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卡尔要塞中撤退后,我们整整赶了好几天的山路,沿途没有补给,也没怎么休整。到这时已经累得不成人形。”
他们穿过人群最密的巷口,沿着一段较宽敞的街道前行。
“你来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
费尔南的声音更低,“南岸的城墙已经陷入攻防焦灼。兽人大军连攻两日,昼夜不歇。今天傍晚,他们差点把东南角的墙体攻下。”
“那就是没能成功夺走了?”莱昂问道。
“是因为城中有一名大骑士。”费尔南点头,但面色没有缓和。
“他亲自率领一支由十几名正式骑士组成的精锐小队,强行反突,冲上那段墙头,把城墙又重新夺了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敬佩,“他阵斩了一名强悍的兽人头领,如果不是他……南岸的城墙恐怕就保不住了。”
莱昂沉默了片刻。
“现在城中守军的情况怎么样?”他问道。
“全都压在南面城墙上。”费尔南苦笑,“维尔顿城比哈卡尔要塞大上太多了,原本的城防守军根本不够用,连站满城墙都费劲,更不要说抵挡住兽人大军的围攻了。”
“那是怎么办的?”
“南境各地贵族带来的私兵,还有南境其他各地的地方守军都被集结过来了,也有自发组织的义勇队。但更多的,还是那些从城中被临时征调来的民兵。”
费尔南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你应该知道那些人刚学会拿剑,举着简陋的木盾,连身皮甲都没有,只能在城墙上运运物资和伤兵,朝下面砸点石块,连兽人的一斧头都挡不住。”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处被征作军用的粮库。
门口架着两支长枪,有士兵守卫,周围却围着十几名平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举着破碗喊着什么。
费尔南目光微沉:“每天都有人来闹。有的是饿得疯了,有的是丈夫死在南岸,跑来哭诉索要粮食的。也有的……干脆混进来找机会偷粮。”
“管不住吗?”莱昂看向街头。
“勉强能管,但不是办法。”费尔南声音低哑。
“巡防队原本就几百人,现在还被抽调了大半上城墙。剩下的都留在城区内守秩序、运送伤员,还有部分要看守粮仓。晚上还得派人巡逻,完全忙不过来。”
“北岸城区这边怎么挤满了人?”莱昂看着街角那些露宿街头的人们。
“北岸原本是主城区的一部分,比南岸的城区要小上不少。”费尔南解释,“但自从兽人攻过来以后,原本南岸城区的居民几乎都撤过来了,南岸只剩下兵营、伤兵营,还有南境各处逃来的难民们。”
“北岸城区挤满了维尔顿城原先的居民,南岸城区现在则被难民塞满了。”
“那我们原先从哈卡尔要塞中带出来的残部呢?”莱昂问道。
“还能战的不多。”费尔南摇头。
“我们那批从哈卡尔要塞撤出来的兵,在哈卡尔要塞守城的时候就许多都负伤了,在山林中又赶路太久。”
“当我们抵达维尔顿,城内守军的指挥官见到我们时,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士气更是低落至极。”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才被安排来守北门。”
“以你的身份?”莱昂侧头,“你可是王都禁卫军团的列尉。”
“正因为我是禁卫军团的列尉。”费尔南苦笑,“他们信得过我,也多少给我几分薄面,才能有这么一份相对轻松的差事。”
“北门必不可失,但兽人没有渡河,北门也就不会遭到攻击。我就被按在这边,又兼任了城中维持治安的工作。”
两人走上城北主街,道路终于稍显开阔,一条大渠沿街延展,是旧日维尔顿的排水通道。
几名士兵在桶边舀水,有人正擦洗盔甲血迹。
费尔南说到这顿了顿,轻声道:“……城里不缺想冲上去的人,缺的是能管住局面的。”
他的声音低了些,“南岸一旦出乱子,北岸就得稳住。我现在的责任不是杀敌,而是为这座城市维系住一点筋骨即便只是在人心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起来:“可真要打起来,我也不会躲在这头。”
“我还能再战。”莱昂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你把我送到哪儿去,我就打到哪儿去。”
费尔南脚步微顿,随即一笑,拍了拍他的盔甲。
“那就走吧,指挥所就在前面。你回来了,他们总得听听你的。”
第152章 争辩
夜色深沉,维尔顿城北岸的灯火越发稀疏,风中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游荡在街道上。
费尔南带着莱昂穿过最后一条侧巷,脚步匆匆,紧皱的眉头未曾松开。
他们行至主街尽头,一座封闭的两层石楼出现在前方。
门前两座火盆的光亮微微摇曳,映出两名手持长枪的卫兵身影。
石楼之内,便是现在维尔顿城的临时指挥所原城政厅,战时被临时征用为指挥决策与防御会议召开的地点。
费尔南走上前,低声通报了身份,出示了腰间令牌。
卫兵仔细查验后,推开了沉重的木门,示意他们可以进入了。
“随我来。”费尔南对莱昂说道。
莱昂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低语与纸张翻动的沙响,还有靴底与石面交接的清脆踏音。
推开最后一道门时,指挥大厅的喧嚣与暖意扑面而来。
数十人分布在厅中,有人倚桌坐着,有人站立沉思,皆为城中的各贵族领主、中上级军官、参谋幕僚等高层。
中央摆着一张长桌,火光将长桌上的作战地图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用笔墨绘制在羊皮纸上的维尔顿全城图,宽不过一丈,却细致地标明了南北两岸的主要街巷、城墙段落与桥梁通道。
许多地方已被墨迹涂改、标注,是近几日攻防变化留下的痕迹。
费尔南带着莱昂走到靠墙一侧的角落中站定,没人注意到他们进来。
他目光扫了一眼屋内,向前几步,向一名披着深红披风的中年军官低声询问。
莱昂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中,仔细地打量着厅内的众人。
他认出一名穿着白色绣边披风、正对着地图皱眉的人,是南境的一位伯爵,封地就在维尔顿城周边不远处。
另一位身材削瘦、留着灰发胡须的老者,则是维尔顿城的执政官。
而坐在主桌首位的,则是南境的托马斯公爵,看样子,他现在应该是这座城市当前的最高指挥官。
他头发花白,眼神锐利,身上穿着一套半身板甲,佩剑放在桌前,神色冰冷。
托马斯公爵没有发话,只是刚刚察觉到莱昂的到来,看了他一眼,便又转开目光,开口打破了厅内的窃窃私语。
“开始汇报吧。”
一名身材高大、背脊挺直的青年军官站起。
他的语调平稳:“按照各段防区报备,至今日入夜,南面城墙有三处曾失守,被兽人攻占,分别为东南角第三段、中面第五段与西侧第二段。”
他语速虽快,却极为清晰。
“其中东南角第三段最为严重,因为兽人集中兵力猛攻,且连续整整大半日未曾间断。幸好莱茵爵士带着精锐小队强行突击支援,方才在黄昏前夺回了阵地。”
“死伤如何?”一名贵族问道。
“据初步清点,仅东南角第三段防区的阵亡守军就已过百人。整段南面城墙上……今日的伤亡恐怕已然上千。”
青年军官的面色沉重。
另一人皱眉:“重伤员都送下来了么?”
