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稳，才更让人感到一种无法撼动的威严。
“我们二人的婚宴，以及康斯坦丁家族与梅林家族正式联姻的消息，必须在我和翡翠子爵的长女，索菲娅尼克尔森完婚之后，才能对外公布。”
索菲娅尼克尔森！
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了艾米莉的心脏。
她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凝固、僵硬，最后化为一片错愕与苍白。
李昂仿佛没有看到她神色的剧变，自顾自地继续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据我所知，索菲娅小姐要半年之后，才能从王都的法师学院毕业。算上筹备婚礼的时间，我们的婚宴，少说也要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才能举办。”
他刻意将“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艾米莉她未来的身份，又像是在为她划定一条清晰的界限。
房间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滞了。
艾米莉那双聪慧的眼眸复杂地注视着李昂，她不是愚笨之人，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位少年子爵话语背后那冷酷而现实的深意。
他在告诉她，在这漫长的等待期里，他不会碰她。
一根手指都不会。
他的第一位夫人，代表着长风领与翡翠领正式结盟的子爵夫人尚未进门，他绝不可能让一个事实上的“二夫人”，先于大夫人怀上他的子嗣。
这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问题，更是关乎家族传承与领地稳定的政治铁律。
一个大家族，尤其是拥有领地的实权贵族，最忌讳的便是继承权的混乱。
大夫人还未过门，二夫人却已珠胎暗结，甚至生下长子。
这种事情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沦为整个东境乃至整个王国贵族圈的笑柄，更会为康斯坦丁家族的未来埋下一颗巨大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庶长子与嫡次子之间的争斗，自古以来就是无数家族内乱的根源。
李昂自己，就是从这种血腥的漩涡中挣扎出来的胜利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残酷与凶险，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后代重蹈覆辙？
所以，他今天必须把这件事清清楚楚地摆在桌面上，用最直白、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彻底斩断艾米莉可能存在的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需要的是她的嫁妆，是梅林家族的资本和商业网络，是一个能为他打理内政商业的精明女人。
但他不需要一个会搅乱他继承秩序的麻烦。
艾米莉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代价的准备，却没料到，这代价中还包括了如此漫长的等待和如此清晰的身份排序。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在李昂的未来蓝图中，索菲娅是妻，是主母，是未来的女主人。
而她艾米莉，只是一个重要的“补充”，一个地位次之的合作伙伴。
尽管心中翻江倒海，但艾米莉的脸上却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酸涩与不甘。
她提醒自己，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与依靠。
她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联姻的承诺。
至于其他的，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坐在她身旁的温妮，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这背后复杂的家族谋划，但她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索菲娅”、“婚宴”。
再看到自己小姐妹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冰雪聪明的她立刻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兄长这是……在给艾米莉下马威，或者说，是在确立家庭地位？
他答应了联姻，但同时又明确了，艾米莉的位置，必须在那个素未谋面的索菲娅之后。
温妮心中微微一叹，看向艾米莉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姐妹心气有多高，此刻恐怕心如刀割。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艾米莉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暖，艾米莉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侧过头，对温妮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然后，她重新望向李昂，那双复杂的眼眸中，已经重新凝聚起了理智与决断。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我明白了，子爵大人。”
“我接受您的安排。”
“梅林家族的资金和产业，会在契约签订后的一个月内，开始陆续注入长风领。”
她没有再提任何关于个人的要求，而是直接谈起了最实际的利益交割，用这种方式，向李昂证明着自己的价值与清醒。
李昂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才是他想要的合作伙伴。
聪明，识时务，懂得取舍。
“很好。”他言简意赅地说道，算是为这场决定了两个家族命运的谈判，画上了一个句号。
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这顿迟来的晚餐，总算可以正式开始了。
然而，经过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谁都没有了多少胃口。
艾米莉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刀叉。
