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国王陛下主动背锅,这下特里斯坦总算有话说了:“陛下,我认为这绝非您的过错,是林恩过于狡滑,且他的军队也过于难缠,请您千万不要因为一次失败而气馁。”
拔高对手的水平,多少能够掩盖些自身的失败与无能,顺便安抚一下火气冲顶的国王。
奥托轻轻呼出一蓬白雾:“失败就是失败,事后找这些理由意义已经不大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担忧的事情是什么?”
特里斯坦伯爵做出了倾听状,奥托随后叹息道:“我担心林恩渡海进攻鲁伊,现在我对他非常了解,他是个绝对的野心家,整个北境王国都没法满足他的惊人胃口,明年他肯定能够征服整个北境,再过两年或者三年,他的舰队或许就会出现在鲁伊东边的海面上。”
在北境彻底输给林恩之后,奥托不得不在内心里承认,林恩和他是属于同一个‘层级’的统治者。
既然奥托的终极梦想是建立帝国,那么推己及人,他认为林恩肯定也怀有相同甚至更为广阔的梦想。
特里斯坦与奥托不在一个层级上,自然也看不到更上层的风景,因此他着急忙慌地分析道:
“陛下,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从北境渡海进攻鲁伊,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过去征服之王之所以能够渡海征服北境,是因为北境的荒民过于落后弱小,甚至都称不上是一个国家,眼下的鲁伊王国远非荒民的零散部族能够比拟,林恩或许有这种野心,但他绝没有实现野心的能力。”
可奥托却噗嗤一笑,接着他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笑容,反问道:“在我们进攻北境之前,你会想到北境会冒出来林恩这样的敌人吗?你会想到他能够拥有火炮这种从未听闻过的兵器吗?你会想到我们败在他的手里吗?”
而后奥托着重强调道:“特里斯坦,不要以常理来分析林恩,他的崛起本就存在太多的不合理。”
从常理来说,渡过海洋发动灭国战争确实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北境与南境在陆地上虽然大面积接壤,可两地之间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大山脉,也就是‘界山山脉’。
说是山脉,界山山脉其实更像是长条形的超级高原,从大陆的东端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西端海岸线,仿佛神迹般将大陆切成了两半。
曾经也不是没有人试图翻越这座山脉,但都迷失在了险峻陡峭且气候多变的山脉之中。
受界山山脉影响,南境与北境只能依靠海路往来。
奥托之所以能在北境成功登陆,主要是因为琥珀港的市议会充当内应,加之北境当时正处内乱,没人有能力阻碍他。
眼下的鲁伊虽然存在些许动荡,可大体上奥托还是能掌控住局势。
林恩要想跨过冰海在鲁伊登陆,需要解决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造船、运兵、登陆、补给......
哪怕是倾尽北境的国力,都不太可能承载庞大军队的跨海远征。
但话又说回来了,林恩确实是个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非常规存在,也许他真的能够完成跨海灭国的伟业呢?
奥托在这方面已经吃过太多的亏,当然会有所警惕。
特里斯坦完全没想过这档子事,脸上写满了茫然:“陛下,那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我们现在能做的不多,只能继续密切关注北境的局势,同时整顿军队,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说着,奥托走到特里斯坦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激励的口吻说道,“特里斯坦,不必将北境的失败放在心上,你依然是我最信任的将军,以后还需要你继续站在我的身前,为我挥剑持盾。”
迷雾村一战,奥托麾下伤亡最惨痛的部队,当属位于右翼的贵族骑兵。
不仅指挥官迈森伯爵当场战死,还连带着阵亡了一大批贵族与骑士,说整个鲁伊王国的贵族家家戴孝毫不夸张。
奥托也因此失去了他最倚重的迈森伯爵,以及许多富有潜力的年轻将领。
羽翼凋零之下,他不得不继续重用特里斯坦这样的败军之将。
哪怕特里斯坦乘坐的船上堆满了从北境搜刮的财货,奥托也只能暂时视而不见。
说到底,将士们愿意在战场上卖命,所追求的不就是荣誉与财富么?
