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第73节

  “我……我没有恶意!”莱桑德下意识举起手铠,激活了触媒,在身前支撑起半球状的气压盾,“我对魔族没有敌意!”

  为什么对方管自己叫怪物?

  在那位魔族姑娘身后的阴影中,三位身着锈铜甲胄的剑盾腐尸骑士哐啷哐啷地迈步而出,谨慎地举起盾牌,挡在莱桑德与深蓝鳞片的魔族姑娘之间。

  “我没有恶意!”莱桑德下意识辩解着,后退了两步,拔腿就跑。

  正当他不知道应该朝什么方向而去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远处的天空中飘荡着黑灰色的烟雾。

  一些刺鼻的焚烧气味从前方传来,伴随着模糊的交谈声:

  “你确定这样就能降雪?烧一堆草杆……”低沉的声音说。

  “理论上可以,我记得降雪需要凝结核,烟尘会给低温的云层提供一个雪花的凝结核……”轻快一点的声音说,“再不济也能破坏温度平衡,让雾气失去平衡无法维持,暂时退散在我印象里,之前在地表大批量煅烧熔塑石之后,拉哈铎地盘上的雾气散去了一阵子,让我得以看清他的湖泊……”

  靠着掌心法术的风压加速,莱桑德下意识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慌乱之下,手铠的操作略微失误,强大法术风压把莱桑德拍了出去。他飞出了锈铜林地,撞在软和的高草丛中。

  在刺鼻的烟雾里,他脸朝下栽倒在地。鼻腔里散发着泥土的气味。

  莱桑德艰难地抬起头,面前一只灰色的小老鼠尖叫着逃开,露出后面的两双锈铜战靴。

  一双方头方脑,朴素而粗硕得像是铜块。另一双健壮而均衡稳定,带着古旧的文雅花纹。

  噼啪!战靴前的火焰爆裂着,迸溅出些许火星。

  “嗯?”莱桑德眯着眼睛,望着两个全身甲胄的高大身影。

  一尊骑士庞大得恐怖,肩甲与胸甲厚实如同城墙,头顶鹿角蛙嘴盔。

  另一尊骑士高大健壮,肩宽腰窄,线条均衡而流畅,头戴哥特式棱角分明的骑士盔。

  两位骑士手里各拿着一根铜钎子,插着面饼和豆子之类的食物,把身躯凑在火周围灼烧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尽管那些食物已经被灼烧成了辨识不出来的焦炭。

  “活人?”鹿角蛙嘴盔隆隆的说。

  “嘿!不行!这边是我的领地,不准杀!”哥特式的骑士盔说。

  “随便你。”鹿角蛙嘴盔沉闷地哼了一声。

  “哥们儿,洗洗脸好吗?”那尊哥特式的骑士俯身,用冰冷的手甲把他搀扶起来,“你满脸都是泥巴和碳灰……刚才你吓到我的魔族朋友了。”

第70章 【法阵】

  “什么火焰破除雾气,根本没有意义。”鹿角蛙嘴盔的大块头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冥铜盘子上抓起一张撒着烤碎豆子的烘面饼,“昨天刚刚侦查完拉哈铎的兵力,今天就应该直接正面碾过去。”

  他带着食物凑近魔化炭焚烧起来的苍白火焰,把食物连同自己冰冷的身躯一并塞进火中,像是试图在寒冷而空洞的世界中寻回些许温暖。

  “拉哈铎的战术严重依赖于湖泊周围的雾气。”哥特式骑士盔的健壮身影说,“驱除雾气可以让他的战术失效。”

  他招了招手,周围的钟型盔腐尸骑士们端着冥铜大托盘凑上来。盘子里装着一堆堆高草丛中摘取出来的豆子脆片,一大盘不知名的野莓子与浆果,一盘干菌菇,一些面饼和几种辨认不出来的魔兽肉块肉块上带有外骨骼,像是某种大螃蟹和蝎子的结合体。

  “我们可以直接碾过去,而不是和拉哈铎闹着玩。”安士巴把干菌菇丢进火里,品尝着菌类的味道,用手甲在火焰中无意识地抓来抓去,“你我的兵力加起来,顶着战损,强行换掉他的造雾巨兽,雾气很快会散掉,拉哈铎的战术将失去作用这种青色的菌菇不错,鲜味很浓郁。”

