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第12节

  两人沉默对视了几秒。房间里静悄悄的。

  “你……”塔莉亚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哑,干咳掩饰着,慢慢把锤矛扔回地板上,摘下头盔,又重重坐回床边。

  “你……你没事就行。”她闷闷地说。

  “怎么了?又这么情绪低落?”萨麦尔摘下斗篷的灰兜帽,死皮赖脸地把头盔凑过来。

  “……没事。”塔莉亚小声说。

  “真的吗?我不信。”古铜色头盔贱兮兮地凑过来,“幸好我回来路上就提前猜到了看,猜猜这是什么!”

  他提起手中的东西,欢快地瑟着是一只带木质提手的大木盒。

  萨麦尔把木盒放在桌子上,掀开木盒盖子,饭菜香气飘荡出来。这是个大饭盒,里面分层装满了饭食,简单而朴素,但是量不少。

  浇着粗糖浆的松饼,带有大颗肉粒的麦粒粥,熏火腿、熏肉肠和硬邦邦的黑面包,洋葱、咸肉和不知名植物混杂炖煮的杂菜汤。

  冒险者是个体力活,落棘城中提供的饮食算不上精致,但量大,扎实,重糖重油盐。

  “我就知道,肯定是又饿了!不吃饭怎么行?”萨麦尔把饭盒打开,把里面的食物分开摆在桌子上,“虽说我不需要吃东西,但是你还是需要的我们又得尽量避免在外面露脸吃饭。所以我和那个小酒馆的老板娘讨价还价,多加了8银币从后厨买了个饭盒,打包回来了。”

  “我在兵舍一楼大堂里碰到一位背着鱼叉枪的捕蛇大叔,肩膀上搭着一条死掉的大蟒蛇。他的鱼叉枪杆儿撞门框上摔倒了,我路过就把他扶起来了,顺便问了一下这城里什么地方的饭菜便宜又好吃。大叔就给我推荐了这家小酒馆,说他在那家酒馆里吃了五六年了,老招牌,落棘城刚刚建立的时候就开办了,性价比很高,量大扎实又好吃。”萨麦尔比划着。

  “我没有味觉和嗅觉嘛……想知道哪里的食物好吃只能靠着问路了……大叔人很好,还亲自带我过去的,还推荐了一个肉碎麦粒粥,说是隐藏菜单,赶紧来吃吃看!”

  这家伙压根儿没生气!塔莉亚捂脸。有点好笑,又有点哽咽。

  “怎么了?”萨麦尔问,“先吃饭呗。”

  塔莉亚干咳着。

  “关于……今天下午的事情,我……我得……”塔莉亚低声说,“抱歉,萨麦尔。”

  萨麦尔静静望着她。

  塔莉亚叹了口气。

  “我们稍微聊聊天,好吗?”她问。

  “当然我们不是一直在聊吗?”萨麦尔发愣。

  “魔族大多数都以施虐与征服为乐,残忍、冷漠与凶暴几乎是这个种族的天性。也是因此,人类、精灵与矮人等智慧种族都将魔族视为最可怕的大敌,以至于愿意放下争端,联手对抗魔族。”

  “你曾经说你生前不是什么……贵族公子或者王室成员。”她说,“但是你身上有一种……高贵而悲悯的英雄气质,像是出身于人类贤王的宫廷。”

  “无论是诗歌艺术,勇敢而乐观的心态,大胆的战略头脑,还是这样高贵的德行,都让我很怀疑也许你生前是一位贤明的年轻异乡王子,或者来自于高贵的人类骑士家族,因为奸佞陷害而死,亡魂化为星辰,却被古老的法阵召唤于此。”

  “呃……不。我只是个打游戏猝死的大学生。”萨麦尔插嘴,“这是否有点……太夸张了?”

  “虽然我只是混血魔族,但是,也难免会有一些魔族的习惯。也许你……会看不惯我的许多所作所为。”她继续着。

  “总之……如果肆意杀死无辜的人类会让你不快的话,我不会再这样做。”塔莉亚小声说,“对不起。”

  “呃,好……其实……也不用这么严肃的。”萨麦尔迟疑着,“我的天哪,你敢相信吗?那个傻逼罗斯特,在我把他送到他的兵舍房间之后,他醒来以后居然埋怨我!他气冲冲地指责我多管闲事,故意用劣质魔药,让他在他的小迷弟面前出丑了!我我有一瞬间觉得你做的很对,这个叼毛就活该吃点苦头。”