“能救下的都送下来了。”青年军官顿了顿,“但如今药物紧缺,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许多轻伤都在硬撑着留在墙上。”
“我亲眼见到有士兵中箭倒地,被人只是简单包扎后又重新推上去,连止血草都不够用了。”
这时,一名身材粗壮、面色铁青的中年军官站起身,语气夹杂着怒意。
“今日我带人上墙巡查,亲眼看到一支搬运伤员的小队被兽人投石器的投石命中,直接被砸到了墙下去。”
“兽人的投石器虽然粗糙简陋,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远不足以媲美我们的投石机,但却已然足够对墙头造成压制。”
“数量呢?”托马斯公爵的声音自主位传来,低沉却清晰,“对面到底有多少投石器?”
“具体数字不清楚。”青年军官回道,“但根据各防区回报,目击到的至少有数十架,分布零散,各个方向都有,并且我们缺乏摧毁它们的手段。”
“精度不高,投程有限,但他们靠着数量堆积。打不死人,也能逼得人不敢抬头。”
“他们的这些‘压制火力’有什么用?”一位贵族冷笑,“精度差成什么样了,十次攻击都不一定能砸准一次,还能逼得我们的弓弩手抬不起头?”
“重点不在投石。”那名青年军官摇头,继续说道,“问题在于我们的人守不住太久了。”
“士兵们已然疲惫至极,民兵更是多有逃逸现象。物资消耗严重、药物紧缺……再加上这些投石器不断搅扰墙头。现在的局面,就是疲惫和伤亡在不断叠加,而士气却在慢慢被耗尽。”
“据我们观察,即使士兵们都在不断换班、交替上阵。可敌方也一直在轮替兵力,分批交替进攻,持续性强,打击节奏稳定,不断压迫着我们。”
“维尔顿城太大了,城墙也太长了……”他顿了顿,“我们的兵力本就不算充足,还在城墙上过于分散。”
这句话落下,众人无言。
莱昂站在一旁,望着那幅地图。
维尔顿城南面城墙的线条蜿蜒,城内的街道也密集交错。
他知道这座城市正在渐渐崩塌,如同之前的哈卡尔要塞一样,甚至更快。
莱昂的目光掠过每一段标记,回忆起哈卡尔要塞陷落的那一天
当断裂的垛口上遍布着血与火,兽人如潮涌般登上残墙之际,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位阁下,恕我冒昧,但请允许我说几句。”
声音不高,在沉默的指挥所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纷纷转头。
费尔南也微微一愣,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是谁?”一名贵族脸色不悦地皱眉,语气不善。
“是谁带你进来的?这里是战略会议场,不是让你随意高谈阔论的地方。”
莱昂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并未露出愠色:“我是莱昂维斯,维斯男爵领的继承人,原哈卡尔要塞守军第四连队的连队长,随费尔南列尉自南方撤回。”
几人神色略有不屑,有人轻声嗤笑:“哈卡尔要塞……你说的是那座短短几天就沦陷了的‘南境最坚固的要塞’?”
“哈卡尔要塞虽然沦陷了。”费尔南走上前一步,语气平稳,“但莱昂曾在哈卡尔要塞血战数日,每逢战斗,必身先士卒,斩敌至少上百,亲历兽人连日攻城之苦。在座的各位,有几人敢言能做得到?”
“他却曾带队击溃敌人的狼骑兵先锋,又亲自殿后掩护城内的残兵和难民撤离,守至最后一刻诸位只是坐在温暖的指挥所内谈防线崩不崩,他是见过墙塌人溃血流成河的。”
费尔南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托马斯公爵抱拳道:
“阁下,莱昂确实在哈卡尔要塞中与我一同抵抗兽人,是旧日的同袍,他虽年轻,但却在守城战中都搏杀至最后一刻。我以禁卫军团列尉的身份担保,他所言,绝不会是空谈。”
托马斯公爵略一颔首:“说吧。但言简意赅。”
莱昂点头,面不改色。
“我认为,维尔顿城的防线已然逼近极限。”
“要防守的城墙过长,兵力不足,难以面面俱到。兽人已经开始频繁登墙作战,我们的弓弩无法压制,士兵体力耗尽,守军们被迫近身肉搏,伤亡急剧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