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谢谢。我们一会儿出来换班。”朗达尔诚恳地点了点头,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与瑟莉娜回遗迹中检查埃利奥特的状态。
昏暗的砖石房间里散落土匪的床垫和吊床,还有杂七杂八的零碎装备,墙上挂着风干的裂爪鸟肉干,堆放着麦粒袋子。
露比在角落里对着那把血红的长剑发呆,试图调配针对性的治愈魔药,格拉德则带着茶壶,到土匪营地后面的井边打水了。
瑟莉娜进屋后快步小跑到露比那边,和露比讨论着血红长剑制造的伤口到底要怎么加速愈合。
“咳咳……咳……”埃利奥特平躺在房间中心的床铺上,鹰爪般的手指紧紧握着他那枚骷髅金币,喘气咳嗽着,望着刚刚进门的朗达尔,“外面有交战的声音……怎么回事?”
“老样子,魔兽和死灵袭击。”朗达尔解释,“两位修士已经帮忙赶走了,不用担心”
“等一下,咳咳……咳,你是说,那两个人和魔兽与死灵交战了?”埃利奥特艰难地支撑着想坐起来。
“嘿,你先别乱动,当心伤口又崩开。”朗达尔抢上前把他扶着坐起来,“刚才是龙鹫,还有骸骨战士。不过两位修士已经处理好了,别担心。”
“他们和魔化生物交战的时候,咳……魔化生物的敌对目标在你们身上还是在他们身上?”埃利奥特问。
“嗯……本来在我们身上,但是塔兰修士出现之后就转移了,转而主动袭击塔兰修士,但是被击伤逃跑了。”朗达尔回答。
埃利奥特沉默了片刻。
“死灵呢?”他追问。
“是伏击型的死灵,从土里伸出断剑,试图砍萨摩修士的小腿。被我格挡下来了当然,凭着萨摩修士的盔甲,就算我不格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摩挲着掌心的骷髅金币,示意自己知道了。
“怎么了?”朗达尔问。
“没事。”埃利奥特哼了一声,“他妈的,都怪你这有被害妄想症的小子,跟你混得久了,害得我也疑神疑鬼的!没事了。”
他慢慢躺回铺盖上,平躺着,举起手中的骷髅金币,静静地望着金币上璀璨的古老花纹。
“原来只是幸运啊。”他看着金币上的骷髅浮雕发呆。
“话说你这大金币天天带在身上,是你的幸运硬币吗?”朗达尔问。
“咳……怎么忽然问这个?”埃利奥特斜着眼睛。
“只是今天忽然觉得,你入队也快要一年,我们对你了解却这么少我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姓氏是什么。”朗达尔坐在旁边发呆,“还有,像是什么……你以前杀过很多土匪强盗之类的,要是我能早点知道,也许我们也不会因为类似的决策争议而折腾很久了。”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想要我的姓氏。我就叫埃利奥特。”埃利奥特翻白眼,“呸!我的便宜老爹是个酗酒的混混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我的便宜老娘跟人跑了,跑的时候忘了把我捎上当然也不排除是她不想捎上我这个拖油瓶。”
他叹了口气。
“我也想跑来着,但是跑了几次没跑成,而且总是会换来我那个便宜老爹的殴打。他一边哭一边拳打脚踢,醉醺醺的,大着舌头说着什么命运啊,幸运女神啊,谁都不站在他那边,连他的亲生儿子都要跑。”
“我的便宜父亲酗酒和好赌就算了,偏偏他运气很烂,输了财物,输了田地。他还不悔改,又拿房子抵押,借了高利贷。”
“等到他把那点钱又输光了,收贷人来催债的时候,他赌瘾又上来了,吵吵嚷嚷着,说着要和收贷的人赌一把。”
“如果赌赢了,他就保住房子。如果赌输了,他就把他最后的东西,他的儿子,也就是我,作为奴隶交给放贷的人。”
“那年我十一岁。”
埃利奥特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略带神经质的笑意。
“那个收贷人一身皮革黑衣,瘦长,黑围巾蒙着脸,戴着顶黑皮革帽,披着件长大衣,整个人就像是午夜被蜡烛微光拉长的影子一样。”
“他居然接受了这个赌局邀请。他和我父亲玩了两盘纸牌,一赢一输,玩了两把骰子,居然也是一赢一输。骰子在桌子上滚来滚去,像是骷髅头一样。还有纸牌摩擦的声音,像是断头台的铡刀。”
“从早上一直到夜晚,最后天黑了。那个影子一样的收贷人看了眼窗外说,不早了,我们别浪费时间了,最后玩一把猜硬币,我们猜正反,一局定胜负。”
“于是,他掏出了一枚骷髅金币,一面骷髅,一面是王冠。”
