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抓起一根烧得发黑的木棍，在地上画了起来。
“每一座矮人要塞，都不只是一座城堡。在它下面，是无数条我们祖先开凿出来的深邃坑道，四通八达，比地底迷宫还要复杂。”
“铜须氏族占据了这些要塞数百年，对里面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我们攻进去，他们就化整为零，躲进那些深山里的洞穴。那些洞穴入口隐蔽，内部错综复杂，有些甚至能连通到山脉的另一端。”
他用力将木棍插进地里，恨恨地说道：“我们的人手，大部分都用来攻坚和占领那些要塞了。我们缺少足够的人力，去封锁住成百上千个可能存在的洞穴出口。每一次，我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该死的铜须矮人从我们的包围圈里溜走，然后过段时间又在别的地方冒出来骚扰我们。”
李昂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副立体的战争沙盘。
他明白了。
蛮锤氏族虽然在正面战场上拥有绝对优势，尤其是有着数量庞大的龙血矮人作为尖端战力，但他们却陷入了一场非对称的战争。
铜须氏族在用空间换时间，利用他们对地形的熟悉，将这场决定矮人王国归属的战争，拖入了最耗费精力的游击战和清剿战。
而这，恰恰是兵力占优，却不熟悉地形的蛮锤氏族最头疼的地方。
“所以，你们希望我提供人手，帮你们围堵铜须氏族的残余力量？”李昂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黑石蛮锤的眼中精光一闪。
“没错。”他沉声说道，“我们需要一支机动性强，纪律严明的部队，帮助我们封锁住那些山区的出口。你们人类骑士的身手或许不如我们的龙血战士，但你们更擅长在山林地表行动，也更适应长时间的潜伏和侦查。”
李昂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响。
他从黑石蛮锤毫不掩饰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蛮锤氏族想要的，不仅仅是击败铜须氏族，他们是想将这个宿敌，连根拔起，彻底从巨石山脉中抹除。
这股狠辣的决心，既是风险，也是机遇。
“我可以提供援助。”李昂缓缓开口，立刻吸引了所有矮人的注意。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有我的条件。”
黑石蛮锤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请说。”
“第一，我的士兵进入卡兹莫丹王国境内作战，必须师出有名。”李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李昂康斯坦丁，是受神圣誓言约束的贵族。我不能无缘无故地派兵介入另一方势力的内部纷争，这有违贵族法则，也会让我的家族蒙羞。”
“第二，”李昂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先前与铜须氏族的代表，波林铁须所签订的贵族协议与神圣誓言，不能作废。”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蛮锤矮人顿时面露不忿，似乎想要开口反驳。
黑石蛮锤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昂，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李昂神色不变，继续说道：“那份协议，是以我长风领和整个卡兹莫丹王国的名义签订的，并由生命神官见证。如果我单方面撕毁，不仅会受到神罚，我的声誉也将彻底破产。”
“所以，这份协议不能废除，只能……更改。”
“更改？”黑石蛮锤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没错。”李昂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协议的主体是长风领和卡兹莫丹王国。只要你们蛮锤氏族能够名正言顺地成为卡兹莫丹王国的新主人，那么协议的执行方，自然就从铜须氏族，变成了你们。”
“而我方提供的‘援助’，也不再是简单的劳务合作，而是协助你们‘平定王国叛乱’的军事行动。”
第128章 明日拂晓，准时出发
李昂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所有矮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人类贵族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的报酬。
却没想到，他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在维护旧约，实则将一切都推向对蛮锤氏族最有利方向的方案。
这个方案，完美地解决了李昂出兵的合法性问题，保全了他的贵族声誉，甚至还巧妙地规避了背弃神圣誓言的风险。
同时，也给了蛮锤氏族一个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将铜须氏族定义为“叛乱者”的大义名分。
如此一来，这场内斗，就从两个氏族的私仇，变成了王国统治者对叛逆的征伐。
性质，完全不同了。
黑石蛮锤沉默了。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昂，仿佛要将他看穿。
山谷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黑石蛮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缓缓绽放出一个粗犷的笑容。
“哈哈哈！好！好一个康斯坦丁子爵！”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跳了跳。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不仅有胆量，更有我们矮人都比不上的脑子！”
黑石蛮锤毫不犹豫地说道：“你的条件，我代表蛮锤氏族，全部答应！”
他的回答如此干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显然，李昂提出的方案，正中他的下怀，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来之前，族长就交代过，只要能说动李昂出兵，可以付出一些代价。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敲诈一笔的准备。
