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马丁,语气带着几分欣赏,“你把他教得很好。”
马丁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从未教过莱昂剑术。
马丁的目光落在莱昂身上,内心不禁泛起深深的疑惑。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过去只教过莱昂基础的铁匠技艺,从未传授他任何关于剑术的训练。
可眼前的这一幕……这分明是受过系统训练的剑士才拥有的扎实基本功。
他不由得暗自思索,莱昂的剑术究竟从何而来?
他偷偷去酒馆找过雇佣兵或游侠学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马丁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莱昂每天都在铁匠铺帮忙,几乎没有离开过太远的地方,就算他在闲暇时偷学剑术,也不可能进步得如此迅猛。
那么,天赋呢?
马丁忍不住再次回忆起莱昂刚才的动作那并非粗浅的模仿,而是带着一种极为自然的流畅感,仿佛他的身体本能地知道如何握剑、如何施展斩击。
而且他刚刚的动作,分明与自己先前所施展的一模一样,同样的高位架势,同样的高位斜劈。
莫非他只是在仿照自己的姿势?他难道是一名天生的剑术天才?
拉德季也注意到了马丁的沉默,他眉头微挑,看了看莱昂,又看了看马丁,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
“让你父亲接着教你吧他可相当有经验。”
莱昂听见二人的对话,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浮现一丝警觉。自己是不是表现得有些异样了?
他原本不该如此熟练,亨利身为从未系统化学习过剑术的铁匠之子,按理说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剑术水准。
刚才的出剑,太自然了,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是身体本能般施展。
他隐约察觉到马丁的沉默中透着疑虑,拉德季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探究。
他不能再暴露出太多的异常,否则,一旦引起更多怀疑,想要解释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莱昂没有多言,只是低头望向手中的剑,指腹顺着剑脊缓缓滑过,感受着冰冷的锋刃。这份技艺,既熟悉又陌生,如同从另一个世界延续而来。
马丁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身上,心中的疑问愈发浓重。他是天生的剑士,还是另有隐情?
听到拉德季的话后,马丁微微皱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他还是学些做生意比较好,大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想让自己的儿子远离锋刃的世界。
马丁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莱昂,神情复杂。
“或许吧。”拉德季没有否定,也没有深究。他低头端详着手中的长剑,手指缓缓抚过剑身。
他将竖起的长剑缓缓放平,托在掌中,仿佛在掂量它的重量,也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更深层的意义。
“但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他的声音意味深长,眼中映着剑刃上的冷光,仿佛能透过它望见未曾揭晓的命运。
马丁没有作声,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位贵族,眼神中流露出些许隐秘的忧虑。
拉德季转过头,目光落回剑上,随口问道:“我看你差不多铸完这把剑了?”
马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只剩下把它打磨抛光了,完成以后,亨利会把它带给您的。”
拉德季轻轻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很好,做得不错,真的不错……”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剑身上,仿佛越看越喜爱,手指在剑刃上轻轻滑过,感受那锋锐的刀口,嘴里不住地低声赞叹:“如此精美的剑,必定会带给持有者无尽的荣耀。”
他忽然侧头,向身后的男人笑道:“你怎么看,伊斯特万?”
一个身披绸缎、外罩皮甲的匈牙利贵族站在那里,眼神锐利而深邃,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听到拉德季的问话,伸手接过长剑,手腕微微一转,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光。
“的确,拉德季大人。”伊斯特万目光流连于剑身,指腹缓缓滑过那冰冷的锋刃。
他夸赞了一声,“如果当年在胜利城之战时,我有一把这样的剑,也许事情将会是另一番走向。”
伊斯特万将长剑放平,端在胸前,目光顺着剑身的方向望向马丁,眉头微微皱起,疑惑道:“能在这里找到这样技艺高超的铁匠大师,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放下剑,侧头看向拉德季,好奇地问道:“拥有这般高超技艺的匠人,即使是在布拉格或者维也纳,也能找到他的立足之地,为何会甘愿待在这种穷乡僻壤?”
拉德季缓缓点头,语气平静:“你说得对,但这其间的原委很复杂。”
伊斯特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我很乐意洗耳恭听、以酒会友。”
但随后,他微微耸肩:“可惜,使命在召唤我,我现在得离开了。”
伊斯特万将长剑递还给马丁,侧身看向莱昂,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多和你父亲学学,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师。”
他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战马,抬头望向远方,头也不回地笑道:
“我肯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21章 雏鹰之志
拉德季闻言,也笑着回应道:“肯定会的。”
他们并肩走出几步,拉德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马丁,吩咐道:“一旦打磨抛光好了,就让你儿子把它送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赞许:“还有,干得漂亮,马丁。”
马丁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一礼,“是,大人。”莱昂见状,也随之微微弯腰,表示敬意。
当两人离开后,莱昂抬起头,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原委很复杂?”
