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看着远处正缓缓回归营寨的兽人军阵。
“你知道吗?”他声音沙哑,“如果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还真不信这些野兽会战术轮番、会节奏推进、会分批压阵……他们不是只知道嚎叫和冲锋的无脑野兽。”
费尔南说完这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将这半天以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惊怒与疲惫一并吐出。
而远方那沉稳、低沉的鼓声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战至黄昏时分后,兽人们缓缓退回了他们的营寨之中。
南墙下方的原野,终于第一次在今日的战斗中恢复了短暂的静默。
唯有火焰仍在烧。
几架被点燃的攻城梯尚未彻底燃尽,带着火星的残骸斜倚在墙根处。
倒塌的梯架、残碎的盾板、死去的兽人与人类士兵的尸骸混杂在一起,焦臭与血腥味随风爬上墙头,扑面而来。
费尔南皱了皱眉,转过头望向莱昂:“幸好,看来他们没有准备继续打夜战。”
“嗯。”
莱昂应了一句。
他的神情没有松懈,目光也仍然紧紧盯着远方兽人营地的方向。
“你真不打算下去休息一会?”费尔南再次问道,声音低沉,不是劝,而是确认。
“等到太阳下山。”莱昂淡淡道,“确认他们不再来,我再下去。”
“你已经整整站了一下午。”费尔南轻声骂了一句,“你不是石头。”
莱昂没有回答。
他没有否认费尔南的说法,也没打算反驳,是像一枚嵌入城墙的钉子一样固执地站在原地。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但此时的城墙之上,哪怕兽人已退去,那种紧绷的氛围也并未散去。
残阳将石墙之上投下一片橘红的霞光,映照着战后的狼藉,也照出每一名守军士兵脸上的疲惫与沉默。
今日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几乎榨干了每一名士兵的体力。
所有南面城墙的守军连队都在今日轮番上过一次城墙。
整个防线就像是一台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老旧马车,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却还没彻底崩溃。
城墙各段的岗哨、垛口、步道上,虽仍布满守军士兵,但那一身身盔甲此刻早已沾满灰尘与血污,不少人甚至连头盔都未曾脱下,只靠着垛口坐在原地小憩,像是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一名弓手靠着城砖闭目养神,双手却仍死死抓着弓弦。
他已不知拉了多少轮箭,指节发白,虎口血肉模糊,箭壶早已空空,只能等后方补给送来下一批。
但疲惫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更令人心惊的,是军心的动摇。
不同于昨日那场仓促而凌乱的攻势,今天的兽人组织得更为严密。
昨日几乎没有多少兽人能成功登墙,即便偶有攀上,也被长枪兵们迅速围剿、清除。
但今日,在持续不断的蚁附战术冲击下,越来越多的兽人登上了城墙,有几处垛口甚至短暂落入他们掌控。
尽管最终都被人类骑士率兵反扑夺回,但整段城墙已陷入反复争夺的血战之中。
白刃交击的近战在城墙各处频频爆发,血水沿石缝流淌,残肢断骨洒满战道。
许多士兵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直面这些巨兽般的敌人,惊骇之下心神动摇,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尤其是那些来自南境北部各位贵族领主援军部队中的年轻士兵,眼中开始浮现某种难以遮掩的情绪。
那是恐惧。
那是动摇。
有几个来自布罗塞尔伯爵麾下的贵族,正在战道一角低声交谈。
他们穿着印有家族纹章的锁子甲,手中握着还未清理干净的佩剑,表情僵硬而迟疑。
“今天它们都上来了……”一个年轻的贵族子弟小声说,语气几乎带着哭腔。
“上来得太多了……那些怪物,一斧子就能砍碎人……你看到奥斯维特了吗?他直接被砍成了两截……”
“闭嘴!”另一个年长些的贵族低声呵斥,“别在这时候说这些话!”
