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杖也在最后一刻爬到了老妪的位置。
只是那里此刻已经没有了老妪的身影。
长杖像死了一般歪倒，不再拥有活力，刚长出来的翠绿嫩叶也开始枯萎。
鲁格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他看向一旁的莱登，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们肩膀上一直温热的印记不见了。
咔嚓！咔！
长杖裂了开来，从中再次发出枝芽。
鲁格心底闪过一瞬间的明悟。
这把长杖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定位，一个确保完全断绝后，完全消失后，还能感应到这边的一个锚点，这也许是老妪在自己法术梦境中，种下的梦境之树的一截树枝，哪怕枯死了，裂开了，她在梦境之中依旧能感应到位置，可以引导，助她脱梦而出。
舍掉一切，只留下法术梦境中的她。
这真的行吗？
她依托了梦魇世界的力量，做梦的人已经破碎，已经不在，而这法术梦境却还存在着，也许还有梦境之树的功劳，但这在别的地方是无法办到的，也只有这特殊的梦魇世界。
但这真的行吗？
鲁格思索着。
这真的能够摆脱过去的束缚，成为一个新的自我吗？
他忽然想到，如果要成功，她可能还要舍弃更多，甚至是一部分记忆，一部分与过往纠缠的知识，甚至不只是与命运之力相关的那些。当然，一切也未有定数，也许不用如此，真正的那个她已经舍去，已经消亡，相当于是残存于镇子上不知多少年的她抱着自己即将复苏的本体，一起跳进了那条河，连同那可能是命运显现之物的幽光之河，一同献祭给了群山中的存在。
鲁格看着那从地缝中开始抽出的芽。
现在的她，以梦中颠倒，生成一个新的她，在法术梦境中反向做梦，以梦境之树的根茎为指引，投射到这梦魇世界，舍弃相连的命运，自梦中走来，借助梦魇世界的力量，像那黑白巨蟒的诞生一般，塑造自己的身躯。
第272章 扭曲与消失
鲁格的眼中有些许失焦，他有一瞬的走神，他在想着她是否可以摆脱命运，也许根本无从摆脱，而是在做出那些事的时候产生了变化，变化就是摆脱，眼前的一切，让他看到了命运，也看到了高阶巫师的难以杀死，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巫师，都可能在某个角落再次复生，他还想到当初经历谜城时，在那本《谜城真相大揭秘》的册子上，讲解谜城的由来，提到一种不灭巫师，这种老巫师都这么难杀死，那不灭巫师道路的人得要多么难缠。
虚空中朦胧的根茎显现而出，与石板缝隙顽强生长那些相互呼应着。
鲁格和莱登到这一步都大致看明白了在发生什么。
那朦胧的一团，光泽与形态与他们在那山上，见到的巨蟒诞生的过程一般无二，处于蟒身未定时的那种状态。
渐渐地，如那黑白巨蟒一般，眼前这团浑噩的光是也开始显现出形态，是一个朦胧的人形。
鲁格看着那浑噩的光团，感觉像是地底兽流出的一堆灰蒙蒙的黏糊糊的鼻涕。
人影突然发生异状。
似乎梦魇世界的扭曲让她开始改变，渐渐她变得奇怪起来，但很快她又再次纠正变回人形。
如此反复，她与那股力量纠缠着，有时甚至会全无人样。
鲁格和莱登甚至是被吊着的一脸虚弱的缪翠斯，都在紧盯着那团东西的变化。
塔楼内很多方位都有着法术波动闪过，但所谓的舍弃，让她变得弱小，让她即使有着这些提前的布置，也很难抗争着这股扭曲的力量，或者说是在将这股力量引导向一个她想要的方向上。
想要利用梦魇世界的力量，就不可避免的要承受来自梦魇世界的凶险。
鲁格看向莱登，莱登缓缓摇了摇头。
鲁格是在通过眼神询问他，是否能感受到他的那些篝火。
在漫长的纠缠抗争中，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立刻将自己变回人形。
在场的三人也开始紧张起来。
忽地，浑噩光团中的身影顿住，一个怪模怪样的家伙。
鲁格紧紧地盯着。
