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目光一顿,随即低低一笑。
“很好。”
他不再多问,而是拔出腰间配剑,检查了一下剑柄上的缠布,然后缓缓回身,步行入列。
“准备第一批登船。”他平静地说。
命令如石落湖中,传至林中每个角落。
骑士们的队列开始启动,第一支小队迅速整队,从林中依序走出,列队至河堤之前,每数人为一组,一同走到渡口边。
船夫已候在船侧,将麻绳收起,稳稳拉住船身。
骑士们无一言语,只踏水上船。
风声未变,水声未停。
在他们之后,第二批、第三批骑士正依序上前,接替渡船编列,整个渡河部署静静展开。
而在密林旁的坡顶上,雷蒙站定,一动不动。
他看着第一艘船渐渐划入夜色,看着那黑影像一道无声的锋刃刺进维尔顿河的流光中。
“开始了。”
他低声道。
赤阳骑士团八百余人,从此刻开始分批渡河,突破南北两岸之间的那条界线。
维尔顿河在身后渐渐隐入夜雾。
最后一艘小船轻轻靠岸,木浆没入水中,荡出微不可察的涟漪。
骑士们翻身登岸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唯有水珠自甲缝滴落,落入脚下泥滩,溅起几朵黑暗中看不见的水花。
午夜时分,骑士团全员和战马都已成功渡河到达南岸。
南岸林带地势略高,丘陵起伏,林中的几处斜坡与缓地被作为集结点。
雷蒙命令骑士团重新整队,划定区域静默重组。
这支王国最精锐的重装骑士团,即便刚经历艰难渡河,却无一人脱序。
骑士们在骑士长的指令下卸下浸水披风,更换为干燥的衣甲,用铁扣紧固弓弩与刀剑,确认油布未渗水,再由骑士长亲自清点补给与配套物资。
没有点燃火盆或火把,整个林地一片漆黑,只靠黯淡的星光在地上划出引导方向,避免夜行者迷失。
“包上马蹄。”
随着这一令下,数十名斥候与骑士迅速提来灰麻布与干草绳,将一匹匹战马的前蹄后蹄逐一包裹。
缠绕不紧、不疏、不拖地,仅保留基础踏地支撑点,以大幅降低蹄铁在地面上的撞击声音。
马匹在缠蹄时略有不安,有几匹鼻孔喘气粗重,不断扬头。
“眼罩,口套。”
副团兰德尔冷声下令。
骑士们立即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羊毛眼罩与沾湿的麻布口套,逐一为躁动战马遮目护口。
眼罩遮蔽了战马视野中的侧方与上方光源,使其无法察觉同伴动作、火光明灭或敌影晃动,仅留出正前下方的一道狭窄视线,足以辨认蹄下地形,却难以激发惊惧本能。
口套则有效封闭了其张嘴嘶鸣与剧烈呼吸,令整个林带中连呼哧声都近乎听不见。
这是赤阳骑士团特制的夜袭装备之一。
他们的战马皆经多年调驯,能在眼罩遮视的状态下依靠骑士腿控、缰绳指令与前方同伴的节奏保持列阵前行,哪怕在火光、浓烟或惨叫中,也不会暴躁偏行。
片刻之间,八百多匹战马被逐一遮目护口,林中的动静渐渐平息。
原本躁动的蹄声不再,鼻息沉静如无。
火光未起,杀声未作,这片潜伏之地便已宛如无物。月光透过高空薄云映在斑驳林地上,只照见一片无声的铁甲暗流。
整个林地再次归于安静。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
除了偶尔远处传来某个小队整队时的低声号令外,整片密林像被生生压进了水下。
八百余骑士在林中肃立,无人言语,无人动弹,只有握剑的手轻轻收紧,握缰的指节泛白,一切情绪被包裹在盔甲与夜色之间,悄然酝酿。
此时,莱昂已先行率几名斥候,绕行林带前缘,从南侧缓坡悄然脱离主力,前往兽人大营所在之处。
夜色中,他们如影子般贴着林中缓行,不踏枝叶,不惊飞鸟兽。
每前行百步,便留下一道斜削枝干作标记,以供返程识路。
不久后,他们翻上一道丘陵缓坡,前方地势稍开。
借着月光洒下的微光,远处营地的轮廓终于浮现出来
这是一座临时营地,但占地极广,以兽人粗犷原始的风格方式建立。
外围用粗大的圆木立柱围出简陋的边界,柱顶尖削处理,间隔处有树枝横栓,但高度并未超过两丈,未设岗楼,也无固定塔台,显然是仓促搭建之物。
