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填表时没问清,他报名字时声音又低,结果被写成了这个。
他本想纠正,可看见那摞登记册上一排排名字,忽然又觉得无所谓了。
“就叫托马斯吧。”他自嘲地想着,“真要哪天尸体都找不到,写什么名字也没人在意。”
他原本住在南岸,家在沃泽街,是老城区的一条斜巷。
他父亲原本是一名城中的老兵,前年去世后,只剩母亲与他相依为命。
屋子不大,靠着旧街与河桥之间,住的多是手艺人和搬货工。
几天前,兽人攻陷哈卡尔要塞的消息传来,维尔顿全城戒严。
街上贴出军令,说南境多地已失,维尔顿极可能成为下一道防线。
士兵们开始在城中征召青壮,充作民兵协助守城。
虽然城门被封锁了,没办法向北撤离,但南岸城区的人们也都纷纷收拾家当,撤往北岸的城区,希望能尽量躲避南边来的那些怪物。
那天晚上,托马斯坐在房间中发呆,想着要不要躲进人群里装病混过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决定,母亲就走出来了。
她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强硬或动怒。
只是把父亲留下的皮甲和旧剑递到他面前,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不是你一个人在守这座城。你去吧,你已经是一个男人了,不要只会躲在家里,别丢了你父亲的脸。”
托马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接过皮甲和旧剑,默默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被带去登记,被编入了民兵第七连队。
和他一起被征召的还有附近好几个年轻人,全塞进一间被征用的皮匠铺过夜。
皮匠铺还没被清理干净,屋里满是削下的皮条碎料与熏得刺鼻的动物脂油味。
一天前,他们就被送上了城墙。
每天好几轮岗,每次三个小时,守到骨头发麻,回来时连手都抬不起来。
今天,是第三日。
第三段城墙上满是血迹和碎石,风吹来时混着火油燃烧后的焦灼气味。
托马斯躲在垛口下,膝盖抵着砖缝,右手死死扣住那块已经开裂的破旧木盾,指节因为用力握紧而泛白。
汗水从他的额头和鬓角流下,浸进被碎石擦出的伤口,像火烧一般疼。
今天比昨天更糟糕。
太阳刚刚升起来,清晨还没完全亮透,城下就响起了兽人的号角。
一波接一波的喊杀冲天而起,那些绿色怪物组成的海洋开始向着维尔顿城的南面城墙涌来。
托马斯本以为昨天已经够狠了,但今天他们连喘息的时间都没留。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波进攻。
反正攻势从上午开始就没停过,每一段时间就有一批兽人冲上来,不带犹豫,也不带停顿。
有些人说他们是疯的,托马斯不信。
他觉得这就是他们的习惯那些怪物不像人,不惧箭矢、不怕滚石,只是一个接一个冲,仿佛根本不在乎死多少。
上午的时候,他还负责在城垛之间传火油罐。
那活不算太重,就是吓人每一次抛扔火油罐前,都要有人用火种将其点燃,再从他们身旁抛下去。
有一罐火油没抛稳,砸在垛墙上,当场炸开。
那名火油手根本没来得及闪躲,整个人被烧得四处打滚,滚到他脚边时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嘶哑的惨叫声在城墙上盘旋。
那名火油手最后被拖走了,没人知道他还活着没。
托马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没被调去负责抛火油罐。
直到中午,他的位置临时被换了。
因为东南角第三段城墙的伤亡太多了。
有几个伤员是刚刚从那边拖下来的,腿骨外露、肋骨塌陷、血从嘴里冒出来,还有一个已经死了,脸朝天睁着眼,没人有空给他合上。
他被一名军官吼着顶上去了,拿着一面破旧的木盾,和一根已经矛头都没磨尖的钝矛。
“盯着那些梯子,一靠上来就推下去!”