光团中的身影吃力地收回尾巴，又抬手按平头上的弯角，又扯出一条腿来，每一步都变得极其艰难。
鲁格只希望她不会变成怪物，如果一定要变成怪物，那希望实力不会太强。
他瞥向隔壁吊着的缪翠斯，如果真的出现一个怪物，那他就要想办法把这位新晋巫师大人放下来才行。
光团中的身影努力着，似乎是花费了太多的力气，让她的身形开始缩小，虽然还是人形的样子。
鲁格等人也长出一口气。
自从她的身形缩小后，也终于稳定下来，似乎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鲁格回想着那天的黑白蟒，好像之后的诞生过程很快，悄无声息地便结束了。
正在他想着的时候，四周忽然震颤起来，直至开始崩塌。
鲁格和莱登慌忙起身，另一边无法动弹的缪翠斯脸色阴沉的吓人。
忽地，所有崩塌之物还未来得及近身，便变成了朦胧状，投向石室中的那团光，无论是石块，还是上层掉落的桌椅，一切所见之物，都飞向了那团包裹着人形的浑噩光团，甚至是镇子上那口大钟，也在阵阵钟声奏响中投入那团光。
当鲁格放下护住头的手，和莱登一起站直腰身的时候。
他们已经不在石室中，周围不再昏暗，他们身旁是一棵枯树，枯树的枝杈处有一个鸟窝。
不只是塔楼，整个镇子都已经化作朦胧的虚影消失不见，在最后的一瞥中，他在指缝间看到的一切都在朦胧中崩塌着。
他们回头望去，还能看到远处的营地。
结束了吗？
鲁格一跃而起，看向枝杈上的鸟窝。
里面已经没有当初那本书。
他看了看莱登，莱登也看了看他。
两人在原地站了许久。
“那是什么？”
鲁格忽然指向远处的一个浅坑。
莱登瞥了一眼，大步地跑了过去。
两个干巴巴的人正躺在其中，颤颤巍巍地向他们求救，正是之前在实验台上供他们挑选的人，鲁格还以为他们都已死去，没想到还有两个幸存者，看样子只要是活着的，可能在镇子崩塌时都被丢了出来。
鲁格看了一眼正在处理那两位的莱登，他展开翅膀，再次一跃而起。
看到这两个人，让他想起了缪翠斯。
如果说，他们最后这次进到那塔中就没有见到黄袍枯发的梦魇学徒，是他已经没有用处，或者和那位达成了协议，做完事后得以离开，那么这位新晋巫师缪翠斯大人，可就是在鲁格的眼皮底下，就那样吊在那里。
他举目四望，除了脚下这两个干巴巴的小可怜，再没有任何身影。
在最后时刻，四周崩塌时，他看着那团光，觉得很快就会成功，只要不出现新的问题必然会成功，或者她已经成功。镇子也好，还是那些桌椅，过去的一切也许化作了她新生的养料。
鲁格落下来，收拢翅膀。
“他们是营地的人？”他说。
莱登点了点头。
“我喂下的药剂，只能暂时稳住他们的伤势，”莱登说，“主持营地的那位一环巫师大人，已经死在了那位的实验中……”
鲁格诧异地看着他。
莱登的心情似乎不错。
“最高议会，在原则上是无法强行指派一位没有犯错的巫师做某件事情的，所以这种主持营地探索任务的巫师大人，也是自愿接受的委托，到一定时间便会结束，但这个委托期限一般都很长，”莱登说，“要很久才能等到一位来轮换的巫师，但死亡则不同，接受委托留下的秘法印记一旦有了反应，那边很快就会优先派遣接受这种任务的巫师大人过来。”
莱登说着，扶起一个紧闭双眼的巫师学徒。
鲁格一挥手，将吱吱叫了出来。
两人将他们放到吱吱的背上，开始往营地走。
“如果幸运的话，只要几天时间，就能等来一位新的巫师大人，”莱登说，“到时他可以主持定期开启的剥离法阵，将我们送出梦魇世界。”
鲁格点了点头，想起一个歪帽子的身影。
如果说真的有命运之力存在，那这家伙绝对是一个被命运之力玩弄的倒霉蛋，当然，也许维托在寻找其他营地的途中，也会有另一番际遇。
两人回到枯树营地，再次给伤者喂了些药水，将两个人安置在左手边最方便的树屋中。
篝火再次烧旺。
鲁格和莱登坐在篝火边，煮着一大锅果茶。
这是应鲁格要求选的口味。
他盯着篝火怔怔出神。
他原本并没有那么强烈要返回地窟世界的意向，但经过镇子上那位一闹，他觉得也许回燃血之城休整一下也不错，也许珍妮阿姨还在老伦瑟药剂店，想来可以再来。
一旁的莱登显然也是如此，原本这家伙也是想要在梦魇世界待更长时间的。
真的结束了吗？
