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片刻，研讨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杰明不动声色地靠近正在独自整理笔记的雷克斯。
“抱歉打扰，”杰明露出一个友善的、带着求知欲的笑容，“您刚才关于混沌振荡模型应用于能量边界层的论述非常精彩。不过我有个疑问，您提到的那个‘谐振频率补偿’算法，似乎并非标准库里的解决方案，是您自己推导的？它对底层能量场的‘亲和性’假设，非常……独特。”
他刻意在“亲和性”这个词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这是一个在巫师元素中常用的概念，用来描述能量与特定符文或精神印记的匹配度。
但是在这个位面中，这个词一般不用来形容这方面的东西。
雷克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但在听清杰明的问题后，那不耐烦迅速被一种极度的困惑和警惕所取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标准算法过于僵化，”雷克斯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在实际高能环境下，必须考虑场本身的……‘偏向’。”
他避开了“亲和性”这个说法，用了“偏向”这个词。
但作为他之前所表现的那种严苛的技术人员形象，没有直接纠正错误，而是默默的修改名词已然是一种微妙的回应。
“确实，僵化的标准无法应对所有变量。”杰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目光紧紧锁定着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有的时候，我都希望我们可以用意志来操纵能量，不是吗？”
这句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雷克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似乎成了他掩饰内心波动的习惯。
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开口，抛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技术问题：
“假设……有一个封闭系统，其内部能量遵循守恒定律，但外部观测会发现其总熵在周期性起伏……你认为，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是测量误差，还是系统本身存在我们未知的……‘呼吸’？”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热力学讨论。
但“封闭系统”、“熵的周期性起伏”、“呼吸”这些词汇合在一起，在巫师的世界观里，常常被用来描述半位面的演化，大型结界的运行，甚至是某些强大存在冥想时的能量潮汐！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围其他工程师的交谈声，光幕上流动的数据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们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却如同置身于一个无形的擂台。
杰明心中凛然，知道雷克斯这是在反试探。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大脑飞速运转，既要给出一个符合这个世界物理学框架的回答，又要能在字里行间传递出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信号。
“测量误差的可能性需要排除，”杰明谨慎地组织着语言，目光毫不退缩地与雷克斯对视，“如果是系统自身的‘呼吸’，那或许意味着它并非完全封闭，而是在某个我们尚未认知的‘法则’上，与更大的‘虚空’存在着微弱的……能量交换。”
他用了“法则”和“虚空”这两个词来代替“规则”和“宇宙”。
如果是这个位面的正常人，听到杰明的这段话，只会感觉他学艺不精，不过也能理解他所说的意思。
但实际上，这种词汇这都是巫师文明的核心概念。
雷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和杰明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那被深深掩埋，却无法彻底磨灭的……属于另一个文明的影子。
（明天请假一天）
第353章 试探
那场在技术研讨会上的交流后，杰明和雷克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没有立刻相认，只是在散场时，如同普通的技术爱好者一样，自然地交换了个人联络编码。
几天后，杰明的通讯器上收到了雷克斯的简讯，邀请他前往其住所“深入探讨技术问题”。
“这家伙当初还说我是疯子，他赌起命来比我还疯。”
看着通讯器上的文字，杰明深吸了一口气，显得有些紧张。
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杰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豪华别墅。
这里就是雷克斯的住所，位于铁砧星首府城市边缘的一处高档社区。
是一栋拥有独立庭院，外观简约却充满设计感的豪宅。
杰明按照指引进入，内部空间开阔，但陈设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冷硬。
“欢迎，杰明。”雷克斯站在客厅中央。
他已经卸下了工装，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便服，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眼镜。
但眼神中的某些东西已经不同，那是一种压抑着的振奋与锐利。
“雷克斯，好久不见。”杰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能隐约感觉到一些微弱的能量场波动。
那并非超凡能量，而是基于这个世界的技术实现的，用于屏蔽常规监控和信号侦测的设备在运行。
很明显，这里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安全屋。
无需过多寒暄，两人在覆盖着金属面板的桌前坐下，直接切入正题。
“你是怎么醒过来的？”杰明率先发问。
雷克斯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庆幸：“靠它。”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给自己植入的‘织法者’纳米智脑芯片。这东西……不受这个鬼地方的压制。”
经过他的解释，杰明这才明白，那枚名为“织法者”的智脑芯片，正是雷克斯在机械学上的杰作。