  塔莉亚忍不住笑了笑。

  “先吃饭呗,饭菜都要凉了。”萨麦尔拉开椅子。

  “嗯……话说,你哪里来的钱?”塔莉亚看着一桌子饭菜。

  “罗斯特队伍里的那个小胖子剑士和眼镜法师说我救了他们的队长大人,所以分了我半只裂爪鸟作为答谢。”萨麦尔说,“我带着裂爪鸟去市集上转了转朗达尔之前指路的时候介绍过。在那里,有一位商贩愿意花钱收购新鲜死亡的裂爪鸟,7金币一只。”

  “收购价格算是比较高的……这是为什么?裂爪鸟的魔化程度很低,身上也没有多少优质的魔化素材。”塔莉亚皱眉,望着萨麦尔。

  “是,我也很奇怪,所以就问了问商家收购新鲜的裂爪鸟尸体去做什么。”萨麦尔说,“商家说,裂爪鸟魔质含量低,也没有毒,因此正好可以给人类食用。他在批量收购裂爪鸟之后会转卖给落棘城里的餐馆与酒馆,冒险者饮食中那些类似干硬鸡肉的肉块都是裂爪鸟的肉。”

  “啊……”塔莉亚抓起勺子,从麦粒粥里舀起一块鸡肉似的东西,眯起眼睛打量着,“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罗斯特这种只狩猎裂爪鸟的冒险者,虽然在食宿之外基本买不起愈合魔药等昂贵物资,无法参加更高级的任务,也没办法提升自己以变得更强。但正常情况下,狩猎裂爪鸟也很难受到什么严重的伤,而且战利品收购的价格不算太低,专门狩猎裂爪鸟也是可以活得不错的。”萨麦尔摸着头盔的下巴。

  “虽然他不如朗达尔那样头脑清晰,但是能在荒芜之地活这么久,也是有自己的一套生存策略的即使这种生存策略只是误打误撞的路径依赖。”

  “我今天在大堂中碰到的那位鱼叉枪大叔也是类似的情况,他专精于捕捉蛇类魔物,蛇油和蛇皮的商贩收购价格很高,蛇胆、毒牙和毒液腺体则卖给法师们与魔药师们,作为施法触媒或者魔药素材。捕蛇大叔靠着这个行当已经干了七八年了,也是一位过得相当不错的五级冒险者。”

  “今天我在跟队实习时发愣,就是在思考这些问题。你曾经提到过,冒险者是魔族君主的家畜,尸体被用来饲喂地下城生态。这就意味着,冒险者也是魔族君主建造的魔域生态体系的一环。”

  “如果我们把冒险者的据点也视为一种生态,那么每个冒险者也都有自己的生态位,有食物链顶端的强大高级冒险者,有专门捕食特定物种以减少竞争的冒险者,也有像鬣狗一样半食腐半捕食、务实又充满前进野心的冒险者”

  “这一切都很有意思,对吧?”萨麦尔望着塔莉亚。

  “你真的很擅长这些……所有这一切。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你都是一位很优秀的人,萨麦尔。”塔莉亚舀了一勺已经半凉的粥送进嘴里,“味道不错。”

  “我生前可是工程系的大学生为了建造一项优秀的地下城工程,我们需要了解组成地下城的每一部分的作用原理与作用方式。”萨麦尔得意,“先吃饭,吃完再说。”

  窗外已经全黑了,但明亮的铜白双月在屋檐上注视着窗口,月光照亮了房间,屋内仍然清晰。

  塔莉亚坐在窗前,蘸着杂菜汤,嚼着硬面包和火腿,望着屋檐上的双月,又忍不住扭头看着身后的萨麦尔。

  萨麦尔坐在床边,手里抓着今天从裂爪鸟群所在的杂草地中捡来的那只破布袋,对着月光发呆。

  布袋里装着半袋麦粒。月光照亮了布袋上残缺不全的文字:

  【运粮至喀纳……(鸟爪撕扯残缺)……城】。

  “在想什么?”塔莉亚问。

  “荒芜之地无法种植人类农作物,无法养殖人类家禽,对吧?”萨麦尔问。

  “是的。”塔莉亚回答,“也是因此,像裂爪鸟这种人类也能够食用的魔兽,才会显得相对更昂贵。”

  “也就是说,【喀纳平原的落棘城】,像麦粒这些粮食,都是从人类居住地运来的。”萨麦尔看着布袋上的字样。

  “没错。”

  “那么为什么这只布袋会出现在距离落棘城有一段距离的荒野中?运粮的车队难道被裂爪鸟抢劫了吗?”萨麦尔沉思。

  “不可能。咕咕鸡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子。”塔莉亚否决,“长距离运送的车队通常会配备强力的保镖或者小规模的雇佣兵团,还有一些车队会发布护送任务,由承接委托的冒险者一路同行护送。”

  “那么是谁在荒野中袭击了给【喀纳平原的落棘城】运送粮食的车队呢?”萨麦尔望向塔莉亚,“什么生物会对人类的粮食感兴趣?”

