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橡木大门开启的瞬间,汹涌的年轻冒险者构成的人潮冲开了门板,如同高压水柱般涌入大厅。
顷刻间,走廊中、委托单公示板前、办事柜台前,整个联盟大厅中像是被无头苍蝇填满了,嘈杂一片,混乱的人影争抢着墙上的单据,又飞快地在柜台前挤作一团。
柜台前的每一位联盟文职办公人员们都被十几个冒险者围着,十几张单据被硬塞在面前,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任务,耳膜都在轰响。
“请各位先排队!”莉莉安沃森小姐艰难地从一堆单据之间探出一撮呆毛。
“麻烦各位一个一个来!”另一位男性文职人员哀嚎着。
“柜台前排队!文职人员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任务!不排队的全他妈的滚出去!”守卫五号和六号咆哮着,上前调转长枪的枪柄,用枪杆儿像戳猪屁股一样戳来戳去,把柜台前扎堆的低级冒险者们扒拉开。
“别抢!别争吵!谁先碰到委托单,谁优先选择!”守卫三号在一片混乱中大吼,“动手打架的也统统轰出去!”
“要我说,应该把【不守规矩】也写在冒险者法典里。”守卫四号骂骂咧咧,“这种的在厄德里克帝国军队里都要挨二十记鞭子的!欠抽!”
……
落棘城,老木头街道,三号兵舍的大堂门口,矗立着两位高大的重甲身影。
两人静静注视着远处联盟大厅中的混乱。
“饥饿的小虫子总是起得格外早。”塔莉亚低笑,“毕竟都是朝生暮死。”
“这一批看起来是最低级的冒险者,新人,等级较低很可能也没有队伍,无力承担高回报的艰难任务。”萨麦尔眺望着远处大厅门口的冒险者们,“所以都这么早蹲守在大厅外面,等着抢收入微薄的单人低级任务糊口不过他们也是一切的起点,或许曾经的朗达尔也是这样的也许其中的某个年轻人也会像朗达尔一样不断学习,最终成长为优秀的中高级冒险者。”
“真是难以想象你的那个掏粪工朋友居然不在里面吗?”塔莉亚问。
“应该不在。”萨麦尔琢磨着,“朗达尔现在自己有队伍,有能力承接高级任务,应该不需要大清早起来争抢这些单人的低报酬杂事……这显然很不划算。”
“那么他迟到了。”塔莉亚说,“按照约定的时间,掏粪工应该在六点半就来了。不是要组队吗?”
“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把他绊着了。”萨麦尔坐回大堂中,沉思着。
“真是不靠谱。”塔莉亚哼了一声。
昨天在登记注册冒险者身份之后,朗达尔瑞斯卡就与两人约定了,早上六点半左右来兵舍,一同组队并且讲解任务。
然而现在已经七点整了,两人仍然没有见到朗达尔的踪影。
“等待同伴的时候要喝杯茶吗,两位冒险者?”三号兵舍大堂里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着木头杯子,“热茶是常备的,免费。在这里生活不容易啊,有口茶喝多少能润润喉咙。”
“不必了。”塔莉亚说。
萨麦尔根本没有饮食能力。何况两人需要隐藏身份,尽量避免摘头盔。
“呃……不用了。但还是谢谢您,夫人。”萨麦尔彬彬有礼地说。
“要不我们直接去朗达尔房间看看?他不是在二号兵舍的301吗?”他低声问塔莉亚。
“请问……两位是萨摩修士与塔兰修士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萨麦尔与塔莉亚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转身,视线所及之处却空无一人。
“谁……谁在说话?”萨麦尔下意识问。
“嗯……这边。”那个声音说。
“哪里?”萨麦尔东张西望着。
那个声音长叹一口气。
“……下面。”她说,“低头,麻烦低头往下看看,两位修士。”
萨麦尔和塔莉亚低下头。
一位身高刚到他们手肘的小矮个金发妹正仰着头望着他们,一脸对身高的悲催与无奈。
她披着斗篷,轻质皮甲上镶嵌铜片与铜钉以增强防御力,一头亮眼的金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发尾垂落在颈中,浅蓝色眼睛里满是郁闷。
她腰间挎着一把造型奇怪的针头型细剑,剑尖带有蛇类毒牙似的注射孔。围绕着腰带则挂着一圈魔药试剂皮革包,形制和朗达尔的皮革包一模一样。
萨麦尔与塔莉亚对视一眼,像两个成年人看小孩一样微微俯身,试图让自己的两米身高没那么有压迫感。
“这个身高……根据笨蛋队长的描述,二位一定就是萨摩修士和塔兰修士了吧?”小矮个金发妹问,“我是露比艾利斯,是朗达尔瑞斯卡队伍里的魔药师,一级冒险者,去年毕业于厄德里克帝国玛修斯学院魔药学专业。”
“哦,不会去除血荆棘毒素的那个新手魔药师。”塔莉亚说。
小矮个金发妹捂着胸口,备受打击的样子。
“哦哦,高材生啊!前途无量前途无量!新世纪是魔药学的世纪……”萨麦尔下意识一巴掌拍在塔莉亚头盔上阻止她又打击别人,连声说着吉祥话。
然而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又得罪对方了,小矮个金发妹瞪着他,露出了(。′。)的表情。
“……呃,不好意思啊。”萨麦尔回过神来。也对哦,要是真的前途无量为什么还来当冒险者呢?
