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猎人的脚步很轻,在阴影中试探着,摸索着猎物的所在。
他也压低了声音这里是死者的国度,一旦惊扰了阴影中的死灵,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骸骨们拖拽着,加入行尸走肉们的行列。
夜视魔药让他能够在黑暗中看清周围的环境,但是很勉强,而且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虽然他携带了一些能够破除魔法和魔药的圣光道具,也能暂时驱逐与破灭死灵,但数量不多圣光教国不愿意与联盟分享他们的秘密,这也导致那些效果强大的圣光道具很珍贵。
没人知道骸心的死灵究竟有多少,一旦惊动了大批的骸心死灵,四五个圣光道具很快就会用完,被死灵淹没仍然是注定的结局。
更何况,目标是学者,兼具法师与魔药师的技巧。这些圣光道具是给这个棘手的目标准备的,绝不能贸然使用。
莱桑德屏住了呼吸。他右手戴着手铠,掌心镶嵌着符文石轮盘,其中预先装填了三颗触媒。但是他没有动。
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毫无还手之力实际上,如果他拼死一搏,赏金猎人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运气好的话能拼个同归于尽,就算对方带着充足的治愈魔药,至少也要瘸着回去。
他的目的是吓退对方。
这里已经进入了骸心平原境内,魔兽与死灵们盘踞于此。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发出一丁点动静。死灵们就会从黑暗中扑出来,将所有活物都撕成碎片。
甚至于,或许死灵们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心跳,闻到了活人们恐惧的气味。或许它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已经藏身于阴影中,等待着猎物们主动靠近。
莱桑德在赌。赌赏金猎人不会为了一次猎杀任务而搭上一条命。他们是专业而凶残的杀手,但是就“杀手”这个职业而言,死灵远比赏金猎人们更专业,也更凶残而且它们是无差别杀戮。
如果能靠着死灵吓退赏金猎人,自己也能有一线生机。
嗒。汗液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响起。
声音来自于赏金猎人的猎犬面具下,他大概已经开始恐惧了。
“莱桑德芝诺……”他在压抑的黑暗中艰难地低声说,“你想要干净利落的人道死亡,还是被癫狂的死灵撕碎?”
薄薄的雾气与阴郁的寒意在空气中飘荡,黑夜是世界的阴影,杀手第一次在这样宏大的阴影中开始感到畏惧。
“莱桑德芝诺?”猎犬在锈铜树的阴影中慢慢旋转,不自觉地检查着自己背后是否有死灵的身影,悄声喊着。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的黑暗,以及……
啵。
猎犬面具的赏金猎人哗啦一下,猛然转身,手中的利剑架起警惕的【刃反架势】。
驱兽火把闷燃的炭头隐约照亮了地面上蠕动的什么东西那是刚才声音的来源。
阴影中的腐壤咆哮者蠕动着,从它的拟态土坑中探出头来,把软趴趴的前端凑近猎犬手中的驱兽火把嗅了嗅,光滑的蛞蝓脸慢慢皱成一团,做出嫌恶的姿态。它安静无声地一点点缩回自己的土坑里,继续假装自己是一坨比较黏的土坷垃。
赏金猎人松了口气,但魔兽的存在也提醒了他。
骸心有很多魔兽,但是一路追踪过来居然没有见到几只。恐怕是因为附近的死灵数量不少,以至于让魔兽都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即使眼睁睁看到人类进入自己的领地,也不敢进行捕猎。
骸心的魔兽天然畏惧死灵被死灵屠杀数百年的经历,足以让它们对死灵的恐惧刻入骨髓。
猎犬迟疑着,权衡着情况。
自己必须带着目标的头颅回去才能领赏。
这笔赏金的额度足以让他逃离现在的生活,去一个没有血与利刃的角落,能够晒着太阳,像小时候一样,和祖父在门廊前的摇椅上打瞌睡,安安心心睡一下午,直到蝴蝶落在鼻尖。
尽管祖父已经被杀死了,那栋宅子也已经被烧毁,但阳光还在。
他仍然渴望再次看到阳光,而不是死在这里。
赏金猎人犹豫着,四下张望着,最后一次希望能够找到目标的身影。
伴随着的声响,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从不远处的黑暗中起身。
“你终于明白了,莱桑德芝诺,死在我手中可以少很多痛苦。”猎犬半是恼怒半是庆幸地举起长剑,举在脑袋侧面,剑尖朝前,摆出【突进架势】,准备开始杀戮,“早点这样就好了,我们都能省去很多麻烦。”
下一秒,他的心凉了半截。
“救我。”人影发出了干瘪的声音,“救我。求求你。啊啊,救我。”
人影慢慢转过脸,隔着一段距离注视着猎犬。它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囊肿与溃烂的面容被照耀得苍白而怪异。
“啊啊,救我。”腐尸魔干巴巴的说,“快来救我,求求你。你在哪里?”