“我父亲押了王冠,收贷人押了骷髅。”
“在收贷人准备抛金币的时候,我站在桌子侧面,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巧巧的一晃,已经把金币换了一枚,换成了两面都是骷髅的。”
埃利奥特笑了笑。
“我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父亲输掉赌局,看着他歇斯底里咆哮,看着他朝着收贷人扑了过去,看着他在一瞬间被一把蛇形的曲剑精准连刺了十几刀,看着他倒在血泊里挣扎。”
“收贷人是个杀手。他在弗洛伦王都接过权贵与富豪的大单子,在厄德里克帝国的肮脏街道上混过黑帮,在荒芜之地的土匪堆里当过野狗,最后他累了,想要找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安静地方住下来,所以他需要一栋房子。”
“放高利贷的老板和他认识,于是给他介绍了一笔单子,让他自己把赌鬼处理掉,自己去拿房子。他一开始也根本不是在和我的便宜亲爹玩牌玩骰子,而是在等天黑,天黑了好下手。”
“他没有把我当成奴隶卖掉,而是把这枚两面都是骷髅的金币塞给我,告诉我,有一种蜘蛛会屠杀掉蚂蚁,住在蚂蚁的洞穴里假扮蚂蚁。他就是那样的蜘蛛,他需要我父亲的房子和我父亲的身份来躲避仇家。”
“于是,我们俩联手把我便宜亲爹的尸体搬到马车上,运到很远的地方处理掉。回家以后,他就住了下来,成了我的昂贵义父,教我怎么杀人,怎么混入人群,怎么潜入戒备森严的地方,渐渐的,把我也变成了像他一样的蜘蛛。”
他叹了口气,举起骷髅金币,出神地望着金币表面的骷髅图案。
“这可不是幸运硬币。我才不相信幸运呢。我亲生父亲相信幸运,结果就是落得那样的下场。呸!”
“这枚金币并不象征幸运,它象征未来我和我的义父一样,不相信幸运,只相信未来。也许未来某一天,你生活的一切会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曾经你以为很痛苦很可怕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埃利奥特轻咳着。
“我这种人,命很贱,但也很硬的。哪怕被什么掠夺生命力的傻逼破剑刺伤,老子也能活下去。”
“每当生活很艰难的时候,我就看看它,想想那个夜晚。曾经绝望而痛苦的我在噩梦般的泥沼中,连想死的心都有了,结果硬扛过了泥沼,却迎来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人生除非你亲自去经历,否则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笑了笑,“如果我中途放弃,那未免也太可惜。未来会有很多好事发生的。”
他把骷髅金币按在胸前。
“会的。”他轻声说,静静望着烽火台遗迹陌生而破败的白石天花板。
如果他视线再移动一下,会看到一只魔鸦在遗迹天花板角落的缺口处蹲着,叼着一团褐黄色的霉菌团块,饶有兴致地望着屋里的场景。
可惜埃利奥特受伤之后注意力涣散,并没有注意到魔鸦的存在。即使注意到了,也最多只会以为是某种散漫无害的小型魔物。
屋里的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只有朗达尔忽然听到了某种振翅的声音,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方向。
天花板角落的缺口处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风声吧。他没有在意。实力堪比七级冒险者的萨摩修士和塔兰修士在外面守着呢,这里很安全。
未来会有很多好事发生的……会的。
第22章 【黑夜边缘之双月】
魔鸦叼着褐黄色的霉菌团块,扑棱棱扇动着翅膀,落在土匪营地前的一架大篷车上。
萨麦尔和塔莉亚紧张扭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面前车架上的魔鸦,沉默着,在尽可能保持安静的前提下连连摆手,指向营地外远处的枯树。
魔鸦瞪着血红的眼睛,歪着头,看着面前两人像演哑剧似的比比划划。
“蠢材。”它把褐黄色霉菌团块放在车架上,嘎嘎大笑起来,“他们在忙,没空注意外面。”
“嘘!嘘!”萨麦尔比划着,“声音低一点啊,大叔!会被他们听到的!”
