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会犯错,并且,我们都有私心。”
“有私心就会偏私,偏私就一定会破坏秩序。”
“普罗米修斯!凡事皆有秩序。若法则可以因私心开一个例外,那这个例外就终将成为新的常例,而秩序也将随之逐渐瓦解,直至彻底终结!”
“你要知道,秩序的破坏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无论最初多小,最终都会彻底崩坏!”
“我是‘死亡’,但是我并不决定一个生灵‘该不该’死,那不是我可以确定的事情。”
“天道秩序就在那里,命运的丝线一直在编织向前。”
“我,只负责,也只能负责,将那些命运丝线已然断掉的生灵,带回幽冥。”
“若诸神以私人善恶为尺度,而非神圣公正天道秩序去裁定对错,那便会是混乱的开始!”
“你纵是爱他们,也绝不能以毁规矩、乱秩序为代价!”
“强行将已经断掉的命运丝线,重新接续上,这不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更不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
“即便是伟大的命运女神们,那高贵显赫的天堂副君神圣正义秩序之女,她们也绝不允许自己去做这种事情。”
“命运女神们拥有着何其伟大的权柄?但她们也只能去梳理命运的丝线,而从不允许去随意地拨弄,随意地编织。”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她们只给予必要的引导与梳理。”
“我伟大父神的天道秩序,将一切都囊括其中,至公至正。”
“所做的一切、所制定的一切神圣秩序,都有其正义性、必然性、绝对性!”
“都是为了整个宇宙能够更繁盛地发展,为的是整体、全部的生灵,可以更好地活下去!”
塔纳托斯看着普罗米修斯因这一番话,而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的模样,语气也稍微缓了缓。
可以理解普罗米修斯对人类的爱。
吐出一口气,才继续缓缓说道:“尊敬的普罗米修斯,你是神,并且是智慧的大神。你是循环往复者之子,更是我伟大父神的顾问。”
“请你抛开那份对单个造物的狭隘怜悯,将目光投向整个宇宙的发展吧。”
“如果‘死亡’可以随心,那么‘命运’可不可以?那么‘时序’可不可以?那么‘秩序’本身,又可不可以?”
“是不是诸神都可以随心所欲?”
“而诸神都可以随心所欲,对于这些脆弱的凡灵来说,真的……会是一件好事吗?”
“你爱你的这些凡灵,你可以随意地拯救他们。”
“那如果有神讨厌他们,是不是也可以随意地毁灭他们?”
“破坏规则,随心所欲……你应该明白这叫什么。这叫‘混乱’,这叫‘无序’!”
“而混乱与无序,最终会带来什么?你,比我更加清楚。”
塔纳托斯的质问不是责难,而是警醒。
普罗米修斯面如死灰,一字也不能再言。
因为很清楚,塔纳托斯所说的,全都是对的。
塔纳托斯并非拒绝怜悯,只是要保护的,是秩序本身,是万灵得以在规则中伸展的广袤自由。
神王的秩序并没有错。
那么妄图去破坏秩序的自己,便是错的。
命运的丝线,编织着一切。
这一切,是整个宇宙的必然发展。
命运的女神们,也从不会去随意地拨弄这些丝线,她们只会给予大体上的引导,进行整体性的梳理。
具体会如何?依旧都看万灵自身。
万物万灵,本身都是在顺其自然地发展。
大雨会平等地落在一切生灵身上,阳光也会平等地照耀在一切生灵身上。
万灵如果不想淋雨,那便应该自己想办法去避雨;如果觉得阳光太热,那便应该自己想办法去遮挡。
而不是去祈求神,将雨云驱散,将阳光敛去。
普罗米修斯的目光沉重而悲凉,这个孩子生命的终结,并非神戏弄,亦非命运刻意将他的丝线挑断。
最直接的原因,是他的母亲,是整个部落负责看顾孩子的所有人,并未尽到自己的职责。
他们总是太多大意,对危险缺乏真正的敬畏。
但是,这真的是全部的原因吗?
普罗米修斯的神性深处,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人类会漫不经心的对待足以致命的危险?
这个答案是普罗米修斯不敢细想的,这个答案让神性惧怖,冷汗淋漓。
可无论如何,这件事,不是秩序的过错,更不是死神与命运的过错。
若因此便让神破坏秩序,且神真的破坏了秩序,那才是对所有生灵最可怕的灾难。
但是,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惨剧,又该如何才能接受?
是的,有错,那位母亲也有错,甚至部落照顾孩子的人也有错,但是这后果太严重、也太悲痛了。
这些人类,是的孩子啊!
是最荣耀的造物,是灌注了全部心血、最珍爱的生灵。
是从最初开始,便一直陪伴左右,教导他们如何在这个蛮荒世界生存下来。
是眼睁睁看着,懵懂无知的人类,一步步蹒跚学步,逐渐成长。
第一个人类的孩子孕育之时,是在的亲身看顾之下,才让那个脆弱的新生小生命,顺利呼吸到世界上第一口气。
人类为这第一个婴儿欢呼雀跃,而,这位创造者,同样如此。
在那一刻,无与伦比的幸福与满足充斥着的神性,甚至让漫长而不朽的神生,都感觉多了某种更深沉、更重要的意义。
人类……这是最爱的孩子,是倾尽一切心力教导照顾、视若己出的儿女啊!
