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布拉格?像你这样的铁匠大师,不该在乡下的村庄里打马蹄铁吧?”
在亨利的记忆中,父亲马丁非土生土长的斯卡利茨人,而是从布拉格来到这里定居的。
布拉格是波西米亚王国的首都,更是其当之无愧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先皇查理四世在位时,布拉格甚至一度成为整个中欧最重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的实际首都。
莱昂不明白,为什么马丁会从那样繁华鼎盛的大城市,来到斯里卡茨这种偏远的小村庄。
他的话让马丁的手微微一顿,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继续调整剑格的位置,语气平静地说道:
“布拉格……那是个好地方。”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记忆中,炉火映照着他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既沉稳又复杂。
“但我有我的原因,亨利。”他低声道,声音里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马丁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莱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对现在生活的满足,而不是对过去的遗憾。
“这里有你母亲和你重要的是我现在在这儿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忽然问道:
“你知道先皇查理吗?”
莱昂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道:“当然知道。”
马丁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望向熔炉内跳跃的火焰,神情中透出一丝怀念的敬意。
“在他治下,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莱昂有些好奇地问道:“比现在好?”
马丁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修建了半个布拉格,在莫尔道河上架起了一座桥,成立了一所大学,竣工了许多城堡……而且最关键的是,在他的统治下,没有战争。”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难得的敬仰,仿佛在追忆一个已经逝去的黄金时代。
“他知道如何治理国家。”
莱昂依旧不太明白,若有所思地问道:“比现在的国王瓦茨拉夫好吗?”
马丁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果断而坚定:
“好太多了,瓦茨拉夫想要继承并发扬他父亲那样辉煌的事业,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莱昂沉默片刻,心中依然存有疑问,随后问道:“那西格斯蒙德呢?”
听到这个名字,马丁突然呵呵一笑,笑声里透着一丝讽刺与不屑。
“你觉得先皇查理会在自己的国土上败给西格斯蒙德这样的人吗?”他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绝不可能,孩子。”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瓦茨拉夫或许比不上他的父亲,但西格斯蒙德……他更令王室蒙羞。”
说到这里,马丁的目光终于从回忆中回归现实,落在了莱昂手中的剑柄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恢复了铁匠的务实与专注:
“做得怎么样了?”
莱昂放下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将剑柄递给父亲。
“已经做好了。”
马丁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那好,把它拿过来,让我们把剑拼装好。”
他伸手接过莱昂递来的剑柄,指尖轻轻摩挲着木质表面,感受其打磨后的光滑质感。
“不错,握感已经足够顺手了。”他低声说道,随后端正姿势,拿起剑身,小心翼翼地将剑柄对准剑榫,缓缓插入。
剑榫是一条从剑身延伸出来的金属部分,它的宽度和剑柄内部的凹槽严丝合缝,确保安装后不会松动。
马丁调整了一下角度,轻轻用力,将剑柄完全推入,直到剑榫彻底嵌入其中。
他抬眼看向莱昂,微微点头,随后转身,拿起摆放在一旁的剑首。
第19章 拉德季科比拉
剑首是一块精雕细琢的金属块,镶有精美而庄重的纹饰,不仅用于固定剑柄,还能平衡剑身,使其在挥砍时更加顺手,在战斗时,甚至还能用作为钝器来其敲击敌人的要害。
马丁将剑首对准剑榫末端的小孔,轻轻按下,确保与剑柄贴合紧密,随后伸手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柄铁锤,深吸一口气,稳稳地举起。
“当”
第一锤落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铁匠铺内。
“当”
第二锤,剑首更深地嵌入剑柄顶端。
“当”
第三锤,剑首与剑柄的接缝完全闭合,剑榫的末端在敲击下微微膨胀,与剑首紧密贴合,再无丝毫松动的余地。
马丁轻轻转动剑柄,确认它已经稳固无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组装完毕后,他放下锤子,从一旁的工作台上拿起一块上等的黑色羊皮,皮革的表面光滑细腻,质地柔软且极具韧性。
“剑柄光秃秃地握在手里容易打滑,这样的剑在战场上是不合格的。”马丁一边说着,一边将羊皮铺展开,用刀子仔细裁剪成适合剑柄的尺寸。
他将剑柄表面涂上一层特制的强力胶水,确保皮革能牢牢贴合,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羊皮从底部开始包裹,一圈圈紧密地缠绕上去,每一寸都压合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影响握持感,也不会因缠绕过厚而影响剑的平衡。