一片混乱之战,有人大声吼道。
托马斯爬进垛口时,差点滑下去。
他的位置下方正有一架梯子被架上来,一名兽人已经开始往上爬。
他甚至都看清楚了那张脸青绿色的皮肤、獠牙外露、面目狰狞,那根本就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野兽,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怖怪物。
托马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来得及想,抄起身旁一块砖头就往下砸,砸偏了,砸在兽人的肩膀上,那怪物丝毫没有动摇,只是怒吼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红得像是能喷出火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强忍着没退,接着又搬来一块滚石砸下去。
这一次,梯子晃了一下。
有人从旁边过来用力一推,梯子翻了,那兽人也跟着跌进了下面的尸堆。
托马斯喘着气,忽然觉得胃里翻滚,一股酸水直冲上来。
他低头呕了一口,是空的,只吐出了苦水和胆汁。
“快看前面!”有人惊叫。
他抬头,看见两名兽人几乎同时爬上另一段垛口,和一名弩手纠缠在一起。
那弩手被斧柄击中头盔,整个人摔倒在地,没了动静。
那不是他们的所守这段城墙,但一旦那里守不住,那些冲上来的兽人很快就会冲到他们眼前。
“石头!”他喊着,却发现垛口旁的砖瓦堆早已见底。
“去搬!”身后有人吼。
他翻过垛口退了出去,跑到一堆滚石旁,刚抱起一块滚石,就听见一声爆响是火油。
又一罐火油被引爆,炸出的浓烟直卷过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抱着滚石又快步跑回了垛口,一边丢下去,一边剧烈咳嗽。
下方又是一批兽人靠近。
他们身上穿着原始粗犷的兽皮甲,扛着战斧和战锤,顶着箭矢、滚石和火油继续往前。
他看见其中一个身上还带着溅到身上的火油在燃烧,但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真他娘的是怪物。”托马斯的喉头滚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身边的另一名民兵刚刚砸下最后一块石头,转身就瘫倒在了地上,嘴里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垛口边的另一名士兵,那人额头被兽人投石器投来的碎石刮破,正用手指蘸着血涂在盾牌边角。
他没问为什么,只知道对方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具尸体横在他们之间,是在兽人上一波进攻时倒下的,那人胸口被劈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洇洇流进砖缝,如今已经凝固。
没有人有力气再去搬走尸体。
他们都在等兽人的下一波进攻。
托马斯手指酸得发麻,矛已经握不住。
他坐在城墙上,肩膀靠着垛口,眼前晃得厉害。
小时候,因为父亲是一名老兵,受到他讲的那些故事影响,托马斯曾无数次梦见过自己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真正的战争。
兽人的号角再次吹响,托马斯靠着垛口勉强站起身,感觉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四肢已经像不是自己的,胳膊酸到举不起盾。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眼前的这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远处的城墙垛口上,一名兽人正翻上来,那怪物肩宽如门板,背着一把战锤,咆哮着把一名士兵从城头撞了下去。
没听见那名士兵的参加,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只在一瞬间挣扎了一下,便从托马斯眼前消失了。
下一刻,另一名兽人紧随而上,握着斧头从侧翼冲来,劈翻了一个试图阻挡的民兵,血花在空中甩出一条长痕,洒在石砖上,溅到托马斯的脸上。
他愣了半息,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怒喊,一名身穿皮甲的士兵举着盾冲上来,撞在那兽人肩膀上,把他逼退几步,但紧接着便被另一柄巨斧横扫过腰整个人被砸翻在地,皮甲连着内衬撕裂开,鲜血染满了半边墙砖。
“那些怪物上墙了!”有人在叫,声音嘶哑。
“撤!撤到塔楼!”另一边有士兵高喊。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退下去。
托马斯想动,脚却动不了。
他看见那名还在地上挣扎的士兵正试图爬起来,可那名兽人已经举起战锤,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与鲜血四溅混作一团。
托马斯终于退了一步,却踩到城墙上破碎的石砖,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拼命撑起身子,回头看见有几名民兵已经扔掉了手里的矛和盾,惊恐地向城墙甬道的方向逃去。
“别跑!回来!”他听见有人在喊,但声音太远、太乱,已经没人听得清了。
他费力地站起,扶住旁边的垛口,抬起那根钝矛,看见又有一名兽人正从另外一截梯子的顶端探出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搬来石头砸下去了。
他只能猛地往下戳。
钝矛的矛尖刺在那家伙肩膀上,没能深入地刺进去,只是蹭出一道血口。
那兽人咆哮一声,抬手抓住矛杆,猛力一扯,托马斯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手臂狠狠撞在垛墙边缘,鲜血从伤口上溢了出来。
他痛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牙不放。
就在这时,一块砖石从他身后飞来,砸到了那名兽人的脸上。
那家伙怪物松手,跌落下去,托马斯才得以喘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另一名青年民兵扔出的砖。
他认不出那人,只看到对方的眼睛也满是惊惶。
那不是勇气,那是恐惧。
整个东南角第三段城墙防线正在崩溃。
有兽人已经冲进他们背后的塔楼走道,有人试图组织防线,也有人在胡乱高喊,不停地挥舞手中的破矛有用吗?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