吧嗒。一条分不清是触须还是肠子的东西从那个人影的腹部掉出来,慢慢蠕动着,像蛇一样安静地游窜着,摸索着。
一旁土坑里的腐壤咆哮者缩得更严实了一点,把一片宽大的枯叶粘在自己头上。
赏金猎人微微颤抖着,慢慢靠在一棵锈铜树后,勉强作为掩体。
在夜幕笼罩的黑暗之下,一株株锈铜树如同圣殿中粗壮而高耸的立柱,在这黑暗的死者殿堂里,立柱之间隐约站起一个个人影,像是虔诚的使徒。
“啊啊,好疼,你在哪里?救我。”它们嘈杂着,翻来覆去念叨着几句诱捕的话,想要引诱活人们靠近,或者发出声音,暴露位置。
腐尸魔构成的朝圣者集群慢慢靠近着。
“啊啊,救我啊,你在哪里?”一个声音从头顶的树冠之间响起。
猎犬慢慢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阴影中慢慢探出来半张喙犬脑袋与人脑袋杂糅的腐败面部。一头腐尸魔用触须挂着自己,将身躯慢慢垂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再有半点犹豫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赏金猎人恼怒地收起长剑,激活了战技【步伐聚焦】和【冲跃】,转身拔腿就跑。
反正莱桑德在死灵包围下也活不了,大不了回头再来找他的尸体。
借助两个战技的加持,他的身影飞快地穿破了腐尸魔们缓慢缩小的包围圈,朝着远处的骸心边境而去。
腐尸魔们分出去三四个,在簌簌的响声中,朝着远处的猎犬背影追逐而去,剩下的另外三四个则对着莱桑德躺卧的位置慢慢聚拢而来。
“啊啊,好疼,你在哪里?救我。”腐尸魔们说,瘦长的腐烂利爪与带硬皮的血肉卷须拖拽在地上,与地面摩擦发出嘶嘶的响声。
莱桑德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提前准备好的一颗小药丸塞进嘴里,一口咽下,随后手铠微微一响,对准自己释放了降温冷冻的魔法。
在符文回路的作用下,他的身躯上很快落了一层冰冷的薄霜。
苦涩的药丸顺着咽喉滑入食道,毒素飞快地发作,倦怠的麻木感很快就顺着咽喉与食道席卷全身。
因为紧张与恐惧而咚咚作响的心跳忽然变得微弱而迟缓,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住了心脏。
咚。似乎隔了很久,心跳慢慢响了一次。
呼吸也迟滞了,气息像是若有若无的蚯蚓,在鼻孔前懒散地挪动。
麻痹药丸。这是弗洛伦王国的卢诺斯学院最新研究成果之一,是一种能够暂时减缓心跳、代谢与呼吸的神经毒素,通常用来作为镇静剂与麻醉剂使用。
当然,它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欺骗死灵毕竟,根据研究,死灵依靠声音、体温、心跳、汗液与呼吸进行主要的索敌。借助这种毒素,能够暂时屏蔽死灵对活人的索敌视野。
腐尸魔们拖着溃烂的血肉身躯,在莱桑德周围转悠着,腐臭的爪子从莱桑德侧脸边缘掠过,显得困惑而迷茫。
在它们的视野中,一个活人目标刚刚从它们眼皮底下消失了。
莱桑德沉默着,忍受着身躯的寒冷与僵硬,安静地蜷缩在树根之间的凹坑里。
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凹坑里则蜷缩着那头腐壤咆哮者,正处于半休眠的状态,并且以厚重的土层与黏浆掩盖自己蛞蝓身躯中迟缓而微弱的心跳。
二者以相同的方式欺骗着死灵。
腐尸魔们转悠了一阵子,没能找到猎物,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退却了。
在它们的沉重步伐消失在锈铜林地之间的时候,莱桑德艰难地挣扎开皮肤上的霜冻,用僵硬而麻木的手肘支撑着自己,半跪着,一点点从泥土坑里爬起来。
药效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他这样想着,艰难地站起身,与土坑中发呆的腐壤咆哮者对视着。
这种魔兽其实蛮温顺的,它的毒素是弱毒,行为模式也以威慑为主,不主动招惹的话,其实没有什么威胁。他回忆着课堂上的内容。
照理说他现在可以逃回掘金城。或许诛杀叛徒的赏金猎人已经以为他死了,或许掘金城已经安全了。老朋友还在那里,还能为他提供最后一程的帮助。
但莱桑德迟疑了片刻,继续朝着骸心平原的更深处进发。
也许找到当年骸心之战的遗物……
只要能找到证据,能证明骸心之战是冒险者联盟挑拨离间引起的……
只要能将真相昭示给各大王国,各大势力,他们将不会再为联盟提供合作,联盟会随之破产,他们精心安排的第二次骸心大战计划也会随之破灭。
根据自己在文件库里看到的那些残缺不全的文书拼凑,第二次席卷所有王国、所有种族、所有势力的骸心大战已经被阴谋之网层层交织,布局已经完成,开战时间距离现在只剩下几个月了。
只要能赶在那之前找到证据,或许第二次世界大战就能被阻止。
自己手中还有二十颗麻痹药丸。多亏了好友麦格劳的帮助,自己可以在掘金城补充食物与一部分生存物资,魔药包和法术触媒袋也是满的。
大概能坚持十天左右……希望这些物资能支持自己在死者国度找到真相。
如果找不到呢……一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如果找不到证据要怎么办?