  “我们需要那头巨兽,安士巴。”萨麦尔摇头,“那头巨兽能够制造非常浓重的雾气,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影响气候,这很重要,如果我们击败拉哈铎,这头巨兽会是珍贵的战利品在之后的战役里,我们还用的上……我的朋友提到过那个菌菇有剧毒,但是对我们来说可能没有什么意义,毕竟我们只是尝个火焰的味道。”

  “依靠气候与环境,未免也太拐弯抹角了。”安士巴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也看不起那种东西。只要有足够多、足够强的尸体,叠加上足够厚实的甲胄,一切都会被碾碎的。”

  “我们可以把头脑……把头盔打开灵活思考,偶尔改变思路,接受新的观念。”萨麦尔试图说服这个死脑筋的盟友,伸手去抓烤豆子脆片。

  “我不需要改变思路。”鹿角蛙嘴盔捏着一把绿色的莓子,执拗地回答,“如果所有东西都变来变去的,五块钱十二条装的速溶咖啡,第二天就变成十块钱八条装,那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呢?”

  “但我并不是卖速溶咖啡的奸商……算了,这不重要。”萨麦尔放弃了说服,“总之,我希望能拿到拉哈铎的造雾巨兽至少也要先扫描一轮看看,那东西,还有那东西的信息对我来说很重要。”

  莱桑德惊愕地望着面前的两个高大身影,交谈着那些他听不懂的事情,一边往魔火里丢着乱七八糟的魔化素材一边烤火,只觉头昏脑涨。

  “稍等一下,我得先搞清楚这位朋友的情况。”萨麦尔扭头望着傻站在一旁发呆的莱桑德。

  “你应该杀了他,而不是和他做朋友。”安士巴抱怨,“我的灵能警报和增幅器被自动激活了活人让我很烦。”

  “好好好,我先把他带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安顿起来,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萨麦尔伸出冰冷的手甲,抓着莱桑德的肩膀,“这位朋友,你介意先到我的墓里坐一坐吗?”

  “请……请等一下,你们二位是……死灵?”莱桑德终于反应过来。

  他捏着手中的麻痹药丸,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塞进嘴里。

  面前的两个高大骑士刚才的谈话中,聊着什么“足够多的尸体”,什么“活人很烦”,什么“要不要到我的墓里坐一坐”这些几乎颠覆正常人观念的对话,他们却很自然地说出口,好像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在讲述这些事情时,那副平淡无奇、理所当然的态度令人毛骨悚然。

  面对“你们是死灵?”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两位幽魂骑士对视了一眼。

  “呃……你猜?”萨麦尔迟疑着,“毕竟我也不太确定。”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安士巴说,“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回答傻问题的你不会被活人影响,快点把这个活人从我眼前拿掉。”

  “死灵有智力?能够正常交流与沟通?也就是说,二位是文献中记载的神代幽魂骑士?盔甲下面什么都没有?”莱桑德感到一阵惊喜。尽管现在的情况有点尴尬,但是身为一位合格的卢诺斯学者,满足好奇心已经成为了他最基础的生理需求之一。

  “二位对活人的厌恶是生理性质的吗?刚才这位骑士提到的不会被活人影响又是什么意思?”他职业病又犯了,下意识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笔记本和炭笔,想要把这些重大发现都记下来。

  骸心深处有能够沟通与交流的死灵!还是古老的幽魂骑士!尽管自己并不是专攻死灵与历史这个方向的学者,但是这样重要的信息,绝对是探索道路上的一大突破!

  “我们不是,我们没有。”萨麦尔连连摆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得研究一下有没有什么能够消除记忆的东西……”

  “快点把活人拿走,好烦哦。”安士巴说,“再不拿走我就碾碎它如果这里不是你的领地,我已经把活人竖着劈成两半了。”

  他伸出庞大的手甲,熔化的冥铜从掌心涌出,构建起墓碑般厚重的焰形巨剑,轰隆一下,对着莱桑德当头劈了下来。

  在焰形大剑的阴影砸落的瞬间,一只冥铜手甲握住莱桑德的肩膀,将他向后猛拽。

  焰形大剑从莱桑德鼻尖前面几厘米的地方狠狠砸落,像铁锹一样深深地插进他原本站立的那块硬土地中。呼啦的劲风从莱桑德脸上掠过,刮得脸疼。

  “好了,快点跟我过来麻烦先到我墓里坐一坐,我一会儿再去询问你的情况,陌生人。”萨麦尔抓着莱桑德,顺手把他塞到身旁的剑盾腐尸骑士怀里,“照理说在骸心深处出现活人是很离奇的现象,我应该先琢磨一下的,但是我最近真的很忙,事情很多,可能一时半会儿兼顾不上你,还请理解,我的朋友。”

  “喔噢……请见谅!”莱桑德总算回过神来,“刚才二位在说什么破除雾气?”