  “土匪!”两人同时说。

  “也许在城门口附近见到的那颗巨树上挂满土匪尸体,就是因为土匪抢劫了落棘城的运粮车队,激怒了联盟守卫。”塔莉亚舀起一勺麦粒粥,“就算是亡命徒也不可能完全只靠吃魔化生物过活,人类的农作物粮食对于土匪来说仍然是必需品。”

  “但这也说不通啊。”萨麦尔迟疑着,“他们抢劫了这些粮食,那怎么还会任由裂爪鸟抢走一整袋装的麦粒?裂爪鸟是又弱又胆小的生物,连罗斯特都能打赢裂爪鸟,土匪总不可能打不过吧?”

  他举起装麦粒的布袋,用手臂测量着长度与宽度。

  “袋子容量很大。如果是完整的一大袋麦粒,足够十个人吃一个月的。”萨麦尔放展开布袋,“如果土匪想要抢劫粮食自己吃,不可能丢下这么大的一袋麦粒用来喂裂爪鸟。”

  “这倒是个疑点……”塔莉亚喝了一口杂菜汤,“不过……也许是土匪抢劫获得的粮食已经足够多了,多到即使有一两袋遗失也不在乎。”

  “但是如果土匪们粮食充足,又为什么还要冒着激怒联盟守卫的风险,又一次抢劫运粮车队呢?”萨麦尔望着布袋上残缺不全的字样:

  【运粮至喀纳……(鸟爪撕扯残缺)……城】。

  残缺的文本是什么?

  “【运粮至喀纳平原的落棘城】”?

  还是别的什么?

  萨麦尔放下布袋,摇了摇头。

  暂时对我们没有影响,之后再说吧。他想。

第15章 【人生魔药学】

  清晨六点多的阳光照耀在落棘城的街道上,在明亮的白石砖墙之间映射。

  道路上人来人往,但大多数都是商贩,在街道上无所事事的冒险者很少。

  中高级冒险者通常还在休息,要保证充足睡眠才能维持活跃的健康任务状态。已经醒来的也已经在训练场、工作室或者兵舍,磨炼力量,钻研技艺,或者与队友一起做后续的工作规划和队伍的统筹安排。

  而大量中低级冒险者都吵吵嚷嚷地挤在落棘城中心的联盟大厅门口,焦躁地等待着早上七点整的大厅开门时间到来。

  一个原因是:提早一点来,也许可以抢在他人之前承接到一些比较简单、对能力和等级没有要求、又相对报酬金额略高的任务。

  另一个原因是:正如之前所说,大多数低级冒险者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被生活困在原地无法前进,没有存款,一天不工作就会挨饿一天。至少要先挣够今天的食宿费用。

  他们抛弃了过去,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像苏帕尔帝国的淘金者一样奔赴荒芜之地寻梦,但这里又没有他们想要的未来。

  毕竟,荒芜之地也从未向他们许诺过什么。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很多宜居带的居民们其实一生都从未见过魔域的荒芜之地,但他们极具创造力地把半真半假、道听途说的暴富故事,与自己对薅一把草就能暴富的幻想结合起来,充满想象力地自由发挥着,口口相传,信誓旦旦地把“荒芜之地”称为“流淌黄金之地”,称为“黄金乡”与“造物主之花园”。

  这些由轻度癔症与重度癔症构成的传言,诱骗着有胆识的年轻人与有胆没有识的年轻人,满怀梦想地踏上通往魔王花园肥料桶的旅途,像坐着滑梯一样,顺顺溜溜地滑进地下城的动植物大嘴中。

  人生、生命和梦想一起穿过现实的肠道,变成粪便,从生活臭烘烘的肛门里被挤出来的时候,发出钢管落地似的响亮声音。

  而真正在荒芜之地待过的冒险者,则往往都会劝诫年轻人:

  “别来!”