李昂和温妮倒是没受太大影响，毕竟一个是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一个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行动派，都需要补充体力。
饭局在一种略显沉闷但平稳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温妮擦了擦嘴，开始向李昂汇报正事。
“兄长，按照您的吩咐，那个查尔森派来的奸细，我已经让人审讯过了。”
她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那家伙嘴很硬，不过在我们热情的‘招待’下，还是吐了点东西出来。”
“他叫风鹰，是查尔森男爵麾下一名斥候小队长，这次潜入我们领地，主要是为了绘制长风领周边的巡逻地图，特别是几个主要哨塔和巡逻骑士驻扎点的位置。”
李昂的眉头微微一挑：“绘制地图？”
“是的，”温妮点头确认，“而且，他还提到，查尔森最近似乎在频繁地接触一些山地领的佣兵团，像是在……集结力量。”
“哼，集结力量？”李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他这是贼心不死，还想觊觎我的领地。”
“我已经让人把他关进地牢严加看管了，兄长，接下来要怎么处理？”温妮请示道。
李昂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淡淡地说道：“不急，先关着。”
“一个活着的斥候，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或许，我们能通过他，给查尔森男爵送一份‘大礼’。”
他的语气平静，但温妮却听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味道。
她知道，兄长已经动了真怒，山地领的查尔森男爵，恐怕要倒大霉了。
汇报完军情，温妮站起身，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沉默不语的艾米莉。
“兄长，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她拉起自己的小姐妹，准备离开这个让艾米莉感到压抑的地方。
李昂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当温妮和艾米莉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时，李昂独自一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殷红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略显亢奋的头脑，冷静了许多。
今晚，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梅林家族的半数财富，即将为长风领的崛起注入最强劲的动力。
有了这笔庞大的资金，他不仅能将守备队的规模再次扩大，甚至可以组建一支真正的重甲步兵团。
到那时，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山地领，就算是面对东境那些老牌贵族的私军，他也有一战之力。
而艾米莉这个女人，虽然充满了野心，但也被他牢牢地控制在了设定的框架之内。
以索菲娅为正妻，确立嫡长子继承的绝对优先权，便能最大程度地杜绝未来的内乱风险。
至于艾米莉……
她会是一个合格的、安分的二夫人，一个优秀的商业管理者。
只要她能为长风领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他不介意给予她相应的地位和尊重。
第111章 策反奸细
这是一场完美的交易。
每一步，都在李昂的预料之中。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场名为“联姻”的交易尘埃落定之后，他的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理智的满足。
或许，当他选择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要舍弃那些凡俗的情感。
他的心中，只容得下长风领的旗帜，在整个大陆的顶峰，迎风飘扬。
……
另一边，温妮拉着艾米莉，走在返回客房的寂静长廊上。
城堡里的几名巡视女仆看到两人，都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夜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动着艾米莉那柔顺的栗色长发，也吹得她那华丽却单薄的裙摆微微颤动，让她感到一丝刺骨的寒意。
这寒意，不知是来自夜风，还是来自内心。
直到远离了餐厅，确认周围再无他人，温妮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艾米莉，你……还好吧？”
艾米莉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有什么不好的？”她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不是吗？梅林家族有了新的依靠，我也有了未来的保障。这是一场胜利，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温妮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我哥哥他……他的话，是不是太伤人了？”
“伤人？”艾米莉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有些空洞，“温妮，你还是太天真了。在我们这种人的世界里，‘伤人’这个词，是最不值钱的。”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望向远处高塔上那面在夜色中依旧清晰可见的、代表着康斯坦丁家族的疾风战旗。
“你的兄长，李昂康斯坦丁，他是一个天生的领主，一个真正的枭雄。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出于个人喜好，而是为了利益，为了他的领地，为了他那勃勃的野心。”
“他今天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都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
艾米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案例。
“他需要我们梅林家族的金币，但又必须防备我可能带来的继承权风险。所以，他用索菲娅来压我一头，用长达一年的等待来考验我的耐心，用最直白的方式来划定我们之间的界限。这手段，冷酷，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