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把他们丢在这。”
火盆“啪”地响了一下,带起一缕小小的火星。
费尔南没出声,只是看着那火光慢慢熄下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低低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你会执着于血仇、战斗、命运什么的。”
“可你想的比我多。”
他缓缓抬头,望向莱昂的脸。
费尔南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曾在王都比武大会上以高超的剑术压服众多贵族子弟的少年已完全不同了。
他眼中多了某些沉重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意气,而是不容拒绝的承担,是传承与责任。
莱昂摇头:“我没你们那种家世,也不是什么天生的骑士。”
“但我身后是家族最后的几十名领民,是愿意跟我走到现在还活着的部下,是那个跟我一样父母双亡一无所有的小女孩。”
“我不能不顾一切,只顾着往前冲。”
费尔南叹了口气,像是压下所有辩解的欲望。
“凯尔也会留下来,我不会让他跟我走的。”莱昂低声补充,“他是我们家族的私兵,也是跟我一同长大的发小,为人可靠,是个极佳的斥候,你以后可以把他留在身边。”
“艾琳……那孩子太小,她的父母都死在她眼前,我明白那种感受。如果不是我,她可能撑不到今天,如果我有什么事,你要好好注意她的精神状态。”
“你比我更适合照顾这些人。”
“你能守着他们,而我我只剩下手中的剑了。”
这句话说完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静默。
风吹过钟楼外的空地,将几片被践踏的树叶卷起,撞在砖墙上,无人理会。
良久之后,费尔南终于站了起来。
他望着莱昂,眼神从沉思转为坦然。
“好,我留下。”
“但你得活着回来。”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我可不会替你照顾那些人一辈子,你自己的人,你自己来照顾。”
“如果你死在南岸了,我连帮你收尸都做不到。”
莱昂站起身,伤口牵动,他皱了下眉,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么容易死的,这一路多少次九死一生,我不都还是活下来了吗。”
他顿了顿,又道:“我会回来。”
两人对视一瞬,眼神之中,无须多言。
这既不是告别,也不是什么庄严承诺。
只是两个将性命压在战线上太久的战士,在这场尚未见底的战争深夜里,默默交换了责任。
费尔南轻轻呼了口气,语调低缓下来:“走之前,好好睡一觉吧。”
“你应该很久没闭过眼了吧。”
莱昂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旁的营区。
那儿有士兵蹲在火盆旁添柴,风吹过营地,将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火光映在莱昂眼底,一闪一烁,像是映着那些被战火吞噬的记忆残片。
片刻后,他轻轻吐了口气。
“太久没这样安静了,反倒有些……不习惯,睡不着。”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扬,像是在笑,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
那一刻,费尔南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其实还很年轻。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小上不少。
可这些天来,他所背负的,已经太沉太重了。
费尔南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悄然将这一刻的宁静留给莱昂。
费尔南走后,莱昂也看了看不远处的那片临时营帐,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身影,有人在睡,有人在守夜,有人蜷缩着捂住耳朵,像是在驱赶梦魇。
片刻后,他走进那座为他留出的营帐,脱下沾血的甲胄,缓缓躺下,闭上眼睛。
他必须在明日落日前恢复足够的体力
因为那场真正的夜袭,即将开始。
第171章 渡河
夜风未停,但火光早已熄灭。
远离维尔顿南岸的最后一道城垣,深夜的山林如同被浓墨泼染,沉沉压在大地上,所有的枝叶都静止不动,只偶尔随风发出一点若有若无的颤响。
莱昂缓步踏出林间阴影,抬头望向夜空。
天空被厚重云层遮住,月光被压得扁平,稀薄地从树缝间漏下,映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这片密林边缘,身后三人无声伫立,皆着深灰色斥候甲,短剑与弓箭缠于身侧,脚步极轻。
一名斥候登上林中斜坡,缓缓推开一丛藤蔓,目光向东南扫去。
“对岸林线未见火光,没有见到兽人活动的痕迹,也没有狼骑兵巡逻的迹象。”
另一名斥候靠近补充:“沿岸约百步内一片死寂,水草未被踩折,也无任何火光或异动。若要渡河,这是当前最安全的一段。”
莱昂点了点头,将这信息默默记在心中。
他转身望向北面树林深处,那处深不见底的幽暗中,此刻空无一人。
但再过一两个小时,那里将迎来王国最锋利的一柄剑赤阳骑士团的八百精锐,将在此悄然集结。
而他,将再次走在最前。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走。”
几人闻令即动,不再多言,迅速收起标记笔与侦察布图,顺着岸边的小道逆势而回,穿过坡林、渡过水洼,不多时便抵达维尔顿城西郊外的一处旧工坊。
这里如今已经被临时作为今夜突袭前的指挥部。
工坊大门已拆,内中点起几盏的油灯。
莱昂一入内,便见费尔南已在门后等待多时。
“他们快到了。”费尔南低声说。
“多少人?”