“你的魔鸦哨探可以走了,瓦拉克。”塔莉亚一把抓过真菌团块,“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别在这里逗留太久,会增大我们暴露身份的风险!”
“我原本还有点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假装成低级冒险者。”羽冠魔鸦趾高气扬地在大篷车的车架上踱步,“现在我知道了。冒险者的对话中有不少有趣的信息就像风中的落叶,土壤中的小虫,遗迹里的脚印和尸体上的伤痕它们是更有趣、更宏大的事物的一部分,就像伟大地下城中的腐根球。”
“捡到一片落叶,就知道秋天要来了。也许我也应该多留意一下冒险者们的对话,而不是直接杀了他们。”它蹦到车架顶端,“毕竟,秋天到来的消息比落叶重要多了。”
“你探听到什么了?”塔莉亚低声问。
“二十多年前,冒险者联盟刚刚组建的时候,一个人类刺客曾经被联盟雇佣来刺杀我,失败后被我俘虏了。”魔鸦血红的眼球静静望着天空,“我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杀他,反而允许他效忠于我,甚至赏赐了他魔化的机会。”
“我使用了【绞刑恶魔】地下城中一种瘦长的蜘蛛型魔兽作为祭品,把他魔化成了来无影去无踪的魔化战士,让他能像绞刑恶魔一样在天花板的阴影中伏袭,勒杀,生成甲壳保护身躯,以毒素、利刃和绞索暗杀目标。”
“然而,仅仅过了半年时间,他就背叛了我,逃离了我的地下城,隐姓埋名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临走时,他还从我金库里偷走了一袋王冠骷髅金币作为路费。”魔鸦冷哼一声,“逃得有够远的……算了,说正事。看到屋里的那些粮食袋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萨麦尔张望着屋里,确认这朗达尔小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联盟据点落棘城里,最近大概在高价收购粮食与裂爪鸟等人类食物。”魔鸦望着萨麦尔与塔莉亚,“因为运粮车队被截杀了三轮,厄德里克的边境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拿不出更多粮食了,只能从落棘城的存粮中压榨。”
“高价收购……确实如此,怎么了?”塔莉亚问。
“这些粮食。”魔鸦用翅膀尖指着土匪营地的麦粒袋,“没有了野狗们看守。如果这些粮食也作为战利品运回去,那么联盟仍然会高价收购回他们,并且送往地下城。”
“我送的霉菌足够污染十几袋粮食,你们得把营地这些粮食也处理掉,确保霉菌污染渗透进去你们和这队冒险者是一起的,正好跟着去落棘城的粮仓看看,必须保证所有运粮车都被污染。”
“要是最后出了什么岔子,你们和冒险者都跑不了。”
“这未免也太过分了我们帮你处理来自厄德里克边境的运粮车队,只是为了弥补误杀你手下的失误。”塔莉亚有些不满,“现在又要我们处理落棘城据点的运粮车,我们可不是你的部下……”
魔鸦嘎嘎低笑。
扑棱棱,两团黑影从天空降落下来。是七八只魔鸦,簇拥托举着两只沉甸甸的钱袋。
“神代古币。来自嵌在地层中的神代遗迹,骄傲的古老魔族唯一认可的流通货币。”瓦拉克的羽冠魔鸦跳到钱袋上,爪子踢了踢袋子,发出清脆的轻响,“我一向赏罚分明,这是对你们优秀工作的嘉奖。”
“但话又说回来……”塔莉亚迟疑着,伸手去抓钱袋,“做一点后续保障工作,也……不是不行。”
“那就好好办。别又搞砸了。”魔鸦群扑啦啦振翅离开了。
“这俩袋子……赶紧收起来!”塔莉亚下意识抓起沉甸甸的钱袋,把其中一只塞给萨麦尔。
“这么大一只袋子,放哪里啊!”萨麦尔下意识接住,“挂在腰间绝对会被朗达尔他们看到的!”