当羊皮完全包覆剑柄后,马丁用手掌反复按压,确保它与剑柄紧密贴合,没有任何起皱或气泡,最后用细绳绑住两端,让它静置片刻,以便胶水彻底凝固。
然而,这还不够。马丁将手伸向桌面,拿起一根精细扭绞的银丝,银丝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既美观又实用,随后开始从剑柄底部开始缠绕银丝。
他先将银丝斜斜地绕过剑柄,再在对侧交错缠绕,形成规则的交叉花纹,每一圈都控制得极为均匀,既保证了防滑性能,又让整柄剑显得更加华贵。
在最后一圈缠绕完毕后,马丁打了个细小但结实的金属结,确保银丝不会松脱,最后用一柄小锤轻轻敲击固定,让银丝完全嵌入羊皮中。
当一切完成后,马丁轻轻地将剑举起,微微晃动剑柄,感受它的平衡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了。”
他双手缓缓握住剑柄,指尖轻轻摩挲着羊皮的质感,触感温润且防滑,银丝的交错花纹恰到好处地增加了摩擦力,使握持更为稳固。
马丁用手腕轻轻挥动了一下,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锋利的剑刃泛着微微的寒光,剑身与剑柄的结合紧密无比,没有一丝松动,重量分布均衡,这无疑是一把真正的好剑。
“是时候来一场试炼了。”
马丁的声音沉稳而充满自信,他随手取来一节细木棍,另一手则握住刚刚组装完毕的长剑,剑锋在熔炉的火光下微微泛着寒意。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迈步走向旁边的一块草地。
莱昂跟在后面,心中充满好奇与期待。
站定后,马丁稍微用力将木棍的一端插入泥土之中,确保它能够立住。他目光专注,手中的剑缓缓扬起,双手稳稳握住剑柄。
莱昂神色一凝,马丁举剑的方式、脚步的站位、乃至挥剑的力道分布,皆是一丝不苟。
剑刃高举过头,剑尖微微倾斜,前脚向前踏出,后脚稳定支撑,正是极为标准的剑术起手架势高位架势!
下一瞬间,剑刃如闪电般划破空气
“唰唰”
干脆利落的两剑,斩断木棍最上方的两截,断面平整光滑,没有丝毫扯裂的痕迹,显示出剑刃的锋利与劈砍的精准。
莱昂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叹之色,他注意到,马丁的出剑并非只是单纯地用力,这两剑的劈砍方式极具讲究,是一种相当高明的剑术技巧。
这两剑的核心发力极为精准,腰部带动肩膀,肩膀传递至手臂,最终将全部力量凝聚到剑刃的前端,达到最大的冲击力,再以最大冲击力从上方斜劈而下这正是最正统的高位斜劈!
看似简单的招式,实则对技巧与力量的要求极高。
若是寻常人贸然模仿,只会让这没有插深的木棍被一剑劈倒,无法做到如此干净利落的断裂。
他的骑士导师德里克也不能做的比这更好了。
这决不是普通的铁匠能拥有的剑技了。
莱昂不禁想起了那些无意间瞥见的旧伤疤那些布满马丁手臂的痕迹,不像是单纯锻造时留下的,而更像是某种战斗的印记。
“看来……梦中的这个父亲,年轻时绝对是一名了不起的战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你这名不虚传的铁匠果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二人转头向声音传来处看去,说话之人正是斯卡里茨的领主拉德季科比拉。
斯里卡茨是国王瓦茨拉夫的直辖领地,他是受命驻守在此的城堡总管与王室督军,为国王监管斯里卡茨的银矿开采。
“名不虚传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人。”马丁微微弯腰行礼,并递上刚铸好的新剑。
拉德季上前接过长剑,审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你至少宝刀未老。”
说罢,他忍不住在空中挥舞几下,剑锋破空,莱昂见状,向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来。
拉德季随即走向场地中央,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截木棍上。他稳住身形,双脚微分,腰部微曲,摆好架势。
回头一瞥,见莱昂已站在安全范围,他这才果断出剑寒光一闪,锋刃划破空气,木棍瞬间断裂,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拉德季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长剑,任由阳光洒在剑身上,反射出的冷冽光芒令他眯起了眼。
目光从剑身移开,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莱昂,语气温和道:“想试试它吗?”
莱昂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接过长剑试试手。
就在此时,马丁抬起手,欲阻止拉德季:“大人,愚子配不上这把剑……”
拉德季却只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没关系,就让他试试吧。”
说罢,他将剑递向莱昂。
第20章 伊斯特万
莱昂接过长剑,剑柄上的皮革缠绕着金属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手掌缓缓握紧,感受着剑身的重量,指尖轻轻摩挲剑柄的纹理这把剑比他平日用的训练剑更沉,但并不影响他的挥斩。
他迈步走到木棍前,双脚站稳,呼吸平缓,手中的剑缓缓举起,呈标准的高位架势。
拉德季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莱昂的动作上,不禁暗自点头。这是一名受过训练的剑士应有的起手式,稳定而精准。
下一刻,剑刃疾速斜劈而下!
第一剑,干脆利落,锋刃切过木棍,瞬间断裂!
紧接着,第二剑紧随其后,轨迹凌厉,剑刃横扫,又是一截木棍应声而断!
两道清脆的破裂声在场地上回荡,断裂的木棍旋转着落地,木屑飞扬。剑身闪烁着冷光,莱昂沉稳地收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见半点生涩。
周围静了片刻,拉德季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赞许的笑意,轻轻鼓掌,朗声说道:
“漂亮!你可不像是个初学者,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