但即便是他,也已不似初战时那般果断。他的左手仍在轻颤,那是先前格挡一名兽人战斧时留下的震伤。
另一处,几个援军士兵靠着箭垛蹲坐着,怔怔地盯着城墙外那片焦黑的原野,仿佛还能从其中看到兽人们冲锋的影子。
他们不是懦夫。
只是从未经历过这样连番不歇、不讲代价的攻城战。
他们曾在训练场上对着靶子练习,在比武场上与对手切磋,甚至随军平定过盗匪。
但从未与一群体型魁梧、狂暴凶悍,甚至连人数都比他们多,还懂得轮番战术的兽人正面厮杀。
更不曾站在一条满是鲜血与残肢的城墙上,连续高强度与敌人作战。
这一幕都被莱昂远远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上前质问,也没有怒喝斥责。
他明白,在面对数轮强攻、尸体堆积如山的当下,这些以往只会耀武扬威的贵族士兵,很容易在真正的血战面前生出恐惧。
尤其是,当他们第一次在近距离目睹那些挥舞重斧如风的绿皮怪物时,那种如同面对天灾般的压迫感,会让鼓起的勇气瞬间动摇,甚至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
费尔南也顺着莱昂的目光看去。
他望着城墙上守军们疲惫的神情与低落的士气,沉默片刻后,开口对莱昂低声说道。
“这才只是兽人开始攻城的第二天。”
莱昂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我们还撑得住。”
“但撑不住太久。”费尔南低声道,“如果他们明天还是这个架势,后天再来一遍……”
“那就挡到明天,挡到后天。”
莱昂这句话说得很简单,却让费尔南一时无言。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一句意气用事的空话,更不是盲目的硬撑,而是当下战局中最现实、也最沉重的选择。
此刻若主动放弃防线,敌人将长驱直入,尚未完成整备的王国南境将彻底崩溃,更多的村镇会化为他们一路北撤而来所见到的那些焦土。
可若选择死守,就必须咬紧牙关承受代价高强度的攻防将一点一点将哈卡尔要塞中的剩余守军彻底榨干
火油、滚石、箭矢,药物,甚至是兵员……任何一项被耗尽,都可能成为压垮整段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莱昂明白这一点,费尔南也明白。
但他们没有退路。
此时此刻,他们只能选择继续站在这面城墙上,继续守住眼前的每一寸石砖。
沉默了片刻,费尔南低声开口:“至少今天,我们挡下来了。”
语气疲惫,也有一抹坚持。
“是的。”莱昂道。
哈卡尔要塞现在的守军,不足五千。
即便是其中最精锐的一批,也不过是未经实战洗礼的王国二线守备部队。
而其余大半,则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贵族援军,成分复杂,素质参差。
而他们所面对的,是血爪氏族麾下众多部落汇聚而成的一支兽人主力大军,规模至少万人以上。
若换作野战,恐怕只需一千名兽人,就足以将城中的这支守军撕碎殆尽。
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差距下
他们还活着,还守在这面城墙之上,本身就已经是一场胜利。
第136章 岌岌可危
“趴下!”
几乎是瞬息之间,尖锐的呼喊便在垛口之间炸响。
“砰!!”
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划破空气,重重砸在城墙上。
冲击带起碎石与尘烟,一段石垛应声而塌,崩裂声混杂着守军的惊呼回荡在整段战线上。
“小心!都低头!”
碎石与烟尘猛地炸开,整面石墙猛然震颤,碎砖和尘灰飞洒数尺。
几名弓弩手反应不及,被飞溅的石屑与爆散的墙砖砸中,当场倒地不起,血洒墙砖。
“他被压住了快,抬他出来!”
“呃……咳……我的脚……!”
瓦砾中,一名弓手痛苦地呻吟着,双腿已被倒塌的石砖埋住,而另一人则整个人被震得贴在了垛口内壁上,胸口塌陷,显然已经没有了声息。
远处城墙之下,一阵阵低沉粗哑的呐喊声夹杂着兽皮鼓声滚滚而至。
南墙另一侧,一名小队长还未喊出第二声警告,又一块石弹横掠过视野,砸中一架轻型弩炮的边缘,整座弩车顿时“咔”的一声断裂,随即歪斜塌倒。
“弩炮毁了!”有人惊叫。
“快分散不要集结成一堆!”
三道石弹在短短半分钟内相继落下,打击虽然并不精准,却带来了足够大的震慑更糟糕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莱昂立在箭垛之后,目光越过箭垛,看向远方那片已被烟尘与战声搅乱的兽人阵列。
他清晰地看到,那些从营地走出的兽人们,将一架架外形古怪的器械缓缓推往前线。
那是一种粗糙原始、甚至称得上简陋的杠杆式投石器。
它们不过是用数根粗大的木杆以“丁”字形架构拼接成型,再以兽筋或麻绳拉紧关节。
用来投掷的石块则是就地从林地中捡来的大型石块或碎石,有的还没完全去除泥土与藤蔓。
“这就是他们准备了三天的东西?”副官脸色难看,“这么简陋,准度这么差,还当宝贝一样推上来?”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些被兽人们用木轮推滚着向前推进的简陋投石器。
下一刻,又有一块石弹飞起,虽然落在了远离守军的空地上,但震动依旧使得地面上扬起一阵沙土。
“他们不需要准。”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
“他们只需要多,多到能压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