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索拉琳,堂堂指挥官,现在就只剩了套短裤短衣。
被迫将自己满是肌肉与伤痕的腰腹暴露在外面。
“说起来,艾丁阁下呢?”一旁比索拉琳更惨,光着上身只剩一条裤子的牧师梅恩突然问道。
“也许……成功逃了?”索拉琳不确定道。
毕竟是钻石级幻术师,要说那种情况下谁最可能逃得出去,除了十五,艾丁恐怕是希望最大的一个了。
当然,被干掉了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噗叽最后没有杀死他们这些俘虏,但战斗过程中牺牲的可远不只一两人。
这个疑问并未困扰他们太久。
当队伍走到二层时,他们见到了和几名早就“失踪”了的冒险者蹲在一起,同样只剩下一条短裤了的艾丁噗叽们甚至把他的耳坠都拿走了。
“哟……”艾丁抬起头,看到这群同样狼狈的同伴,脸上挤出一个无比尴尬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独自开溜这事,怎么说都不光彩,更别提……还没溜成功。
好在索拉琳、梅恩几个都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那种绝境下,能跑掉一个都是胜利。
没人指责他,十五也只是微微点头。
索拉琳更关心的是:“你怎么在二层?”
“技艺不精……技艺不精……”艾丁连连摆手,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大致勾勒出他幻术失败或中途被截的狼狈情景,识趣地没再追问。
艾丁搓了搓光溜溜的手臂,苦着脸抛出了当下最现实的问题:“话说,法尔会长承诺的报销行动开销……包不包括我们损失的这些装备啊?”
艾丁苦着脸,众人中,要说谁损失最大,非他莫属了。
一身昂贵的法师装备加上珠宝首饰,全没了……
索拉琳和梅恩这种背靠教会的,至少制式装备还会发给他们。
而艾丁,如果法尔不给他报销,那他可就亏到姥姥家了。
“放心,”十五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会帮你向法尔说明的。”
他自觉这次行动失利自己责任重大,实在不行,自掏腰包补偿艾丁也是应当。
艾丁闻言,脸上的愁云惨雾终于散开些许,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多谢了!”
他继续下意识地搓着手臂上被幻术遮掩住的菌丝,总算有心情和众人聊起其他琐事来。
噗叽讨伐小队惨遭完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哑风镇这潭水里死亡近五分之一,幸存者除了十五,更是被扒得精光,能留下一条命都靠的是噗叽的“仁慈”!
毫不意外,整个哑风镇瞬间炸开了锅!街头巷尾,酒馆旅舍,所有人都在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这场惨败,冒险者公会更是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会长法尔主动担下了全部的责任,将原本承诺的赏金硬生生追加了百分之五十,死去之人更是发给了其亲人三倍的赏金。
两天后,烂柳酒馆中。
艾梅终于兑现了那个在濒死幻觉中出现过的场景豪气地将几大份香气四溢、裹着浓稠蜜汁的鲶鱼腹拍在了桌上。
“来!吃!我请!”她大声招呼着号角、老锤和诺亚,试图重现梦境中的豪爽与满足感。
然而,围坐在桌旁的队友们,眼神却与梦境中那纯粹的羡慕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怜悯、以及看傻子中了大奖般复杂又微妙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艾梅身上。
“干……干什么这样看着我?你们就说这赏金我赚没赚到吧!”
第173章艾丁的选择
昏暗的房间仅靠一根蜡烛维系着微弱的光明,摇曳的烛影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
艾丁僵坐在桌边,脸色阴沉如水。
他死死盯着自己手臂上蔓延的菌丝,那些苍白、纤细的脉络深深嵌入皮肉之下,仿佛原本就生长其中。
手边,一个空药瓶静静躺着那是刚刚被他饮尽的反生药剂。
这种激发生命潜力、强行排除体内异物的稀有药剂,效果卓著,只是五十金币的代价足以让绝大多数冒险者望而却步。
但这对艾丁来说还算用得起。
然而,结果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心头。药剂下肚已过十分钟,手臂上的菌丝纹丝不动,甚至……更显活跃?
“没用!根本没一点用!”艾丁抓起空瓶狠狠掼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只有我?”
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艾丁多少猜到了自己会被寄生的原因只有自己可以轻松隐藏被寄生后的症状。
他的幻术不仅没能帮他逃生,反而成为了让他被噗叽盯上的原因!