“陛下,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特里斯坦适时地挤出几滴激动的泪珠,配合奥托演完了这场君臣和睦的好戏。
特里斯坦确实贪财,但他始终都能坚守忠诚的底线,这也是他能够在军中迅速升迁的原因。
接下来,奥托向特里斯坦介绍了未来的整军计划。
他要向林恩学习,在鲁伊也组建一支以步兵为主的常备部队。
经过北境一战后,奥托算是看明白了,当军队高度职业化以后,步兵在正面战场上并不会逊色于骑兵,而且远比骑兵要便宜。
一名宫廷骑兵的开销,都够养活至少五名披甲重步兵了。
这支新军的总兵力应当不低于两万,且需要配备一定数量的骑兵与炮兵。
至于军队的财政开销,以及火炮的制作,则无需特里斯坦操心,自有奥托来解决。
深夜,奥托拉着妻子索菲娅在床上深入探讨了王室的财政改革。
“你那位‘妹夫’给我最大的启发,就是要把钱袋子从贵族手里拿回来,过去我本想着实施相对温和的改革,通过两三代人的努力慢慢实现这一目标,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再拖了。”
在古典时代,一个国家的总体财富收入总是存在明显的上限。
奥托现在要扩军,就必须要搞钱,那么他就只能去有钱的人手里搞钱。
在鲁伊谁最有钱呢?
无外乎就是贵族与商人。
奥托的计划,是先对沿海自治市的商人下手,将城市的税收往上拔高两个层级,再动用武力没收一批高利贷商人的家产。
当初,奥托为了在北境供养军队,可是找高利贷商人们借了一大笔贷款。
还钱肯定是不可能还钱的,他甚至还要给债主们来一次物理清洗,顺便将债主们的财富一并收走。
他最羡慕林恩的一点,就是在领地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当然也要有样学样。
总而言之,先把军队拉起来再说。
等打造出了一支强大的常备军,就可以对冥顽不化的贵族们动手了。
“是不是有些太急了?你才刚回鲁伊,又才在北境遭遇战败,我觉得这事不能着急,一旦惹出些乱子来,岂不是反而给了弗朗索瓦机会?”
索菲娅对于素未谋面的‘好妹夫’也有过深入钻研,身为王后,她当然也认可林恩的那套集权改革方案。
可林恩是从一无所有开始发家,贵族本就不是他的基本盘。
而奥托的王权就建立在贵族体系与自治市体系之上,贸然改革不就是革自己的命吗?
因此索菲娅并不赞同丈夫的改革计划,至少在近几年不行。
“没时间了,索菲娅,我们没有时间了,我很肯定,林恩和我是一类人,他心里同样装着一个庞大的计划,征服鲁伊肯定在他的计划之中,你没有亲身体会过火炮的威力,你不懂,贵族的城堡在那种武器面前毫无抵抗能力,我们若是不改变,就只会被他吞并。”
奥托很急,他明知改革会在国内引发动荡,也不得不强行上马改革。
改革可能会死,但不改革一定会死。
他很确信,林恩现在就像是海洋中的庞大漩涡,必然会在南境掀起滔天巨浪。
在巨浪拍过来之前,他得做好迎战的准备。
“鲁伊是你的王国,你才是国王,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还来问我干什么?”索菲娅在床上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丈夫,她明显是生气了。
其实,早在几年前,索菲娅就劝丈夫不要急着向北境动手。
作为北境人,她最清楚北境的潜力。
哪怕没有林恩,也还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反对奥托。
结果完全印证了她的担忧,奥托差点就在北境输掉了一切。
“索菲娅,你就看着好了,鲁伊会在我的手里重新强大起来。”但奥托不这么想,他依然自信满满,依然激情澎湃。
次日清晨,奥托起了个大早,在用过早餐后就叫来了阿尔诺与几名负责研发火药的工匠。
阿尔诺本就是南境人,因家族变故不得不前往北境投身雇佣军行当,几经辗转也算是重回故土了。
在鲁伊的宫廷中,阿尔诺依旧负责对北境的情报工作,外加火炮与火药的研发工作。
奥托交给他的任务,是从北境搞到更多的相关情报,并尽快复制出火药来。
对此阿尔诺当然不敢怠慢,他现在的地位非常低,不拿出点成果来怕是连宫廷伯爵的头衔都保不住了。
刚到鲁伊,他就忙不迭地招揽工匠攻克火药难题。
火炮的制作技术,鲁伊的优秀铸造工匠已基本掌握。
就在前两周,工匠们刚铸造出了几门高质量的小型青铜臼炮。