在雷克斯陷入这个世界的瞬间，“织法者”就检测到了巨大的环境参数异常和记忆逻辑冲突，开始在他被蒙蔽的意识深处持续发出警报。
这种警报如同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经过长达数年的冲刷。
终于在五年前，如同水滴石穿般冲垮了虚假记忆的堤坝，让他恢复了清醒。
“你的超凡力量还能使用？！”杰明闻言，内心震动不已。
他下意识地内视丹田，那五蕴化虹鉴和环绕周身的玄罡红尘障依旧沉寂如死物，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雷克斯的智脑芯片可以？
“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个世界的‘规则’，”雷克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解释道，“发现一个关键点：只要一个事物，其制造过程和最终形态，能够被这个世界的现有技术水平所理解和复现也就是说，在理论上，给定图纸和材料，这个世界的工厂或实验室能把它造出来那么它就能在这里正常运行，不受‘超凡排斥’的影响。”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的‘织法者’芯片，虽然动用了巫师的力量进行精密加工和绑定，但其核心架构、运算逻辑、甚至大部分纳米级元件的制造原理，在这个世界的顶尖实验室里，是能够被理解和部分实现的。所以，它被‘规则’认可了。”
“被规则认可……”
杰明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这就是灯下黑！
因为他来自一个纯粹的科技世界，穿越后又经历了修仙和巫师两种超凡体系。
所以杰明在遇见这种事情时，下意识地将“科技”与“超凡”对立起来，认为这个世界的压制是针对所有的“超凡力量”。
但实际上，巫师文明的根基是知识！
无数巫术、炼金术、符文体系，其背后是对宇宙规则深刻的理解和运用。
其中很大一部分知识，是可以通过纯粹的技术手段，以不同的形式复现出来的！
雷克斯的芯片，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它本质上是“纯粹的机械类知识”的凝聚物，其存在形式符合本位面的“物理规则”。
“我好像……也因为同样的思维盲区，忽略了其他什么东西……”杰明忽然陷入了思考。
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规则认可”的原则，可能指向一个更关键、却被他一直忽视的真相。
但那灵感一闪而逝，暂时还抓不住。
不过杰明暂时没有在这方面纠结多久，而是很快就开始和雷克斯互补情报。
双方对于一些比较基础的情报已经心知肚明，而雷克斯则补充了一个杰明未发现的点：
“这个位面的智慧生物意外死亡之后，会在抹去记忆之后重新重生，不过似乎自然死亡的智慧生物不会复活……”
雷克斯在这里是个孤儿，接触的人更多，遇见的特殊情况也更多：“不过接触的样本数量太少，暂时也不确定这到底是广泛存在，还是特殊情况。”
“原来如此……”杰明还真没发现这一点。
同时他也跟雷克斯讲述了一部分自己发现的问题，包括确认控制手段并非幻术或心灵支配，而是某种更特殊的力量，以及这个世界异常庞大且真实的世界观之类的信息。
交流完毕后，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掌握了比单个个体更多的碎片，但拼图依旧残缺，最关键的核心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具体目的、以及如何打破牢笼依然笼罩在迷雾中。
等待了片刻，杰明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点自嘲的笑容：“看来，幕后那位……或者那东西，并不怎么在意我们这两只稍微活跃一点的蝼蚁。”
雷克斯也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冷静的分析光芒：“从发现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可以重生起，我就推测这个位面的幕后存在应该比较‘和善’，现在也算是验证了这个想法。”
没错，其实两人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次的见面风险非常大。
雷克斯的房间可以屏蔽常规监控，但无论杰明还是雷克斯心里都明白，这种屏蔽对于那位幕后存在来说根本毫无作用。
这一次双方之间的见面，其实也算是一种试探，试探幕后存在对他们这种觉醒者的态度。
所以杰明在见面前才会有所犹豫。
不过之前虽然没有观察到智慧生物可以重生这件事情，但杰明也做出了和雷克斯一样的推测。
毕竟从自己那虚假的父母和故友就能看得出来，那位幕后存在并非以杀人为目的，所以他今天才打算赌一把。
而从两人的试探结果来看，他们都赌对了。
第354章 前线
“我倾向于认为，造成这一切的存在，并非具备高度主观意志的生命体。”
经过对各项情报的总结后，杰明得出结论道。
“它更像是一个……遵循着某种固定、庞大程序运行的‘非生命体’。我们的觉醒和接触，只要不触及它的核心指令或造成大规模扰动，就可能被其判定为‘可容忍误差’。”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在雷克斯这间被层层技术手段屏蔽的宅邸内，两位初步达成共识的“觉醒者”对着目前收集到的情报碎片，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平和到诡异的社会氛围，庞大而真实的宇宙尺度，数量可能远超预估的“陷落者”，以及那覆盖一切、调度有序的无形网络……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幕后体系。
然而，它们如同散落的珍珠，缺少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主线。
“所有的‘异常’，似乎都被一种强大的‘秩序’所覆盖和消化了。”雷克斯用指尖敲击着金属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除了一个地方……”
杰明抬起头，接口道：“前线。”
是的，唯有那片与所谓“外星威胁”交战的星域，是这个庞大、平和、有序的宇宙中，唯一持续不断的“混乱”与“冲突”之地。
如果这个“系统”存在破绽，那里无疑是最有可能暴露的地方。
既然已经明确了目标，杰明和雷克斯也毫不犹豫的立刻开始行动。
凭借雷克斯作为“铁砧星”知名青年工程师的身份，以及他贡献出的几项不痛不痒但颇受军方欢迎的技术优化方案，两人成功获取了前往某个前线星系的特殊通行权限和观察员身份。
几天后，他们搭乘一艘运送备用零件和能源核心的军用快速补给舰，穿越了数个由重兵把守的星门，抵达了代号“铁幕”的前线星球。
刚一来到这里，两人就能明显感觉出“铁幕”星的环境与后方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