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缓缓回首,环顾着身边这些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人类,悠悠发出了一声沉重长叹。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沉重决然的口吻,高声宣告:
“死亡的主宰已经到来!自今日起,死亡将不可避免,亦不可挽回!”
“不要再妄想着可以挽回死亡,因为死神至公至正!将在神圣天道秩序之下,平等地对待任何生灵!”
“你们要真正地学会敬畏死亡,学会面对死亡,更要学会,如何去躲避死亡。”
“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而还活在凡间的人,则更应该珍惜现在与未来,珍惜身边所有还活着的一切。”
“已经离去的人,就把他们永远地放在心中吧。永恒地,放在那段最美好的记忆里吧。”
“赞美缪斯女神们那伟大的母神吧!赞美那位全知的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吧!”
“向仁慈的她祈祷,请她永远将这一切,留存在那无垠的记忆之海中。”
“让离去之人所有美好的回忆,都为活着的人而永存。”
“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吧!为他活下去,代他活下去!让这生命的痕迹,在你们的心中,在你们的血脉中,永远延续!”
普罗米修斯的话说完,所有人类依旧懵懂而无力地看着。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与悲戚,甚至有太多的人,已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他们终于,真正地意识到了:终有一天,身边那些最亲切、最不可失去的人,也会像这个孩子一样,不可避免地,彻底离开他们。
当第一个二代的人类诞生之时,人类在强烈的情感冲击中,得到了第一份名为“喜悦”的体验。
那时,他们明白了,他们学会了,什么是最宝贵的感情。
而现在,当第一个人类逝去之时,他们则必须学会,什么是情感之中,那最沉重的“悲伤”。
人类情感中最宝贵的第一份喜悦,是新生命的到来。
所以,人类情感中最深刻的第一份痛苦,便是生命的逝去。
残酷的现实,正逼迫着所有的人类,必须立刻学会一件事情那就是,离别。
而一个更残酷的现实,便是他们终于确定:他们虽然是神的宠儿,但是,在“死亡”这最终的宿命面前,他们和其他凡灵之间,依旧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一切,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份“幻想的破灭”,其痛苦,甚至超过了死亡本身。
普罗米修斯看着那个仍旧呆若木鸡的母亲,的内心,拥有着同样的悲伤,还有着那最深沉的愧疚。
如果,能更好地教导人类,让他们更快地独立,那么,今天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
如果,能更快一步地到来,那么,也许就能抢在死神之前,继续延续这个孩子的生命。
可是现在,所能面对的,只有一个心若死灰、悲痛欲绝的母亲。
普罗米修斯缓缓走至这位母亲的身前,弯下腰,轻轻将一口蕴含着“振奋”与“慰藉”的神力清气,吹拂在她的身上。
这股清气,修复着她那即将因悲伤而崩溃的意识,也滋养着她那已然肝肠寸断的身躯。
让她,陷入了最深的沉睡。
在沉睡之中,睡神将会以无声的温柔将她包裹,让她暂时地,逃避开这份此刻无法承受的痛苦。
普罗米修斯知道,自己的“溺爱”时代,该结束了。
再次看向众人,以最严肃的口吻,高声说道:“死亡无可挽回,离别亦不可避免。活着的人,要牢牢记住死去的人,要携带着他们的希望,更好地活下去!”
“终有一日,也许你们会在幽冥再次相见。到那时,再一起诉说无尽的思念,将你们精彩的一生、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讲述给他听。”
“所以,更好地活着,就是对逝去之人,最大的安慰!”
普罗米修斯终究将一丝期冀与愿景放入了人的认知中,因为这是的孩子们。
“现在!以我普罗米修斯之名,为你们定下‘生’与‘死’来临之时的神圣仪式!”
高声说道:“当新的生命降临,应以欢歌悦舞、美食香果,庆祝他的到来!”
“当宝贵的生命离去,当以最肃穆、最庄严的姿态,将他的躯体,送入万物母神的怀抱,将他的灵魂,送上那通往幽冥的道路!”
一个面容刚毅坚韧、眼神原本灵动,此刻却蕴满了悲伤的男子,在几乎所有迷茫惶恐的人之中挺身而出。
他躬身向前,强压着内心的痛苦,用一种沙哑而恭敬的声音问道:“伟大的神啊!尊敬的神!请您给予我们这些无知的人,以启示吧!”