钱袋足有柚子大小,由带鳞片的黑绿皮革制成,用金属丝捆着袋口,袋身印着烫金的巨蛇纹章。
“塞你盔甲里!”塔莉亚伸手抓住萨麦尔,将柚子大小的钱袋硬生生从胸甲与肩甲的缝隙里塞进去。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钱袋从胸甲一路往下掉进了靴甲里,随着萨麦尔每走一步而叮当作响。
“不行啊!”萨麦尔把钱袋从关节缝隙里艰难地掏出来。
两人东张西望着,最后快步跑到队伍放行李的地方,把出发时候带着用来掩人耳目的两只空荡荡大铁箱打开,将钱袋丢了进去。
“这破箱子居然还能用上……”塔莉亚把钱袋丢进箱子里,又把箱子锁好裹紧,捆上铁链,松了口气。
“关于土匪营地的这些粮食……霉菌现在就要下进去吗?”萨麦尔低声问。
“下!”塔莉亚从腰包里摸出真菌团块,掰下半块在指尖碾碎,随机挑了三四个粮食袋,拆开带口洒了一些粉末进去,又将袋口封紧。
……
傍晚时分,落日笼罩大地。夜幕即将降临。
众人围在烽火台遗迹门口,搬运检查着战利品。
“大部分都是粮食,麦粒与裂爪鸟肉干。”朗达尔拿着纸笔清点着数量,“大量劣质武器和装备,少量魔药,一些驱兽火把等杂物……”
“在烽火台建筑中,匪首剑士的房间里有一只旧保险箱,装着一小箱金币,算是额外收获。”
“一些猎获……看起来他们时常跨越边境线,每个月都去和边境线上的黑市做交易,补充物资并且赚取少量现金。”
“三辆大篷车,两匹马……”
“以及……一把魔剑。”
清点完毕,朗达尔松了口气。
下午的时间里,格拉德和朗达尔两人已经把大部分战利品都堆放进了两辆大篷车中,准备明天一早就套上马,出发回城。
埃利奥特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现在已经能扶着墙壁勉强走动。虽说露比和瑟莉娜都对血钢长剑造成的伤口没有太多治疗经验,但是粗略的治疗魔法和治愈魔药加上静养确实有效。
两匹马的脾气很好,在烽火台建筑后面的马厩里发呆,呼噜噜打着响鼻,嚼着干草料。
塔莉亚似乎很喜欢马,靠在马厩旁边,胳膊肘搭在栏杆上,注视着两匹马嚼干草。
“喜欢动物?”萨麦尔靠在旁边柱子上,看着远处的朗达尔小队在忙碌。
“骏马。”塔莉亚小声回答,“我父亲有一支魔族骑士团,骑着一种类似宽蹄白马的巨大魔兽,在雪原上驰骋。虽然是魔兽,但和普通马一样吃素,它们在地下城的马厩里嚼着雪地衣和寒蕨。”
她出神地望着面前的两匹骏马。
“以后我们建造地下城以后,也搞一个类似的。”萨麦尔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