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已是兽人大军兵临城下的第五日,他们开始攻城的第四天了。
自兽人大军抵达哈卡尔城下后,已进行了连续四日的攻城。
除了第一日的简单试探以外,后几日的攻势都尤为猛烈。
兽人开始施行一种更为难缠的战术
蚁附。
它们不再如第一日那般莽撞地冲锋,而是分波推进,大批兽人持盾扛梯,分散于战线不同位置,以数十架攻城梯、上百条钩索轮流挂靠在城墙下方,源源不断地攀附而上。
如蚂蚁攀墙。
人类守军的十几支连队被轮流调上墙头,从午后血战到黄昏,斩杀无数,却也筋疲力竭。
即便无一例外,每次都将那些绿皮的畜生全部清理出了垛口,但他们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
兽人连续多日的进攻虽均被人类击退,却让哈卡尔的每一名守军士兵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不是一场一日之战,更不是一场可以靠一时之勇强撑过去的防御战。
这是在被一点点吞蚀
他们每挡下一次冲锋,就要面对下一批更密集的攀爬者。
他们每毁掉一架攻城梯,就要再承受两架新的梯子架上来。
每一次将兽人逼下城墙,都要靠伤亡去换取突进的距离。
到昨日傍晚为止,十二个连队中大部分都已伤亡过百,剩余的战士们也越发疲惫。
弓弩兵的双臂肿胀发酸,火油手的罐储告急,滚石数量仅剩不到一半。
最严重的却不是这些看得见的损耗,而是看不见的士气。
城中守军的士气,已然随着兽人的猛烈攻势变得越发低落。
有些人,甚至已经悄然开始动摇。
城垛背后,一批身穿纹章甲的贵族私兵正聚在一侧,低声交谈。
他们原本由一个南境领主派遣而来,前来支援哈卡尔,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却在这场持久的血战中,最先显出颓势。
“这不是攻城,是送命。”一名身着披风的小队长阴沉着脸,悄声对旁边几名士兵说道。
“你们也看见了,那些石弹能砸断整段墙垛,弩炮都被打成了废木。我们上去,就是活靶子。”
“可连队长还没有下达调防命令。”
“他们不管我们死活!”那人咬牙低吼,语气压抑却狠厉,“我们是贵族私兵,不是哈卡尔要塞的城防兵。回去之后还有家族等我们,死在这里算什么?”
几人沉默,目光闪烁,有人望向垛口方向,那儿刚好有一名弓手被一柄投矛掷中,捂着腹部倒地,鲜血从破裂的皮甲中渗出,沿着箭垛流下。
“趁现在没人注意,我们撤下一段,绕去后方。只说去搬物资补给。”
小队长压低声音,眼神四下游移,语速极快。
“万一被问?”旁边一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微弱。
“我来应付。”
小队长咬了咬牙,低声回道,语气中已有几分急躁不安。他随即一抬手,招呼几人动作迅速些。
他们离开刚刚所待的墙垛,转过一个坍塌的斜坡,打算从侧道绕向城墙内侧。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蓦然出现在他们正前方。
沉重的脚步声在石屑与尘烟中踏响,那身战甲上的血迹尚未干涸,铠面布满划痕与破口,佩剑已出鞘在手,寒光贴着剑脊滑落。
那人停在他们面前,神情无喜无怒,目光却极为冷厉。
正是莱昂。
几人顿时僵在原地,仿佛脚底生根。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几人。
空气一时凝滞。
“……我们只是要去后方支援补给。”
小队长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嘴角在颤,但声音因喉咙干涩而微微嘶哑。
他试图强作镇定,却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莱昂的目光没有移开。
“后方补给由辅兵营负责。”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森然。
他说着,将剑尖轻轻一转,指向那人胸口。
“你们是第四连队,南面中段城墙的守军。我未下令调防,你们离开岗位是擅离。”
小队长张了张嘴,喉结微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角的冷汗已顺着鬓边滑下。
莱昂没有再问第二句。
下一瞬,剑光划破尘雾。
清脆的金属震鸣中,剑锋已破入喉下,血线随之溅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小队长双手徒劳地抓住喉口,却止不住鲜血狂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于地,抽搐着倒下。