“全员八百四十三名赤阳骑士团现役成员,加随队斥候二十七人。”
莱昂点了点头,“渡河的船只呢?”
“王子调拨了十六艘渡船,足够在一夜之间分批渡河,皆由老练船夫操控。你确认渡口地形了吗?”
“确认过了。”莱昂语气简短,“西南边的上游段,水势虽急,但沿岸有林带作为天然遮掩,南岸为乱石浅滩,水深不过一人高,勉强可登陆,没有见到有兽人巡逻队的踪影。”
费尔南神色严峻,随手将油灯一拨,照向工坊东墙上的粗略地图。
“赤阳骑士团将从维尔顿城北面侧门出发,夜行至渡口,预计两个小时抵达。你必须尽快前往前线做好准备。”
“我明白。”莱昂答道。
他一言不多,只是重新检查了身上的盔甲与佩剑。
当他走出工坊大门时,夜风猛然拍面而来。
不远处的维尔顿河在风中呼啸如涛,但那将不再是阻隔的界限,而是出奇制胜的关键。
不久后,夜色下的林中传来铁甲摩擦的细响。
莱昂听出来了,那是赤阳骑士团的前锋已至。
夜已更深,云层愈发厚重,连月亮都被死死遮住,只余星辰的微弱光亮。
第一批赤阳骑士抵达了。
他们身穿橙金色纹边板甲,外罩灰黑色麻布披风,为遮掩光影与金属反光,每人甲面、盾面等所有可能反光的部位皆用暗色麻布缠绕遮掩。
即便如此,他们从林中现身之时,仍像一道压抑的钢流,从夜色中缓缓注入渡口附近的密林低谷。
为首者是一名骑士长,他未戴盔,面容在夜色下轮廓分明,神情肃杀,望见莱昂时只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临时渡口就在前方。”莱昂指向前方坡底。
骑士长举手挥令,队列自动分组,各自向指定方位隐入林间。
随后的渡河队伍陆续抵达。
八百余人,在未使用火把的前提下,于完全无声中完成停驻、列队、整备,丝毫未乱。
这种无声的效率,让莱昂不禁侧头一望。
他此前曾带领过王都禁卫军团的士兵,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赤阳骑士团的行动。
若不是耳边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与呼吸交错,他几乎怀疑这些人是某种精密运作的机关。
他迈步向前,穿过一条小径,走至小坡前的临时岗哨处。
木架早已搭好,十六艘小船沿河堤隐匿停靠,后勤队昨日便在林中用麻布与伪装树枝封覆,直至今夜才推入水中。
赤阳骑士团大团长雷蒙此时尚未到。
但第三批队伍刚刚就位,后方便传来一阵沉重却不急促的马蹄声。
骑士们闻声自动让开林中窄路。
不多时,一骑出现于路口骑士高坐于一匹棕黑战马之上,披挂重铠,未戴盔面,盔甲胸甲之上雕刻有赤阳骑士团的团徽纹章。
正是赤阳骑士团现任大团长雷蒙卡尔维。
莱昂迎上前一步,单手扶剑,轻轻点头示意。
雷蒙止步于林口,居高望向前方那片被水汽与夜雾包围的河湾。
“水流如何?”
“湍急,渡船需谨慎,但岸坡平缓。南岸为乱石滩地,无敌人踪影,属于安全区域。”
雷蒙没有立刻说话,只将目光转向林中。
他看见了那些已卸甲待渡的骑士们他们多在沉默地整理装备,有人包缠剑柄,有人在系紧护腕,有人席地而坐,闭目养神,将体力与意志都封存在这短暂的安静中。
“你对这条河熟吗?”雷蒙忽然开口。
“我曾带人从南岸渡河,在兽人大军的眼皮底下,闯进维尔顿城。”莱昂语气平稳。
“你怎么躲避兽人巡逻队的?”
“避不开时,就只能让剑替我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