可李昂提出的条件，却是在为他们蛮锤氏族铺路，为他们日后名正言顺地统治整个卡兹莫丹王国，打下最坚实的法理基础。
这份“诚意”，比任何金山银山都更让黑石蛮锤看重。
“既然如此，那我们可以谈谈援助的细节了。”李昂见对方如此爽快，心中也是一定。
这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蛮锤氏族确实已经到了急需外力的地步。
“你能提供多少人手？”黑石问道。
“一个满编的人类步兵营，五百人。”
李昂报出了一个数字。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擅长山地作战和封锁任务。”
“另外，我还会派遣一支由五百名步兵组成的新兵队伍协助前者进行封锁拦截任务，我的副官巴雷先生会亲自指挥。”
李昂指了指身后的巴雷。
黑石的目光落在李昂身后那个骑士的身影上，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实力不弱。
“一千人……”
黑石沉吟了一下。
“足够了。有这样一支拦截部队在外围形成封锁网，铜须氏族的老鼠们将再也无处可逃。”
“那么，康斯坦丁子爵，你想要什么作为回报呢？”
黑石看着李昂，这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李昂脸上那抹自信的弧度并未消散，他迎着黑石那充满探究与期待的目光，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真正的“报酬”。
“我希望得到一批由你们矮人工匠亲手打造的符文武器，以及具备元素抗性的制式盔甲。”
此言一出，黑石蛮锤刚刚绽放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身后的几名蛮锤矮人更是脸色一变，其中一个脾气火爆的矮人忍不住上前一步，粗声喝道：
“人类！你这是在趁火打劫！我们正在与铜须氏族开战，每一件符文武器，每一套抗性装甲，都是族人生存的保障！怎么可能拿来与你交易！”
黑石没有呵斥自己的族人，因为这名矮人说出的，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承认李昂的方案极具诱惑力，但这份诱惑力，还不足以让他拿自己氏族的命脉来做交换。
“康斯坦丁子爵，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黑石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们正在打仗，武器和盔甲，是我们的生命。”
面对矮人们瞬间变得警惕和敌视的目光，李昂却仿佛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恼怒。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然道：“黑石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你们在战争时期，将赖以生存的武器装备交给我。”
“那只是我最理想的报酬，既然无法实现，我自然还有备选方案。”
李昂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缓而清晰。
“第一个选项，金币。”
“一千名士兵，为期至少一个月的军事行动，我需要一笔足以支付他们薪酬和抚恤的资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矮人，“这个数字，我想定在五千枚金币。”
五千金币，对于一个氏族而言并非小数目，但对于一场足以决定王国归属的战争来说，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黑石的眉头微微舒展，这个条件，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李昂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选项，铁矿。”
“我同样需要价值五千金币的铁矿石，由你们负责开采和初步冶炼，然后运送到我指定的地点。”
说完，李昂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石，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金币，还是铁矿？
黑石蛮锤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对于人类国度而言，金币是硬通货，是衡量一切价值的基石。
但对于矮人，尤其是生活在矿产资源极度丰富的卡兹莫丹王国的矮人来说，金属矿石本身，才是他们真正的财富。
然而，此铁矿非彼铁矿。
矮人引以为傲的符文武器，其核心材料是蕴含着魔力纹路的“魔能矿石”。
而他们坚不可摧的抗性装甲，则需要掺入珍稀的“秘银矿”或是“瑟银矿”才能锻造。
至于普通的铁矿……那东西在卡兹莫丹的山脉里，储量多到几乎挖不完，除了用来打造一些民用工具和基础建材，对于追求极致工艺的矮人大师们来说，用处实在有限。
反倒是人类，对这种最基础的金属矿石，抱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求。
几乎只是一瞬间的权衡，黑石蛮锤便做出了决定。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比之前更加真诚。
“康斯坦丁子爵，你的智慧再一次让我感到惊讶。”
“我们选择第二个选项。”黑石毫不犹豫地说道，“蛮锤氏族将为你提供价值五千金币的铁矿石。”
“成交！”
用一些对他们而言价值不大的普通铁矿，换来一支足以扭转战局的千人部队，以及一个名正言顺登上王座的法理基础。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他们赚了。
“合作愉快。”李昂伸出手。
黑石看着眼前这只并不算宽厚，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人类手掌，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自己蒲扇般的大手，与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协议既定，山谷中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李昂带着心满意足的黑石与一众矮人，穿过寂静的林地，返回了先前存放矿石的仓库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