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建议:应该主动撤离南岸城区的居民,预留道路,逐步转移力量。放弃最外围的城墙防线,转入南岸城区内部设防,并且设置陷阱阻挡兽人的攻势……”
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一名骑士已忍不住开口:“你是说,放弃城墙?弃守逃离?”
“让敌人入城?”另一人皱眉。
“让我说完。”
莱昂的声音依旧冷静。
“城区内街道复杂、屋舍密集,有天然遮蔽。我们可以设置路障,封锁街道,组织兵力在城中分段设伏。”
“狭窄街巷可以抑制敌军的兵力展开,我们不必再死守在狭窄的不足以列阵、没有退路的城墙上。我们可以用维尔顿城的城区,来拖住敌人的进攻。”
他顿了顿,“这些兽人是相当原始野蛮的生物,他们绝对不会擅长城市巷战,更不懂列阵协同作战。入城后他们将会分散、混乱、脱节。一旦设伏得当,我们完全可以逐段反击。”
“这不是弃守,而是换一种更有效、更持久的战法。”
莱昂的声音一落,指挥所内一时间竟无一人开口,空气像被凝住般,僵在厅内摇曳的火光之间。
直到下一息。
“话说的倒是挺容易。”
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语气带着不屑。
发言者是一名中年贵族,身穿着华丽的长袍,他将手中的酒盏重重放下,冷笑着开口:“主动撤离南岸的难民?撤去哪里?北岸吗?你知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昨天才从北岸征召民兵回来。”他扫视众人,“难民挤满了每条街巷,病患在沟渠里呻吟,临时粮仓已经告急。你再往那边塞进去十万人,城内的秩序立刻就会崩溃。”
他盯着莱昂:“你以为我们在打仗,只是在城墙上战斗?我们还在治安、在秩序、在崩溃的边缘上战斗。”
“再说了,城墙是根骨,若我们自己主动放弃了,士气怎么支撑?你告诉底下那些维尔顿城本地的民兵城门不守了,放敌人进城了,我们就等着把兽人放到他们的家里来打?”
另一人接道,看上去像是位幕僚文官,语调更为尖锐:
“我坚决不同意放弃城墙。你刚才说巷战能限制敌人的兵力展开?没错,或许确实可以但这同样也切断了我们自己的指挥路线!”
“你想象一下,数千人分布在数十上百条街巷里,各自为战,一旦某一处突破怎么办?其他各处如何能得知?后方增援如何调动?谁来指挥?谁来联络?”
“我们的部队根本就没有训练过如何进行巷战,我们的军官也不明白该如何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中精准指挥,连指挥层也难以获知前线的精确消息,许多其他各地调来的士兵连维尔顿城的地形都不熟悉!”
又有人道:“而且你忘了,敌人也在变。那些兽人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他们一直在与我们的战斗中学习,你敢肯定他们进城后不会逐渐熟练如何巷战?”
莱昂没有回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块顽石,任由反对声潮水般拍击,却丝毫未动。
“够了。”
费尔南的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这一片躁乱。
“你们说得没错。莱昂确实年轻,也未必在每一点上都考虑得周全。”
“但他不是坐在书房里翻兵书长大的。他在哈卡尔要塞我亲眼见他带着几十名守到最后,直到所有人都战死,只剩他一人浑身浴血,才被我带人抬了下来。”
“如果没有他的坚守,哈卡尔要塞的残兵根本不可能有序地从城墙上撤下来。”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怎么让更多人活下去,不是怎么保存明面上的那点脸面。”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停在先前那名最先开口的贵族脸上。
“你说城墙是根骨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骨头断了,没地方接?那城里那些难民怎么办?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怎么办?”
那人神色微变,却没再回话。
“你说北岸容不下人可你们想过没有,等城墙真塌了,兽人真进来了,那些人还会安静地挤在街巷吗?”
“他们会涌向他们所认为的‘安全区’更后方,直到把后方的防线一同挤满、压塌。”
费尔南语调沉着,平平道来:“我们不是在做出一个决定,而是在讨论预备方案。”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莱昂身旁。
“我不觉得我们现在该弃守。我也不觉得莱昂说的就必须马上执行。”
“但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屋中沉默再度降临。
火盆轻轻跳动,墙上的阴影在沉寂中颤抖着摇晃。
托马斯公爵没有立刻发言。
他微微低头,双指相扣,静默良久,仿佛正在权衡一柄沉重的天秤。
众人不再言语,没有人出声打断这一刻的思索。
片刻后,托马斯公爵抬起头,目光再度落在莱昂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莱昂,看了很久。
那是一种审视,一个上层贵族、一位战场老人对另一名年轻指挥官的凝望。
在他注视下,莱昂一动未动。
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迎视,仿佛已经接受了那些否定,也准备好承担随之而来的命运。
这是他熟悉的氛围。
在过去,多少次,他也曾被别人所怀疑、排斥、否决。
但到最后,事实证明,他从来没有错过。
他不打算说服所有人。
他只希望城里的守军,能早一刻有所准备。
“你说,维尔顿城的防线已然逼近极限。”托马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能断言,城墙很快就会失守?”