她成功后离开了？还是变成了某种怪物？
也许缪翠斯正在她口中流着鲜血？
鲁格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放松方式，甚至他有想到她舍弃一切后，变得无比弱小，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拿出那几撮毛充满期待地揉搓起来，随手的灵毛滋养术自然也必不可少，据说真正的启灵术，是一环以上的法术，甚至是二环法术，灵毛滋养术所附带的启灵效果是十分微弱的，也正是因此才能出现在一个零环法术中。
第273章 灵毛与娃娃
鲁格发现，很多法术都是如此，一步步弱化也是一种改造方式，法术的改造并不一定是为了更强，有选择的弱化也是一种常规手段，比如正常的启灵术，对一位巫师学徒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但将启灵效果减弱，又把作用范围限定于毛发，再结合一些其他元素，最后诞生出灵毛滋养术，让学徒也可以触碰，要知道，真正的启灵术可不只对毛发起作用。
启灵的效果具体减弱多少，鲁格不得而知，但他在燃血之城的时候就有听说过这个法术，在得到灵毛滋养术后也与老狗头伦瑟叔叔聊到过，据说启灵术本就是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法术，或者说启灵这种事情本身就不靠谱，他有讲过一把宝剑，那是一位骑士的佩剑，是骑士的父亲所赠，它一直陪着骑士身边，历经鲜血与荣耀，也经历过至暗与背叛，直至那人多年后成为强大的巫师都未曾离过身，那位巫师擅长的各种法术也是与剑有关，有一天那位巫师突发奇想，想与自己的剑聊聊天，就去学了启灵术，但施法还未完成，便发现自己的老伙计早已经完成了自我启灵，只是一直以来懒得与他说话，甚至还觉得他的手很臭，掌纹也有些粗糙。
鲁格看着手中把玩的几撮毛。
以他的判断，这些本就出自他身上的顺滑的小东西，应该不会发生这种问题，所谓启灵，可以简单的理解成让它们拥有灵性，甚至诞生灵智，更强力一些的甚至诞生独立的自我。
鲁格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不自信起来，毕竟哪怕是自己身上出来的，拥有自我后也可能会嫌弃他。
之前在那个诡异的镇子上，在塔楼的石室中，他不就刚目睹过类似的情况。
但好在他的毛应该不会惹出那么大的乱子，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一场持续不知几万年的嫌弃，一场精心的准备，当然也可以说是惊心的，同时也是一次创造奇迹的让自己活过来的漫长旅程，一路独行，要阻止原本的自己复生，阻止自己被抹杀，无声无息地从这世上消失，同时让自己真正的拥有生命。
这是一场忍受着孤独的充满智慧与魄力的壮举，他的这些毛毛可做不来。
启灵之下诞生的灵智，某些方面似乎是难以控制的，比如说个性，他只希望他的毛毛，能是一些乖家伙，不过他也不过于担心，因为他认为自己那些毛毛可能不会变得太聪明。
鲁格想着，又有些想发笑。
在他的胡思乱想中，竟然真的有些相似，但又有一点不同，如果某一天他的某根毛也想活过来，想真正的活着拥有自己的人生，那简直就是另一个有些相似的故事，不过不同的是他会选择打一个喷嚏，让它飞的远远的，他和那些毛毛之间可没有那些生与死的抉择。
鲁格想着，在莱登诧异地眼神下，拿出了一根可以用来剔牙的细骨头。
他与莱登已经在这篝火边坐了大半天。
偶尔聊上两句，冥想一会，更多的是放松，仿佛一个无形的催命怪物从他们头顶上消失了，虽然是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消失的，但好在不会再来烦他们，尤其是处在进阶边缘的莱登一直以来是压力最大的那个。
鲁格看着手上一指长的细骨头，又看了看已经数次扩充的几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