其余几人全都脸色苍白,一时未敢动弹,手中兵器不知该放还是该握,脚下更不敢再踏前一步。
莱昂缓缓收剑,眼神漠然,声音冰冷:
“带头者斩,其余归列。”
几名从侧翼赶来的士兵听令而至,刀剑未出鞘,却已然将那几人围住,沉默不语,步步紧逼。
那几名贵族私兵脸色瞬间惨白,神色惊恐不已,本能地后退半步,靴底摩擦着碎石,发出细微声响。
他们望着那具仍在抽搐的尸体,血正顺着石缝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莱昂却没有再拔剑。
他只是垂下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人,那具躯体此刻已然僵直,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你们如果不想做逃兵被我斩于剑下,便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他抬起头,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人的面孔。
“哈卡尔缺的不是哭喊、不是借口,不是披着贵族纹章甲的缩头乌龟。”
“哈卡尔缺的,是敢站着死的人。”
语声如锤,重重击在他们心头。
几人面露羞愧,垂首不语,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兵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突起,终于颤声开口:“……我们错了。”
莱昂冷冷盯着他,语调不带一丝宽容。
“错了?那就去弥补。你们若想赎罪便回到你们原先所在的垛口,守住你该守的位置。”
“把弓拉满,把每一支箭都射进敌人的脸上。”
“别再让我在战场上看到你们的后背。”
那几人神色愈发苍白,几乎不敢抬头,但手指却在缓缓收紧,有人已悄然攥紧了弓,有人拾起落在地上的长枪。
“……是。”那人再次应道,这一次声音虽仍发颤,却已多出几分坚定。
莱昂向前一步,声音猛然拔高:
“还愣着做什么?”
几人如梦初醒,齐齐点头应声,匆忙转身快步奔向原先的城垛,重新回到那面早已残破却仍未崩的防线。
他们的背影仍旧有些仓皇,却再无逃意。
身后,莱昂目送他们离去,未动一步。
他立于尸前,目光扫过四周,箭垛、步道和阴影之下的每一处。
“此墙之上,无贵族、无庶民,无家臣、无私兵。”他的声音不高,却刺入每一人心中。
“只有哈卡尔守军。”
“你们若还想活着离开就站直了守在这里。”
他扬剑,指向远方连绵不尽的兽人营寨。
“敌未退,退者亡!”
一语未尽,南侧鼓声再起,兽人已开始新一轮进攻。
那些方才犹疑不定的士兵,在莱昂目光中默默归位,端起弓弩,握紧长枪,双腿或许仍在颤抖,手指也未止血迹斑斑,但没有一个人再低头后退。
血迹未干的尸体横陈于石道之上,划出了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
不远处的西南角,一座略高于垛口的望台下,费尔南静静立于城墙之上,身后风声猎猎,披风在战旗之间翻卷。
他望着那一幕那道被血染红的石板,那群本已惊慌失措却又重新归列的私兵,和那名神情冷峻、剑锋未收的年轻指挥官。
莱昂的动作干脆果决,甚至带着几分残酷。
但效果是显著的。
防线重新站稳了,原本混乱不堪的段落被重新接上,弓弩声再次响起,指令又恢复清晰,士兵的眼神中也不再只有空洞。
“他做得不错。”费尔南轻声开口。
他统辖连队的副队长站在他身后点头:“如果没有他,恐怕那段防线就塌了。”
费尔南没有回应。他的视线穿过浓重的尘雾与摇晃的火光,越过墙垛,望向更远处的前线。
那里的兽人军阵正在投石器的压制掩护下,向着哈卡尔要塞的城墙缓缓逼近。
可更远的地方,那一排排木架那些粗壮的立柱与斜撑,正在迅速搭起。
虽然风格与人类截然不同,但身为王国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费尔南当然认得出那些是什么。
那些是即将建造完毕的大型攻城塔,真正的攻城利器。
它们……甚至还没开始真正手段齐出的攻城。
费尔南眼底的光暗了些许。
这是兽人兵临城下的第五日,开始攻城的第四日。
仅仅四日。
哈卡尔要塞,已然疲态尽显。
火油罐的消耗比预期快上数倍,存量已然不多。
箭矢弩矢的库存倒是还剩不少,问题是人力有限,经过连续高强度的作战,许多弓弩手已经连拉弓上弦都费力了。
滚石被抛下城墙后,许多已裂成碎石,无法再回收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