又该如何,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条鲜活的小小生命,就这样陷入永恒的黑暗?
塔纳托斯看着普罗米修斯晦暗悲伤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尊敬的普罗米修斯啊,世间万灵,在我诞生之前,其实已经有了太多的机会去认识死亡。”
“他们有着太多的侥幸,甚至可以亲身体会致命的危险而逃脱。”
“我的姐姐,刻瑞斯女神,她从未真正履行过她‘横死’的职责。”
“这既是因为我不曾存在,她本身便不完整;也是因为,她同样不愿去做这般伤心之事。”
“可也正因如此,太多的生灵早已失去了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粗心,大意,轻慢……他们心中想着:反正最多只会受些苦楚罢了,又能怎么样呢?”
“总会有神拯救他们的。”
塔纳托斯锐利的眼神如寒刃般落在普罗米修斯身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也许,你也该认真地反思一下。”
第二百八十章 人类幻想的破灭
“即便曾经不会轻易死亡,可如果所受的苦楚无法逆转,那么所有生灵依旧会保持谨慎与小心。”
“是你,普罗米修斯。是你总是过度干预,总是轻易解除了,他们因自身过失而遭受到的痛苦。”
“这其中,他们有些是无心之失,有些是源于无知,可也有相当一部分,仅仅是因为漫不经心,甚至是满不在乎。”
“就像这溺水之事,仅仅这一个小小的部落,在你眼皮底下,便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呢?”
“是什么让他们不吸取教训,屡次三番轻慢死亡的危险呢?为什么对过往的教训不以为意呢?”
普罗米修斯闻听此言,面色瞬间变得越发苍白,血色几乎消散殆尽。
塔纳托斯的话语,如同一柄冰冷的重锤,击碎了普罗米修斯最后的侥幸与自欺。
而塔纳托斯的话语还在继续:
“无知与脆弱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与轻狂才是。”
“我相信,从今天起,在这个部落,以及在消息传播开来以后所有的部落,太多本不该发生的意外与悲剧,都会因此而大大减少了。”
“做错事会带来痛苦的后果,甚至带来死亡这最终的结局,生灵才会有所畏惧,才不会轻易去做。”
“正因为有了死亡的痛苦与永恒的失去,所以‘活着’才更加值得珍惜,才更应珍惜一切还活着的人。”
“只有知道了怎么样会死,生灵才会懂得,该如何去避开死亡。”
“只有切实承担了无法挽回的惨痛后果,才会真正地去思考。”
“我的姐姐刻瑞斯,也已经开始履行她的职责了。她会用她的方式去告诉世人:何为敬畏?又何为生命的宝贵?”
塔纳托斯最后说道:“普罗米修斯啊,神,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去帮助凡灵,抑或是伤害凡灵。”
“但是,这一切的行为,都必须在我伟大父神所定下的神圣正义秩序之下进行。”
“我会牢牢坚守父神赐予我的神圣职责,因为我是最不能徇私的神。我代表的是宇宙间最严肃的法则,就像命运本身一样,不容亵渎。”
说罢,塔纳托斯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只在虚空之中,留下了一句最后的忠告,以及一丝最后的温情:
“普罗米修斯啊,每一个生灵,都应该有自己要走的路。不要让生灵,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祈求神之上。”
“一切,终究还是应该让他们自己,依靠自己。”
“神应该给予的,是必要的引导与关键的启迪,而不应该是事无巨细、永无止境的直接帮助。这,也许才是真正的悲悯与慈爱。”
“我向你允诺一件事:我会让这个孩子的离去,平静且毫无痛苦;我会让他的灵魂,在幽冥之中,得到一处安宁的港湾。”
“去告诉他的母亲吧,在幽冥,这个孩子,也会得到应有的温柔。”
这最后的一丝温情,带给了普罗米修斯些许慰藉,却远远不足以抹去心中那巨大的失落与悲伤。
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身旁匍匐着的人类,并不知道方才那场在另一个维度发生的、关于法则与情感的神圣辩论。
他们只看到,一向无所不能的伟大神,面色变得越来越晦暗。
就像太阳沉入地平线后,那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冰冷的天空一样。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崇拜、所依赖的这位神,此刻,也正深深地陷入了自我怀疑与无尽的悔恨之中。
如果……如果能更早一些、更严酷一些,去教导人类该如何敬畏生命、如何谨慎生活,那么也许,今天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但是,这世上,并没有如果,也不会再有也许。
新生命的诞生,总会伴随着响亮的啼哭。
那是生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但是,死亡的到来,却从来不会有任何预告。
平等而残酷,无情而坚决。
也正是用这种突兀而决绝的方式,在告诫着一切还活着的人:要敬畏,要学会敬畏,要学会谨慎,要学会小心。只有这样,才可以更长久地活着,更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