  他指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

  “我曾经听其他专攻气象学的学者提到过,骸心平原的气候非常特殊,根本无法以常规手段进行改变。”莱桑德说,“曾经有冒险者联盟据点尝试过大面积焚烧开荒来驱逐死灵,但是骸心湿度很大,锈铜树很难燃烧,而且焚烧也无法长期改变气候,最多持续几个小时就会恢复原样。”

  “你……您是某位学者吗?”萨麦尔谨慎地问。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莱桑德芝诺,琪拉德法术学院的初级学位,在卢诺斯学院进修魔药学、符文学、魔质生态学与种族文化学,晋升【卢诺斯月光学士】之后主攻魔动工程学,证书包括【白银星辰】高级法师资格,【魔药师学会认证】资格,【卢诺斯月光学士】资格。”莱桑德干咳着。

  “当然了,长着舌头的人都能声称自己是卢诺斯学者,但是其中真正能拿出资格凭证的人不算太多这是我的资格凭证。”他抹了把脸,把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从怀里摸出两本皮革小本子和两枚小勋章,递给萨麦尔。

  萨麦尔伸手接过小本子。烫金的皮革小本子里嵌夹着银片作为支撑,里面是掺金墨水书写的字迹:“本证书由魔药师学会颁发,表明持证人通过魔药师学会高等魔药师统一考试,授予莱桑德劳伦斯芝诺高等魔药师职业资格以及入会资格。”

  字迹旁边贴着一张符文显影的图样,图样上的人外貌正是面前的莱桑德。

  这就是当年的冒险者小队低级魔药师露比心心念念也要考取的资格证啊……当时她因为考不上还大哭。萨麦尔望着证书。证书上亮眼的火漆印与防伪编码上泛着微弱的蓝光。

  另外一份证书是【卢诺斯月光学士】的学位证,而两枚勋章分别是【白银星辰】法师资格的银制钻石勋章与……半颗干巴结块的薄荷硬糖,和糖纸粘在一起。

  “哦哦,不好意思,那个不是勋章,是我的提神糖果……这几天在骸心平原跋涉路上吃剩下的。”莱桑德尴尬地夺回那半颗糖果,“是补充魔力的【法师糖果】,用魔化植物【锯叶薄荷】制造的我一路上为了生存,用了很多技巧性质的魔法。”

  萨麦尔点了点头,示意身份已经确认,把证书和勋章还给莱桑德。

  “曾经发表《基于卡文迪许符文的三级动力架构》,刊登于《蛾灯》学术期刊

  他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文雅地微微躬身行礼,“很荣幸能在死者国度与二位亡灵君主见面。”

  两位骑士对视了一眼。

  “害得我想起来生前读研究生时候的不快回忆了。”安士巴烦躁地晃着巨大的蛙嘴盔,“讨厌活人,活人很烦。拿走,我不想看到活人。”

  “你以前读研究生的?”萨麦尔下意识问,“那你……算我学长。”

  “没读完,研究生读一年就退学了。导师总是胡说八道骗人,学长跳了,学姐被睡了,还没入学的学弟跑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把导师打了一顿,赔了三千块,也退学走了。”安士巴说,“退学以后又被家人骂,骂得迷路了,乱走乱撞到了一家不认识的花鸟市场里,捡到一只翅膀半残的小鸟,为了养活小鸟就去上班,上班上了两年就死了家族遗传的血压病。”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哐啷一下,坐在苍白的火焰里,让火焰的温度与食物的味道填满空洞而寒冷的甲胄身躯。

  萨麦尔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转向莱桑德,转移了话题。

  “我们正在……试图让骸心降雪。”萨麦尔说,“您这样的学者,或许会有什么办法?我们可以合作告诉我,您需要什么,只要是我们能提供的,都可以公平交换。”

  “气象学那边的同事设计过一个降雪的符文,将接近冰结温度的低温尘土吹到云层中,并对云层进行降温处理……”莱桑德迟疑着,“但是需要搭建足够优质的魔化回路。我的符文石太小了,无法驱动这种级别的法阵。”

  “我们可以制造由魔化金属搭建的回路只要您愿意提供降雪的灵能符文回路。”萨麦尔说,“您需要什么,我们可以做交易。”