自己会变成什么?
一具被菌丝彻底吞噬的尸体?
一株扭曲的“蘑菇”?
他不敢想,一丝念头都足以让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那感觉……竟与当年在稻草人深渊中被追逐时如出一辙!
而这次,面对恐惧他再次做出了相同的选择逃。
抛弃一切!
什么后续影响,什么明日就该到手的丰厚补偿金……统统见鬼去吧!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渴望空气:
逃!立刻!马上!
远远地逃离紫晶地下城,逃离噗叽,就像当初逃离稻草人一样。
艾丁草草收拾好行囊,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公会。
夜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三轮圆月仅剩惨淡的轮廓,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
街道两旁,店铺早已门户紧闭,死寂一片,唯有远处的酒馆还透出昏黄的光和隐约的喧闹。
一个醉汉瘫软在街角阴影里,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
艾丁快步闪入一条无人的窄巷,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隐去。
他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镇子。
然而,就在他的脚刚踏上通往荒野的小径时,右腿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啊!”
隐形的伪装瞬间溃散,艾丁的身影踉跄显现。
他惊骇地低头,只见右腿的皮肉下,那些沉寂的菌丝如同苏醒的毒蛇般疯狂蠕动、鼓胀!
皮肤被撑得发亮、几近透明,随即“噗”地一声轻响,一朵肥硕、湿漉漉的蘑菇,竟硬生生从他腿肉里钻了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微微颤动着菇帽。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绝望的顿悟,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一切。
自己,一直被注视着!
那双无形的眼睛,或者说“噗叽”的意志,从未离开。
它随时都能像捻死一只虫子般了结他。
之前的沉默,不过是像猫戏弄爪下的老鼠,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徒劳地挣扎,在恐惧中奔逃,在希望中饮下昂贵的药剂……最终,再将他轻轻摁在原地,不能逃脱。
看着前方通往自由的道路,他却再也不敢多迈出一步。
在原地呆立了不知多久,艾丁才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拖着沉重的脚步,失魂落魄地折返回镇中的街道。
路过那家依旧喧嚣的酒馆时,暖黄的光线从门缝溢出,夹杂着冒险者们粗犷的哄笑与酒杯碰撞的脆响。
几句零星的对话,如同冰冷的钢针,清晰地刺入他的耳中:
“哈哈,噗叽们还挺够意思,知道把你全须全尾地放回来!”
“可惜杰尔那小子没这好命,腿炸没了,那笔钱也就够他找个旮旯养老等死喽。”
“啧,别提他了!来来来,今晚这顿算我的,干了!”
那些关于“好运”、“放回”的字眼,只让他感到讽刺和寒意。
随着艾丁继续前进,周围的灯火与人声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远去。
当他再次抬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紫晶地下城的大门之外!
在这里,居然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十五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艾丁?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
艾丁能感觉到十五的真诚,一起经历过战斗后,这个男人也把自己当做了同伴。
只是艾丁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遇上十五。
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睡不着罢了。你呢?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在想,”十五的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地下城入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些噗叽……为什么要放讨伐队出来?当时的情形,即使是我,继续打下去也未必能活着离开。”
艾丁的笑容更勉强了,好在今夜月暗星稀,树影婆娑,十五也并未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谁知道呢……听说噗叽一直都会把五层不守规矩的冒险者扒光,这次可能也是如此吧?
也可能是它害怕人类,想对我们示好?”
又或者……它只是想把我放出来……这个念头无声地滑过艾丁心底。
“示好么……”十五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片刻后耸了耸肩,释然道,“算了,不管怎样,大家能活下来,总是好的。”
他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起身准备返回镇子。
临走前,不忘回头提醒:“艾丁,你也别待太久了,早点回去休息。别忘了明天法尔召集大家,还有事情要商议。”
“知道了。”艾丁应道。
直到十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镇子的道路上,又过了足足十多分钟,艾丁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是啊,能活下来……就是好的……
这个念头带着苦涩的余味。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最终再次投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地下城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精神顺着那寄生后悄然滋长、一直被他刻意压抑的新本能,沉入了那片无形的、由无数菌丝构成的意识网络之中。
他知道这样做后他就再无退路,但……他只是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