“总之……朗达尔那边有点事情,所以我来接两位过去。”矮个金发妹露比在两个充满压迫感的人形阴影中委屈巴巴地叉着腰,“队伍的大家都在兵舍对面的公共工作室,跟我来吧。”
通常是凌晨零点多发新章节,但是作者昨天有点累,昨晚十一点多等零点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第16章 【刺客埃利奥特与超狂妄双骑士】
在落棘城兵舍对面,白墙建筑物的一间工作室中。
桌面上散落着潦草的计算纸和任务事项,零星夹杂着物资清单和价格表,每一张上都用炭笔勾勾画画,涂涂改改。
桌子周围坐着四个人。
一位年轻的沉默剑士与一位披着法袍的高个子女法师静静坐着,注视着桌前针锋相对的两人。
房间回荡着朗达尔瑞斯卡疲惫的声音:
“我已经向曾经是职业军士的联盟守卫寻求了建议。”他安静地望着桌前众人,“剿匪任务必须有足够优秀的披甲近战单位,至少在这次任务里,这两位骑士是必须加入的。”
“你要不要算一算,七个人平分和五个人平分,差额有多大?战利品又怎么分?”一位瘦长的黑衣男人坐在桌前冷笑,指间把玩着一枚硕大的骷髅金币,“这任务就是少于五人才有赚头,人数越多,平均下来越难挣钱。我们最近缺钱才抢了这笔大单子,你这样胡乱拉人纯粹是亏钱,我们只会越做越穷。”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身干净利落的皮革黑衣,装备轻巧,除了薄锁子甲和关节的皮甲之外,几乎完全无甲,脖子上系着一条暗红的宽围巾,腰间插着两把淬毒的蛇形小曲剑和一束飞镖,身上横捆着绳索、抓钩、手摇钻等奇特而轻巧的多功能工具组。
锁子甲虽然轻便,且有不俗的利刃防御效果,但制作工艺复杂,价格不菲。这位黑衣冒险者显然是冒险者混得相对较成功的那一档。
“埃利奥特,这是来自联盟守卫的经验,如果没有正面单位,对土匪的作战很可能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朗达尔回答。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瑞斯卡?”被称为埃利奥特的男人冷笑。
“我信他们,因为他们有过对土匪的作战经验。我不信你,因为你没有正面对战过土匪。就这么简单。”朗达尔按着桌面,“尽管你是四级的刺客,但是对抗人形敌人的经验绝对不如曾经是帝国军士的联盟守卫……”
“哦,是吗?我已经杀过二十多个土匪了。这枚金币就是来自土匪的战利品。”埃利奥特平静地把玩着指间的骷髅金币,手指翻弄着,看着金币在指背上滚来滚去,“土匪,海盗,北方劫掠者,我都杀过,加起来怎么说也有百余人了。我经验不足吗?你现在可以拿着我的冒险者身份识别牌,去联盟资料库里查看我的战绩,每一项任务都有记录的。”
“但……”朗达尔还想说什么,但是被刺客埃利奥特打断了:
“我不是说你认真思考有什么坏处,朗达尔瑞斯卡。我最初愿意加入你的队伍,就是因为你考虑事情很周密,也很乐意听别人劝告这是你的优点。我很欣赏这一点。”埃利奥特的手腕向上一翻,鹰爪般的手指握住了指间的骷髅金币。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过分谨慎,过分恐慌过度思考,以至于迷失方向。”
“你把他人的建议看得太重,以至于你都快要忘记了,他们与我们不同。”
“是啊,当然了,联盟守卫们很懂得对人形敌人的作战方式。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冒险者,而是退伍的职业帝国军士!”
“军士们有一个强盛而富有的帝国为他们撑腰,他们日常生活和武器装备不用花自己的钱,只管堆装备,堆弹药,堆人数,像重甲骑士一样正面碾过去这他妈纯粹是军队作战的思路!”
“需要重甲近战单位来正面作战?你脑子抽筋了才去跟土匪正面作战!你是骑士吗?你是不是还要遵循什么狗屁骑士礼仪,像个贵族一样邀请土匪头子一对一单挑?”埃利奥特冷笑。
“冒险者的策略是利用环境进行侧面应敌,谁让你正面对敌了?”
“还什么狗屁重甲战士……重甲战士能穿过喀纳平原,长途徒步走到土匪营地吗?别说作战,重甲战士光是跋涉到土匪营地,膝盖骨就已经磨掉半截了!”
“要是重甲战士有那么好用,为什么厄德里克帝国要裁军,要发展冒险者?为什么不干脆把军士都派去荒芜之地,派去魔王地下城?”
“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瑞斯卡。”
“我们可不是军士,我们是冒险者。联盟和帝国不但不会因为你成为冒险者而付给你钱,而且你的日常生活和武器装备也全都要自己掏钱!装备,道具,队伍人数,全都是需要精打细算的尤其是队伍人数,这是严重影响人均收入的!”
