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回头,看见垛口边一个掉落下来的头颅被一只兽人踢翻,滚落在他们身边,眼睛睁大,死不瞑目。
他心里一阵恶寒,手指却在那一刻又紧了一分。
他没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顽石一样,提着钝矛、举着破盾,眼前是浓烟和鲜血,身边是死去的同伴,是从梯子上不断爬上来的野兽。
他一动不动,直到城墙后方响起另一声号角,一队压阵的重甲骑士从后方赶来,嘶吼着冲上来,将已经突破垛口的兽人重新赶了下去。
东南角的第三段城墙防区最终还是没有被攻陷。
但城墙上的血,已经流满了不止一层。
托马斯靠着垛口瘫坐下去,喉咙里只剩下喘息声。
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他们还要继续守。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块烧黑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活下去。”
第154章 巷战准备
太阳终于沉入维尔顿城西侧的山丘之后,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也将维尔顿城南面城墙上的石砖映成血色。
托马斯靠在垛口后方,一只手艰难地抓着矛柄,另一只手则已经因无力而自然垂下。
臂膀酸得像被撕裂了一样,从肩胛骨一路痛到指尖。
耳中嗡鸣声仍未散去,今天一整日的嘶喊与斧击仍回荡在鼓膜上。
城墙上的战斗终于停止了。
不知是第几轮攻势被击退了。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袭来的绿色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说是天色太晚了,兽人不愿夜间攻战;也有人说是他们终于攻得筋疲力尽。
但托马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再一次猛地用力推翻一架攻城梯,看见底下那名兽人随梯翻落、脑袋在撞击到地面后崩裂开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也已经瘫坐在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没再去看敌人是否还会再度发起进攻,也没再留意左右还有谁站着。
他只觉得,原来能呼吸到没有火油与血腥味的空气,已经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
直到一名疲惫的士兵从他身旁走过,低声骂了一句“终于停了”,他才确认这一日的守城是真的结束了。
托马斯勉强站了起来,双腿几乎都要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扶着垛墙,一步步挪到墙角那里有一个小型的物资堆,刚刚有人将一个剩下的水袋放在那里。
水袋上还染着斑驳的血迹,但他毫不在意。
托马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中混着腥味与土灰,却清凉得像从天上降下来的甘霖。
他的目光掠过他所在防区的这段城墙。
此刻的城墙上,除了零星有人在喘息,几乎已无任何声响。
没有士兵们战斗时的喊杀声,没有军官们指挥时的嘶喊声,出奇的寂静。
那些原本坚守在垛口上的民兵与士兵,有的坐倒在墙角,靠着破盾昏睡。
有的趴在地面上,像是断线的木偶,只有微弱起伏的身体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还有很多人……则永远地留在了这段城墙之上,血肉与断肢交错在火油烧黑的砖面上,如同一幅血腥可怖的炼狱壁画。
托马斯的视线在一处垛口停住了。
那名被他亲眼看到被兽人战锤击倒的士兵仍横在那里,身下是早已干涸的大片血痕,身体已经僵硬。
他的护甲已经破裂,露出了内衬,肋骨裸露着扎进了砖缝里。
没有人来收走他的尸体。
托马斯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想要把那名士兵的头盔扶正,却发现那颗头颅已经歪得无法再动,只能用一截碎布盖上了脸。
他并不知道这人是谁。
大多数战斗中倒下的人他都不知道是谁。
他甚至还来不及记住这些昨夜还与他睡在同一个营房的同袍们姓名,他们就已经被兽人的斧头砍进了胸膛,或者从城墙摔下去摔成了血泥。
他们只留下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矛、残缺的尸体,连遗言都还没来得及留下。
托马斯回头望了一眼甬道方向。
有人已经开始清点尸体。
又有一批民兵们走上城墙,沉默地将一具具战死者的身体拖到城墙下,用裹尸布包上。
绝大多数的死者都不会有人认领,只能默默地和其他尸体一同被匆匆焚烧,已经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将他们挖坑埋葬了。
托马斯拖着脚步走回甬道中段。
他看见一名士兵跪在地上,背对着他,正在手忙脚乱地帮一名伤员包扎。
那伤员的腹部正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面孔早已因剧痛扭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声呻吟。