“身为凡灵的我们,又该如何,才能让逝去的同伴,回归伟大万物母神的怀抱?”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丧仪
说话的这个男人,正是这个部落的首领。
部落里的所有孩子,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虽非孩子的生父,但所有的孩子,都称呼他为“父亲”。
他早已将所有的孩子,都视为自己的亲子。
一个孩子的逝去,就像是在他的心口,狠狠地插上了一刀,留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但是,他更加清晰地认知到,他没有时间悲伤。
当死亡变得“容易”,当灾难与痛苦无法挽回,那就只能尽量避免。
他需要做的,更多了。
普罗米修斯看向脚下的大地,声音缓慢而有力地说道:“尘归尘,土归土。你们因土而生,那么逝去之后,也自当回归大地。”
“将他的躯体掩埋吧。深深地埋进土中,回归他最初的本来面目,将他送归于万物母神的怀抱,让他得以安息。”
“凡间,有凡间的归宿。让他在这凡间,再无牵挂,让他的灵魂,可以没有负担、没有羁绊地,在幽冥之中,开始新的生活。”
这男子深深地鞠躬致敬,用一种无比沉重的声音说道:“伟大的神,感谢您宝贵的教诲。我会将您的话,牢牢谨记,永不忘怀。也会将您的教诲,传递给所有的人。”
“活着的人,会好好地活着。死去的人,也要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地离去。我们祝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普罗米修斯轻轻点头,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这是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晴朗天空,天与地,都没有因为一个渺小生命的逝去,而发生任何的变化。
喃喃地说道:“会的……一定会的。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你们都会好好活着的。”
接下来,普罗米修斯亲自为人类创办了一套关于死亡的仪式。
这套仪式,不是为了迎接死亡,而是为了庄重的送别逝者,为了让生者,能有一个寄托哀思、重整旗鼓的庄严节点。
这套丧仪既有形式的严肃,也包含了心灵的抚慰,目的不是遮掩悲伤,而是教会活着的人,如何把痛苦化为纪念与前行的力量。
将这仪式,称之为丧仪。
即便有的神力相助,可那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依旧难以从那名为“永诀”的痛苦深渊中真正恢复。
普罗米修斯满怀着愧疚,最终也只能给予她一个沉重的祝福:她还会再有孩子。
是的,新生的,终究与逝去的不同。
但这不是冷酷的替代,而是生命继续的明证。
人不能永远沉浸在过去与逝去的悲伤中。
现在与未来,才更为重要。
这,也是一种残酷而无奈的选择。
生活总会继续,世界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前进的脚步。
逝去的也不止仅仅那一个孩子。
在这短短的几日之内,因各种各样的灾祸、意外与病殃,数以万计的人离开了世间。
他们被死神温柔地拥入了怀中,在幽冥之月清冷的光照下,进入了永恒的幽冥。
也不只是人类,大地上无尽的生灵,都在死亡法则完善之后,开始涌入幽冥。
幽冥也因此,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虽然,相比于生机勃勃的大地,这里依旧是过于贫瘠与寂寥。
冥王哈迪斯,也已经正式向奥林匹斯诸神发出了援助申请,要求诸神为幽冥送入生机,创造出幽冥特有的植物。
使幽冥在完备死亡法则之后,亦能逐渐有自己的节律与呼吸。
幽冥,在补全了“死亡”这一块最关键的法则拼图以后,也终于踏上了自身的发展道路。
幽冥,不会,也不能永远死寂荒芜。
因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死亡,新生的人类社会,也一度陷入了混乱与恐慌,悲伤与惊惶同时笼罩着他们。
死亡的阴影,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所有部落中蔓延。
那份“我们与凡灵不同”的幻想破灭后,随之而来的,是对一切的恐惧与麻木。
曾经的欢声笑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宿命的死一般沉寂。
普罗米修斯不得不以非常规的手段,以神念直接将“死亡”的概念与“丧仪”的流程,强行传入了所有部落首领的脑海,没有时间再依靠人类自己慢慢传播了。
死亡固然残酷,但人类,必须学会面对。
如果无法面对,那便只有灭亡。
普罗米修斯独自一神,站在一座孤峭的小山之巅,风从四面刮来,吹动的长袍。
的目光沉着而深远,望向下方那满目哀哭的人间。
远处的哀号如涛,汇成一片无法平息的痛楚苦海。
这不是一个旁观者在凝视,而是一位造物者因失去孩子在痛楚。
不只是人类要学会面对死亡、接受死亡,,也必须学着去接受。
接受,这些视若珍宝的孩子们,将会在的眼前,一个接一个、不可避免地死去。
神的永恒并不能免除心的撕裂,反而因不朽使得每一次别离,都刻为神性清晰的长久记忆。
就在此间,普罗米修斯的神性深处,突然闪过一个令愕然的念头。
蓦然想到了自己那个愚蠢的弟弟厄庇墨透斯。
厄庇墨透斯自回到奥林匹斯复命以后,就一直留在了奥林匹斯,没有再回来。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去追求,那些新生的美惠女神吗?
还是说……
其实,是因为早已想到了今日这永恒离别的悲伤,为了逃避这窒息的痛,才不愿回来?
普罗米修斯苦笑,轻轻摇头,将这个荒谬的猜想抛出脑海。
自己这位先知先觉之神都未能预见的事情,那个愚蠢的弟弟,又怎么可能看得到?
一定不可能!
那个愚蠢的弟弟,就是单纯贪恋奥林匹斯的美好,贪恋美惠女神们的美丽罢了!
绝对是这样!
也就在此时,九道流光自天际落下,九道神圣的光辉联袂而来。
是九位缪斯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