  不是因为怕被抢生意,而是因为被永远留在荒芜之地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但只要来了,就很难再离开了。

  从你踏入此地开始,你就不再是文明社会中的人类,而是魔域食物链生态的一部分了。

  欢迎来到食物链最底层,傻逼。魔王们在地底深处华美的穹顶宫殿中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挠着噬地魔虫的下巴,抚摸着白石浮雕栏杆上缠绕的青翠藤蔓与多彩真菌,伸手端起早餐吃剩的餐盘,把盘子里的冒险者尸骸随手倒进花盆里。

  清晨六点五十五分。落棘城正中心,巨大的白石砖垒成的高大建筑静静坐落于此,印刻着金色巨眼和铁铸双手徽记的橡木大门前挤满了冒险者。

  从上方俯瞰,拥挤的人群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像浪潮一样在大厅门口焦躁地涌动,吵吵嚷嚷着。

  五六位身披深蓝罩袍、手持长矛的轻甲联盟守卫在门口大声吆喝着,一边阻挡人潮一边尽力维持秩序。

  “别挤了!马上开门了!”一位守卫高喊,“排队!排队!排队!操你妈的排队啊!要交前日任务的提前排队!反正一会儿进大厅了在柜台前也要排队,现在先排好队不行吗?”

  “大厅里的文职办公人员正在往墙上贴新的任务委托单!再等一阵子!不然你们进去也没用,墙上空荡荡的!”另一位守卫大吼,“他妈的,能不能遵守秩序?”

  拥挤的冒险者大多是新人,通常都是低于三级的,且年轻人居多。

  “新人”,通常意味着“没有经验,也不懂规矩”。

  “低等级”,往往等同于“无头苍蝇,不知前进的方向。”

  “年轻”,很多时候又约等于“精力旺盛、火气超大的急躁倔驴”。

  同时具备这三个操蛋词条的冒险者,通常是联盟守卫最害怕见到的。这就意味着“没有经验不懂规矩的盲眼倔驴在你面前横冲直撞”,而你的工作却是要求它们维持秩序。

  这就好像强行给一群吱哇乱叫的发癫野驴拴上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栓在你的四肢和脖子上听起来像某种酷刑,某位投胎错为盔甲的倒霉穿越者或许会称之为“商鞅”。

  “每天早上的差不多这个时候大约六点五十二吧,我都会思考,为什么我会落到这般地步。”守卫三号一边吆喝着,像牧羊人赶羊一样,倒过来长枪柄,把靠得太近的冒险者戳开,一边和身旁的同事闲聊。

  “也许是因为,我小时候在帝国玛修斯学院读魔药学,那时的我是个年轻的傻逼富二代少爷,没有好好学习,没能学到啥东西,没能成为优秀的魔药师。我老爹的船商生意又碰到风暴,意外破产了,我家从帝都的宅邸搬进了小破房,也供不起我读玛修斯学院了。”

  “我的兄长当时在船上,死于海难。我父母也被破产与失去大儿子击垮了。因为我没成为魔药师,所以为了应付生活,我只好学了点剑术参军,把帝国军给我的入伍费都留给了父母。在军中好不容易被一位可敬的百夫长调教得有点人模人样了,结果又碰到杀千刀的裁军。”守卫三号说。

  “我四十八岁了还一事无成,所以才沦落到在这种傻逼地方,用长矛杆儿戳这些和我年轻时候差不多傻逼的年轻人这一切的一切,一定都是因为我十三岁那年没有好好学习魔药学!”

  “你每天工作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个?一边发呆一边构思自己的人生回忆录,幻想自己能够穿越回十三岁的玛修斯学院魔药学课堂上?”同事守卫四号问,“世界上没有【人生重来魔药】。那是吟游诗人为了讨饭吃而瞎编的,不是真的。”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最近买了一套魔药学的自学教材。改变人生永远不晚!”守卫三号说,“所以我每天晚上换岗之后要抽出两小时来看魔药学的教材……今晚我就不一起去喝酒了。以后也不去了,我不能再用酒精麻痹自己了!”

  “神经病!”守卫四号给出了客观而中肯的评价,“你一把年纪了,学魔药学有个屁用?魔药师学会每年只招排名最靠前的新人!现在大把的学徒魔药师,比你年轻又比你聪明,挤破头也考不上学会的正式资格证,毕业之后连魔化素材都买不起,落魄得来当冒险者!”

  “我又不是为了考魔药师学会的资格证,也没指望靠魔药挣钱。我买魔药学自学教材,只是为了我内心深处的一个想法。”守卫三号说,“这是初心,是为了过去的自己争口气,知道不?在我小时候,我真的有过想当魔药师的梦想,尽管这么多年了,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人生这种东西,谁又能说清楚呢”

  丁铃铃铃……联盟大厅橡木门框上方固定的黄铜铃铛敲响了。是联盟大厅开门的铃声。

  “哦哦哦噢噢!到点儿了”守卫三号和守卫四号忙不迭地向大门两侧一个前扑,闪身让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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