他指的是刚刚拉德季回应伊斯特万所说的话。
马丁的神情微微一滞,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陈年旧事了,儿子。也许改天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天。”
莱昂耸了耸肩,轻轻点头:“好吧。”
片刻沉默后,马丁突然侧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对了,我正想问你,你之前有跟谁学过剑术吗?我怎么不知道斯卡里茨有什么剑术教练?”
莱昂心头一紧,但他很快调整好神情,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前跟村子里路过的游侠学过一点,而且我刚刚看你也是摆出那个架势砍的,就学着你的姿势那么做了。”
马丁微微眯起眼,目光在莱昂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的说辞是否可信。
“是吗?”他低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些许怀疑,但最终,他只是缓缓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莫非真的是这小子的剑术天赋过于高超?
马丁脑海中的疑虑仍未完全散去。
莱昂连忙打岔,问道:“对了,那你会像拉德季大人所说的一样教我剑术吗?”
马丁的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稳重地反问道:
“你为什么想学剑术?”
火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微光映在马丁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而莱昂则站在光影交错之中,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呃……”莱昂迟疑了一下,似是在斟酌言辞,但最终还是坦然道:“这会很有用,可能……我以后去外面的世界游历会用到。”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远方,那里是斯卡里茨之外的世界,是他从未触及的远方。
“我不想永远待在这个小村子里,我想看看绿色的酒馆和铁匠铺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向往,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马丁闻言,沉默片刻,目光缓缓移向一旁放着的长剑,粗糙的指腹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段遥远的过去。
“那你知道富有冒险精神会招致怎样的祸端吗?”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历尽风霜的沉稳。
“儿子,你可能还没来得及闯荡一番,就已经结束了人生。”
马丁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莱昂,神情严肃得如同铁砧上的钢铁冷峻、沉稳,隐隐透着某种曾被血与火淬炼过的意味。
“我可以教你用剑,可问题是,有人会在你前脚刚刚踏出房门的时候,就用弓弩把你射死。”
莱昂望着父亲马丁严肃的脸庞,他知道这是父亲对他的关怀,不希望他去冒险,想让他安安稳稳过上一生。
可……难道一辈子待在斯卡里茨,就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是在现实中,当他提出要前往森林侦查可能潜伏的敌人时,德里克队长曾劝阻他的那些话
“你若真想守护这片土地,就该活下来,而不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骑士的荣耀,并不是让你亲自涉险!”
莱昂沉思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坚定。
“可就算一辈子足不出户,也会有人踹开你的房门来杀死你。”
马丁怔了一下,旋即轻轻叹息,目光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少了一分锐利,多了一分疲惫。
“到了我这个年龄的男人,都经历过不少事。”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尖布满了老茧。
“做一个铁匠可能很平庸,但它也有它的好处比如说,不会掉脑袋。”
他缓缓地转身,望向远处那棵古老的菩提树,声音轻了几分,仿佛在诉说一段不愿被打破的安宁。
“我就想在斯卡里茨这里终老,到时候被埋在那颗菩提树下,埋在你母亲的身边。”
莱昂静静地听着,火光在他的瞳孔里微微摇曳。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思索了片刻,随后才轻声问道:
“那你年轻时呢,难道你从年轻时候起,就一直这么想吗?”
马丁闻言,神情露出一丝波动。
他沉默了。
那双坚韧如铁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在攥紧一段无人知晓的往昔。
莱昂看着父亲的神情,心中某种想法逐渐变得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少见的激昂。
“或许许多年以后,总有一天,我也会跟你一样这么想。”
“但在那之前,现在,在十几岁的这个年纪,我只想出去闯一闯,会一会各式各样的人物。”
他目光坚定地望向父亲,仿佛透过马丁的沉默,看到了那个年轻时怀揣梦想的男人。
“我想出去见识一下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一辈子困在斯卡里茨这方寸之地。”
话音落下,空气中一时间只剩下铁匠铺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木炭的红光映在二人之间,仿佛在照亮着一个尚未被决定的未来。
马丁望着莱昂,神色复杂。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以这样的态度在他面前表达自己的渴望,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一只原本还依偎在身旁的雏鹰,它已经悄然长出了自己的羽翼,挣脱了父亲的庇护,渴望冲向更广阔的世界。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坚硬,而是带着一种岁月洗练后的疲惫。
“或许……你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