“为什么高级冒险者的队伍人数通常都是稳定在五六人?因为除去魔族地下城这种极其富饶、充满大量机遇的特殊地区任务之外,大部分中高级任务都是5到6人均分才能有收益的你倒好,直接把队伍拉成7个人!”
沉默。朗达尔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我可以放弃我的那部分酬金。”朗达尔迟疑着。
“你要放弃多少,瑞斯卡?”埃利奥特问,“5000除以5是每人一千,5000除以7是每人七百。四个人每人差三百金币,就是一千二。哪怕你这个任务完成后,你七百金币一分钱都不拿,你也填不上队友们的这个差价怎么?你要倒贴五百金币?你好不容易攒下点存款,等不及要花在这种地方?”
他哼了一声。
“我比你年长,比你等级高,还用不着你倒贴钱应付我。我那三百差值不要了。不用管我了,你去跟其他队友商量吧,瑞斯卡。如果其他三个人同意平白无故少三百,那你放手去做吧。”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退出了讨论圈,“或者,你现在叫那俩狗屁骑士滚蛋。什么冒险者还穿重甲?穿重甲连路都走不动!”
朗达尔叹了口气。
“我希望……万无一失。”他扫视着长桌两旁的剑士格拉德与法师瑟莉娜,“我见过太多冒险者因为准备不充分而死亡了……我,我很重视在座的各位,我……我希望我们可以组一辈子队伍。”
“每一次任务都危机四伏,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就好像我每次出发前平时总是会习惯性多买许多物资一样,驱兽火把、解毒剂和箭矢,都是宁可用不上,也不能用的时候没有。”
“埃利奥特,你是四级的刺客与飞贼。也许对于你来说,单独一人通过潜行暗杀等方式,可以用很多手段从侧面、从暗中击杀土匪,但你并不是这支队伍的全部。我必须考虑队伍中的其他人,他们没有你的经验,也没有你的能力。面对土匪终究是新人。”
“如果任务失败……你作为四级刺客与飞贼,凭你的身手,就算任务失败也具有绝对的自保能力。但其他人不一样而我必须照顾整支队伍,实力较差的人也不能被丢下。”
“土匪终究是相当凶险的未知敌人。这两位骑士,也是一道保险,至少绝对可以确保我们的生命安全。”
“如果你们谁缺钱需要钱的话,从我那份的七百里随意取用,不够的话,我再自己掏两百。只希望大家能平安无事。”
他环视长桌周围。
“不需要。”重剑士摇了摇头,“七百可以了。”
“你总是这样呢,朗达尔……七百完全足够了,大家都有的赚。”法师轻快地说,“何况,你还没算上土匪营地的战利品哪怕只是破旧的二手武器也有很多商贩愿意收,哪怕当废铁卖给铁匠熔了回收重铸呢!战利品零零碎碎加起来,再添补个一两千还是没问题的。”
“谢谢。”朗达尔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露比带那两位骑士回来……”
他沉思了片刻。
“另外,埃利奥特,我认为你错估了那两位骑士的实力。”朗达尔轻笑,“虽然他们身穿重甲,但即使长途跋涉也仍然行动自如。等你亲眼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咚咚咚。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露比带他们过来了……请进!”朗达尔一边招呼一边起身迎接。
工作室的门开了。
“欢迎,【落棘城的……呃,垃圾兽】欢迎两位骑士。”露比尴尬地摆出引路的姿态,尽力把这个搞怪似的名字从容地念出来。
“欢迎二位骑士的加入。”朗达尔轻轻鼓掌示意。
剑士格拉德与法师瑟莉娜跟着起身鼓掌。
刺客埃利奥特哼了一声,没有动。
然而下一秒,露比身后的两位身影微微低下头,降低身高,将高大的身躯挤进门框之后,埃利奥特一愣,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迟疑了片刻,慢慢起身鼓掌。
“欢迎……二位骑士的加入。”他注视着两位骑士,若有所思,扭头深深地看了朗达尔一眼。
朗达尔笑了笑。
“噢噢噢,感谢感谢,大家早上好啊……其实大家不用这么热烈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披着破败斗篷的剑盾铜甲骑士连声招呼着,依次颔首回礼,点头如裂爪鸟啄麦粒。
纤瘦的黑甲骑士没有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二位骑士请坐。”朗达尔伸手拉开身旁的椅子,“抱歉,今早发生了一点事情,和队友讨论了一番,耽误了时间。实在是抱歉。”
“在开始什么客套话之前,我们得先说清楚一点。”塔莉亚忽然说,“我们是苦修旅行的修士,有自己的旅行路线和目的,不会在各位的队伍中逗留很久。加入各位的队伍,只是为了挣一些路费,顺便回报这位掏粪工队长的善意。”
“或者,如果各位接了需要前往厄德里克帝国的任务,我们可以顺路同行,并且提供助力。”萨麦尔搓着手,补充道,“但在进入厄德里克帝国境内后,恐怕就要分别了能和各位相处实在是幸运,一想到未来注定分别……真是令人不舍。”
“啊……是,当然了。”朗达尔略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