  “我……我需要在骸心平原中寻找一些重要的东西。”尽管恐惧已经充满了心脏,但莱桑德仍然艰难维持着站立,“我需要温暖安全的住处,需要人类的食物,需要补充魔药的材料和法术触媒,以及……以及庇护。”

  “庇护?”萨麦尔问。

  “联盟在追杀我,文明世界的每个区域都有联盟的耳目。没有拿到证据之前,我暂时回不去了。”莱桑德回答,“而在这片蛮荒之地,魔兽在树影中潜伏,死灵在林中四处游荡。我需要庇护,无论是来自哪个势力的庇护。”

  “你可以留在我的领地中如果你不介意和魔族居住的话。”萨麦尔说,“死灵是我们意志的延伸,是我们执行各自任务的工具。不必担心死灵至少不必担心我领地上那些戴着钟型盔的死灵。”

  “我不介意魔族只不过我比较担心魔族会介意我。”莱桑德打量着远处的安士巴与面前的萨麦尔,“二位都是死灵君主吗?”

  “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某种程度,确实如此。”萨麦尔点了点头。

  “您愿意与我正常交流沟通……您对活人没有敌意?”莱桑德试探着,“传说中每一个死灵都会被众神的残忍旨意唤醒,在尘埃中永恒徘徊,带着恨意屠戮活人。”

  “但我并不是被众神的旨意所唤醒。”萨麦尔摊手,“我被活人的祈愿所唤醒,并且在苏醒之后,立刻被热烈而朴素的生命激情所感染我很幸运,被接纳为活人世界的一员。”

  “我的朋友即使知道我的死灵身份,仍然与我真诚相待。我的恋人即使面对我空洞的身躯,依然投以热烈的爱意。”

  “我不会胡乱杀伤活人。活人赠我以善意,我也以善意回报。活人伤我以恶意,我也以恶意相杀。”

  莱桑德一怔,望着萨麦尔。

  在那冰冷而空洞的黑暗盔甲缝隙中,对方坦然而诚恳的话语仍然在嗡嗡的回荡。

  “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死灵……”他迟疑着,“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没见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他谨慎地对萨麦尔伸出手掌。

  “希望您不是在撒谎。”莱桑德低声说。

  “语言苍白无力,只有实际行动才有话语权。”萨麦尔手按胸甲,微微颔首致意,“您会亲眼看到的,我的朋友实际上,您并不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唯一一位人类朋友。”

  “也希望您不是在撒谎,莱桑德,我的朋友。”他说,“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几乎不可能被杀死。”

  “请放心,我不是那种人。”莱桑德说。

  两人慢慢握了握手。莱桑德被冥铜手甲的寒意惊得微微一哆嗦。

  “哦哦,不好意思,我应该提前在手掌上缠绕一些布条什么的隔绝寒冷就像我之前和我的那位人类冒险者朋友握手时一样。”萨麦尔回过神来。

  “我会提供能够降雪的符文,以及触媒……只不过在符文之外,作为五相二进单出法阵,还需要一些材料。”莱桑德望着面前的火焰,“大量的灰烬,尘埃,以及具有良好导热性能的金属……”

  “五相二进单出法阵?”萨麦尔重复着。

  “五种触媒,两个材料输入口,一个产物输出口。”莱桑德解释。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笔记本,用炭笔匆忙绘制了一张环形的符文图样,环形符文中存在五个阵眼,左右两边各延伸出一个材料输入的符文口。在法阵的上方则延伸出一个巨大的输出口。

  莱桑德撕下手中的纸页,递给萨麦尔。

  萨麦尔略微瞟了一眼,伸出手甲,用指关节铛铛的敲了敲一旁火焰中的巨大冥铜肩甲。

  “什么?”安士巴一屁股坐在火里,背对着他们,鹿角蛙嘴盔艰难地动了动,“我头盔和胸甲是焊在一起的,转不过去。有话直接说。”

  “来帮个忙这个法阵回路需要对不少冥铜进行回路塑型处理,两个幽魂骑士同时加工可以快很多。”萨麦尔说。

  安士巴沉闷地从火中爬起来,把硕大的头盔凑过去,打量着纸片上的法阵符文。

  他伸出宽阔的手甲,提起一旁墓碑般厚重的焰形大剑,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萨麦尔与安士巴拉开一段距离,从自己腰间的链条上拔出冥铜骑士剑,双手握剑柄,剑刃朝下,“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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