的雅致。

  在南境,大贵族们的居所已普遍摆脱了沉闷的城堡风格。

  比起防御属性,他们会更追求优美的外观以及居住的舒适性。

  越是向南走,这种现象就越普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贵族们就放弃了城堡,恰恰相反,他们反而变本加厉,在领地上广泛修筑城堡,用于抵御外敌。

  即将进入十二月,鲁伊王国的夜风也逐渐染上了刺骨的寒意。

  奥托三世或许是在晚宴上喝了太多度数较高的葡萄酒,只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

  为了给心火降降温,他带着特里斯坦伯爵一路走到宴会厅右侧的窗外露台。

  推开窗户走进露台,奥托急躁地扯开衣领,双手撑在石质栏杆上,任由寒风拍打,方才稍觉凉爽。

  特里斯坦伯爵见状不由说道:“陛下,夜晚的风太凉了,请您珍重身体。”

  奥托抬起头望向北边的苍茫夜空,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此时此刻,林恩应该已经进入琥珀港了吧?”

  对此,特里斯坦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沉默以对。

  他总不能主动把丢掉北境的大锅给揽过来吧?

  虽说他的确是北境总督,可他当上总督的时候,北境的局势早就无可挽回了。

  而且特里斯坦也确实是尽力了,他强行留下了哈维伯爵,并让最适合当守将的哈维去驻守科伦城。

  并非他与哈维无能,而是敌军实在太过强大。

  奥托多少能猜到特里斯坦的想法,因此很快就接着说道:“特里斯坦,我并不是想要责怪你,丢失北境的责任在我,是我错误估计了林恩的实力,是我没有指挥好迷雾村的战役,也是我害死了迈森,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必感到自责。”

  作为一名习惯甩锅给下属的国王,奥托这次竟然破天荒地不甩锅了,甚至主动将责任全都担了下来。

  这倒并非他因为战败而性情大变,而是这次的锅太大了,实在是甩不出去,除了他也没人能背得起这口锅。

  在名义上来说,奥托依然还是‘名正言顺’的北境国王,也依然还拥有北境的宣称权。

  可他在实质上已经基本失去了重返北境的机会,等同于丢掉了整个北境。

  除非林恩突然暴毙,不然奥托注定这辈子都没法染指北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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