第153章 钝矛与破盾
“不能断言。”莱昂坦然道。
“但敌人的攻势愈发猛烈,频率越来越高。他们的投石器虽然简陋,却也打乱了我们的调度节奏。再这样守下去,这些兽人很快就能彻底攻占一段城墙,之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兽人跟上来。”
“比起在狭窄的城墙上被他们挤压、逐段失守,我们更该利用城市本身做堡垒。”
片刻沉默后,他轻声补了一句,“我在哈卡尔要塞时,见过太多战士在城墙上,被一斧一斧逼退、砍倒。”
“普通的战士在城墙上的短兵交战中绝对不是这些兽人的对手,只会损失惨重,哈卡尔要塞就是这么失守的。”
“哈卡尔要塞就是这么失守的……”托马斯公爵轻声重复。
他的手指轻叩桌面,“那我们是否还有余力在城区内组织防御?又是否还有空间容纳撤退的人群?”
这句话没有提问对象,却像是一道号令。
几名军官互望一眼,一军官起身答道:“若要安排城区防御,需要提前设伏、挖路障、转移难民。即使调集大量人力,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何况还要划分防区,决定在哪些地方阻击敌军,又在哪些地方设置陷阱、封堵道路。”
“至于转移南岸城区的难民……”另一人紧接着回答,“以当前城内状况,北岸城区最多还能再收容三万人,再多……就会出现挤压、冲突、秩序彻底混乱。”
“但若不做任何准备,”费尔南平静道,“一旦城墙被攻破,街道就会成为逃亡的走廊。比起有秩序地撤退、设防,混乱逃亡才会导致真正的溃败。”
之前那名最先出言反对莱昂的中年贵族终于又开口,语气依旧强硬:“公爵大人,我仍然认为,如果现在提出放弃城墙,撤入城内进行巷战,哪怕只是传言,都会在军中引起军心动荡。”
“我们要的是统一信心,而不是将可能的失败变成必然的预设。”
“预设?”费尔南声音一沉,“战争不是演说。你现在不愿承认有失败的可能,等它真来了,如果我们连‘应急’的措施都没有,又该怎么办?”
争论再度升温,指挥所内军官与贵族的声音此起彼伏,交错激烈。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已不再轻视莱昂的建议,纷纷开始认真权衡起他所提出的巷战防御方案的可行性。
莱昂站在费尔南身侧,沉默聆听。
自己人微言轻,提案或许不会被全盘接纳。
可至少,在维尔顿城像哈卡尔要塞那样再次失守前,他应该做点什么。
托马斯公爵听着指挥所内众人的争论声,一直未再出言。
他右手微曲,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如同低沉鼓点。
渐渐地,指挥所内的喧嚣重新转为静默。
托马斯公爵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维尔顿城还没有被攻破。”
他目光扫过全场。
“只要城墙还在,城中所有将士,所有军官,整个指挥系统,必须以坚守城墙为首要目标。”
“若此刻就自断臂膀,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但……按照诸位所汇报的军情,城墙防线确实已经有了难以支撑的预兆,或许过不了几天就会被攻破了。”
“那我们便需做第二道准备。”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莱昂身上,声音平稳:
“莱昂维斯。”
莱昂低下了头。
“是。”
“我不会同意你现在撤下城墙的想法,也没有办法提前撤走南岸的难民。这不是你一人能决定的,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做到的。”
“但我准许你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现在城防人手很紧张,没有太多的人手拨给你,但我可以从征召民兵中拨你两个连队,共六百人,听你调遣。”
“你去南岸城区,从现在开始,在那些你觉得城墙失守后可能坚守的地点进行布防,我不管你是挖陷阱也好、拆房屋也罢。”
“但在城墙尚未告破之前,我没有过多的物资和人手调给你,你也不得再宣扬你放弃城墙防线的想法。”
他说到此,语气不容置疑:“我准你提前做好准备,但不准你擅动军心。”
莱昂点头:“遵令。”
托马斯公爵见状,复又转向身旁一名文官:“将令文拟好,发至南岸指挥部。明日带他去南岸城区的民兵营地,调集两个连队的民兵给他。”
“是,大人。”
“会议继续。”他坐回椅中,“关于明日南面城墙防线的换防……”
讨论再次进行,而莱昂已悄然退至一侧。
费尔南没有立刻说话,只在余光中扫了莱昂一眼,眼神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
时间退回今日白天,在莱昂一行人尚未到达维尔顿城时。
太阳升得比昨日更快一些。
当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托马斯的手已经几乎握不住盾牌了。
他原本不叫托马斯。
那是登记那天写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