那就找不到吧。莱桑德做事时不喜欢想太多。想太多会把自己吓退。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只不过,他那个死在实验室里的蠢蛋老师曾经用自己的言传身教告诉他,总有些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多亏了那个傻老头,参与试验的三十二位学者和五十五个学生只有一人死亡,剩下八十六人全部轻伤幸存。
莱桑德芝诺就是事故中幸存学生的其中之一。尽管事故的死亡人员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但是对他来说,这场试验事故夺走了三个人他的恩师,他的养父,他唯一的家人。
他没有父母,是傻老头把他抚养长大的。傻老头死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死亡对他而言,无非是疼一下、疼两下还是疼很多很多下的区别。
这场疯狂的行动是他要交给傻老头的最后一份论文,无论最终完成得如何,他都可以去见傻老头了。
等着瞧,老东西,也许我能救下全世界的人,比你救过的还要多。等到我死的时候,你得给我打个A+。
莱桑德背起行囊,抹了把脸上的碳灰,借着麻痹毒素最后的伪装效果,灰头土脸地朝着骸心深处进发。
十四天后……
寻找证据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大部分遗物和残骸已经被拔地而起的锈铜树掩盖,而且死灵身份也鱼龙混杂,包括近几年死亡的冒险者与误入骸心的土匪,骸心之战时期的古老遗物和尸骸几乎已经腐烂殆尽,根本找不到。
为了寻找证据,莱桑德只得继续前进,踏上了这条危机四伏的死者之路。
身为一位卢诺斯学者,他同时具备着“白银星辰”的法师资格,以及魔药师学会的高级认证,过去多年里跟着导师与其他冒险者一起在外探索与历练的经历,也让他学到了不少荒芜之地的生存知识。
靠着煅烧魔化素材,获取魔化炭作为触媒,对魔域环境中的浆果等食物进行复变净化处理,能够用一个复杂的符文魔法去除掉素材中的魔质,以正常食用浆果与土壤中的块茎。借助一些简单的幻象法阵,也可以威慑环境中的魔兽。
现在的骸心环境,目前他勉强还能应付。
不过,这几天来,靠着法术、驱兽魔药火把与麻痹药丸,随着他一步步深入骸心区域,莱桑德芝诺感到越发困惑。
一方面,越靠近骸心深处,死灵数量反而越来越少了。
最初每天都会碰到死灵至少三四次,现在却要隔一天,才有概率会碰到一次。这导致他的前进速度加快了不少。
这是为什么?莱桑德沉思着,难道说,骸心深处有某种强大的东西以死灵为敌,把死灵都清理掉了吗?
不……不可能,否则这些零散的死灵理应去攻击那个存在才对。
除非有某种和死灵同一阵营的东西,将骸心深处的死灵们收集到一起,然后藏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莱桑德有些困惑。
据说腐尸魔之类的高级死灵,能够驱使骸骨兵这样的低级死灵。难道骸心多年来的封锁导致其中诞生了一位强大的死灵君主,在故意约束部下吗?
他感到有点不安,但这么多天的探索,以至于深入骸心到了这个程度,现在要放弃,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方面,在探索的过程中,他在锈铜林地中看到了一些缭乱的脚印,以及整齐的马车车轮印,整整齐齐地穿过林地,像是行商的马车。
这又让莱桑德越发困惑。照理说,死灵是不会制造和驾驶马车的。但是如果这辆马车属于行商,他们又是怎么在危机四伏的骸心深处生存下来的呢?又为什么要到这种鬼地方?
在顾虑重重之下,他跟着马车印走了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灌木丛,狭窄的锈铜林地忽的豁然开朗。
在这片只有死者的土地上,一道阳光照耀在林间空地上,一位脸颊上有深蓝色鳞片的年轻姑娘正站在其中,照料着几株瘦小的锈铜树苗。
魔族。
脸颊上有深蓝鳞片的年轻姑娘抬起头,与莱桑德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啊啊!怪物!”魔族姑娘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