再给他们一定的时间,他们肯定也能复制出长管青铜炮。
初期火炮的铸造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能铸青铜钟就能铸青铜炮。
可复制火药的难度就有些高了。
有工匠表示:“陛下,我们对您提供的火药样本进行了深入研究,甚至还亲自品尝了火药颗粒,经过味道对比,我们可以确信,火药里有木炭和硫磺,但另外一种材料还难以明确,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与样本。”
第442章 炼金术师
有一点奥托与林恩很像,他也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只不过林恩是因为极度的自信而对蠢货缺乏耐心。
奥托的性格则更偏向于执拗与急躁。
当他决定要渡海进攻北境时,当他决定要对鲁伊王国进行大规模改革时,就连他的妻子索菲娅都拦不住他。
因此,在听闻工匠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样本才能复制出火药时,奥托瞬间火冒三丈。
“还需要时间和样本?不就是一些黑色的颗粒吗?我都给你们成品了,你们却连成分都分析不出来,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奥托一边痛骂工匠,一边还用杀人的眼神盯着阿尔诺。
他骂的哪只是工匠?当然还有阿尔诺这位项目领头人。
当初在北境,就是阿尔诺情报工作不力,致使奥托错误判断了林恩的实力。
但奥托现在又不得不继续重用他。
没办法,阿尔诺在北境依然有根基有人脉,能够源源不断打探到有用的情报。
毕竟,就连奥托交给工匠们的火药样本,也是阿尔诺搞来的。
“陛下,我已经派人找来了最有名的炼金术师,请您再稍微多一点点耐心,我保证能够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阿尔诺低着头不敢直视奥托。
“炼金术师?不都是些骗子吗?你竟然会寄希望于这帮装神弄鬼的骗子?算了,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再不能复制出火药,我看你这伯爵也别当了!”说罢,奥托就甩手离去。
在奥托眼里,所谓的炼金术师都是一帮妄想将石头变成黄金的蠢材与疯子,信这些疯子还不如相信他能够成为皇帝。
但他现在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接下来他还有更棘手的麻烦需要去处理,就是去找他的富商债主们‘以刑化债’。
望着奥托离去的背影,阿尔诺灰绿色的眼眸里顿时闪过一抹阴翳。
离开王宫后,阿尔诺返回了他在王都的居所。
身为宫廷伯爵,他在鲁伊王国的生活还算体面,宅邸马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余钱雇佣两名仆从。
至少在经费这块,奥托是真没亏待过他。
阿尔诺一到家,就径直走到宅邸深处的某间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推门而入。
当他看到那个戴着黑色皮面罩,在工作台旁不停捣鼓的矮瘦男子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吼道:“莫罗!”
名为莫罗的炼金术师却浑然不觉,依旧手持木杵在研钵里不断搅拌。
直到阿尔诺抓住他的肩膀,他才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莫罗放下木杵,摘下面罩,露出没剩几根毛的光头与满是褶子的丑脸,接着他抬头仰视着高大威猛的阿尔诺,一脸赔笑道:“伯爵大人?您回来了?”
无论看到几次,阿尔诺都会被莫罗这张脸给丑到,他扭头看向工作台上的瓶瓶罐罐,强压着怒火说道:“莫罗,火药的样本我给你了,时间和钱我也没缺过你的,你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都派人给你买回来了,你若是再不能给我一个答复,那我就只能将你送给教堂处置了!”
炼金术师在南境的历史非常悠久,但地位却约等于下水道里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