那名为他包扎的士兵绑得很慢,指头都在抖,但始终没停。
再往前走,是一处被兽人投石器砸得塌陷的角楼,几名负责补给的民兵在翻找还能用的弩矢与滚石,动作缓慢而疲惫。
托马斯默默靠在甬道边的石墙上,麻木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太阳渐渐彻底地消失在了西方的山丘之后,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维尔顿。
维尔顿城的南面城墙仍未被兽人攻陷,但整个城墙之上早已像被刮空了灵魂,只剩下残缺的躯壳与漫无目的的喘息。
清理尸体的队伍一批批的登上城墙,后方的城墙下多出了一具具被裹尸布裹上的尸体,紧贴墙根,甚至最后不得不堆积起来。
托马斯坐了许久,等到体力恢复了些,最终还是站起,随着一队民兵步行返回了他们在城中的临时驻地。
他们经过塔楼的台阶时,不少人都低着头走路,不敢看向两旁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
一个裹着绷带的男人躺在担架边,嘴里低声哼着名字,反复念着什么,声音哑得像裂开的风箱。
他的手臂从肩膀以下全无,扭曲的包裹渗出暗红,已经吸满了血水。
托马斯走过他身边时,轻轻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才低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支夜间的巡逻队。
没有谁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砖与血迹上,发出粘稠的响声。
夜风从街巷尽头吹来,吹得街上火盆的火光连连晃动,在墙面上投出支离破碎的人影。
营地在靠着南面城墙的一条旧仓库街,那一带原本是民商存货的地方,如今已被清空,临时挤进了好几个连队的征召民兵。
托马斯从小在南岸长大,这些熟得不能再熟的街区,如今却几乎认不出来了。
原本那家卖羊皮水囊的铺子门前,摆着几具盖着麻布的尸体;旧杂货摊旁本来常年摆着染布桶,现在却换成了火油罐与一箱箱箭矢。
他们走进营房时,有人在低声点着名是民兵营地的负责巡值登记的一名军官。
对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列数一张冰冷的账单。
“民兵第七连队,第二旗队……回来的人,五十二人。”
他停了停,低头翻了一页名册,又抬起头确认:“离营前,是八十六人。”
没人回答。
空气沉闷得像彻底凝固住了。
托马斯低头走进分配给他们的一间由仓库改成的临时营房。
屋子里昏暗,几盏油灯挂在墙角,只亮出一小片泛黄的光圈。
房内原本存放货物的架子已被拆去,民兵们都挤在草垫与稻草堆上。
有些人躺下就睡了,有些则坐着发呆,还有人正脱下浸满血的衣甲,在角落清洗伤口和污渍。
托马斯拎着那柄钝矛,走到属于自己的一块草垫上,直接坠倒了下去。
他仰面望着屋顶,天花板的横梁斜斜地映在昏黄火光里。
他想动一下肩膀,却发现酸痛得难以动弹。
屋子里有个年轻人在抽泣,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传到了每个人耳里。
但是没有人阻止他。
没有人说任何劝阻的话语,也没有人斥责他。
托马斯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名脑袋砸裂的士兵、那被兽人斧头掀开胸膛的民兵、还有那具瘫倒在自己身边、一具具血液浸透石砖的尸体,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照这个样子下去,还有多久,自己也会沦为其中之一呢?
他不知道。
……
天色尚未放亮,托马斯就被叫了起来。
营帐内潮湿沉闷,夜里的寒意还未退去,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些黑炭落在石碓上。
他睁眼的一瞬间,脑中一片混沌,下意识伸手去摸那面破旧木盾,却只摸到一堆麻布。
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
“起来,你们连队的换防任务变了,听说是要你们连队去城区内干些什么事。”
说话的是一名原先管理他们的军官,他的声音干哑,眼神疲惫,“刚刚北岸有贵族老爷来,上面点了名,让你们跟新任指挥官走。”
托马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刚刚从营房中睡醒,而不是在那满是血与火的城墙上。
他用力坐起,身上酸麻得像散了架,扯得他一咧嘴,疼得像是被火油烤了一遍。
新任指挥官?
他还没来得及多问,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喊号的声音。
“第七连队出列所有人带齐装备,跟我走!”
传令的军官声音干脆,语气不容置疑。
托马斯连忙抓起躺在一旁的皮甲和矛,强撑着站起,队列渐渐在门外缓慢地集合前来。
他站在队伍中,看见前方一名身穿精良板甲的年轻人正对着他们,站定在队列前方。
他的面容冷峻,身姿笔挺,没有佩披带有家族纹章的披风,却有种隐隐的沉稳气势,让人不敢轻视。
这名年轻人正是莱昂。
莱昂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并未说冗长的废话,只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