莱昂半跪于丘顶,用手指拨开前方杂草,目光缓缓扫过营地。
营内火光稀疏,偶有火盆在泥地间闪动光斑,多为兽人围坐取暖或烤食之处。
靠近中央的区域可见一处高起土台,有一堆正在燃烧的木柴火堆,围着几名上身赤裸、背生涂纹的兽人。
他们动作懒散,抓着什么食物正在啃食,有几人直接倒卧在一旁,无人指挥。
营地大致呈半月形,内部结构未见明显划分,营帐杂陈。
有几处低矮的兽皮帐篷堆聚成堆,一些横木搭建的棚架旁堆放着麻袋和木桶,从体积与数量来看,可能是囤积物资的区域,但不见守卫。
而偏北侧,有一片空旷地带,散落着大块骨架与木围栏,也许关押着牲畜或其他什么难以判定。
一名斥候低声在莱昂身边道:“北侧栅栏边三次观察,近一刻钟无人巡逻,只有两名站哨的兽人巡回,未曾更替。”
另一人指了指东南角:“那边火光较亮,靠近木棚的堆旁有不少袋装物,看形制像粮囊,但周边无警戒岗哨。”
第三名斥候压低声音:“营内未见定时号令或交替鼓声,阵列松散,大量兽人卧睡于帐外,很多都未佩武器,似乎无固定执勤轮换。”
莱昂没有应声,只静静看着营地方向。
这支敌军的状态与他印象中的兽人部队截然不同。
曾在城中鏖战时,那些野兽般的敌人即便身陷绝地也很难溃散,总有调度者在后,队列可控。
可这处营地却像是野兽归穴之后的懒散松弛或许只是表象,也可能真如他所担心的那样,是轮换休整后的防御真空。
他不敢轻判。
兽人并非没有组织。
他们的纪律虽不如人类军队严整,但其残忍背后却有种原始却清晰的压制与森严的等级制度。
“现在的他们或许松懈”莱昂低声,“但若是警声一起,局势会瞬间改变。”
他望着远方那团微弱燃烧的火堆。
“所以必须在他们变回警惕的野兽之前,动手。”
莱昂站起身,月光从面庞斜侧掠过,他的眼神冷冽而凝重。
他们的时间只有这片黑暗。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撤。”
第172章 血腥罪行
莱昂一行人原路退回,很快便重回之前的林中。
夜色如故,此时赤阳骑士团的精锐们已调整完毕,所有马匹缠蹄、长剑在鞘、弩机挂于腰间,骑士们列阵于林坡间,随时待命。
雷蒙正站于主队前列,望着不远处的河面。
当莱昂靠近,他便问道:“情况如何?”
莱昂沉声回答:“敌军巡逻散乱,防御松懈,营地周边缺乏戒备,岗哨缺口明显。”
雷蒙沉默片刻,似在衡量风险。
他不是轻决的人。
但在今夜,没有时间再等。
“夜色已深,再过不久就快天亮了,今夜就进行奇袭。”
雷蒙思索过后,最终作出决定。
队列即刻分动。
赤阳骑士团被划为三路队伍,同时发起突袭,分别由大团长雷蒙和另外两名副团长率领,从林中向营地南侧、东侧与西侧三面包抄推进。
雷蒙则亲率中路主力,从正南方向直插兽人营地中央。
每一队前方皆配有斥候引路,中路主力由莱昂亲自带路,绕过兽人巡哨,掠过缓坡,在夜色与林影交织之下,无声潜入兽人营地的边缘。
三百余名骑士的中路主力自南缓缓逼近。
林间落叶厚重,雷蒙走在最前,如幽影般悄无声息。
他身后的赤阳骑士们一字长列,皆弓腰俯身,牵马潜行,整支队伍宛如一条由钢铁与杀意构成的沉默游蛇,缓缓从黑暗中爬行至敌巢边界。
雷蒙一抬手,队伍停步。
此刻他们已经逼至营地南侧外缘,前方是低矮木桩栅栏,再往里便是那片昏暗的临时兽皮营帐群。
数十米外,火光微弱,几名兽人正围坐在泥地上争抢食物,丝毫未觉危险逼近。
雷蒙默然望了他们几眼,随后缓缓抽出佩剑
没有号令,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但就在这刹那间,整个中路队伍骑士们的铁甲齐齐响动,如同从海面之下爆起的惊涛。
“上马。”
他低声吐出命令。
数十支火把同时被点燃,早已涂布油脂的干麻瞬间引燃,赤红火光在夜中冲天而起,宛如从地底钻出的火蛇,瞬间点燃了整片黑暗。
与此同时,雷蒙率先跃出林带,翻越木桩,杀入营中!
紧随其后的,是三百具铁蹄裹布的重甲骑士。
赤阳骑士们的冲锋在数十米距离内展开,第一排骑枪直出,撞入毫无防备的兽人营地。
营内顿时如火焚草垛,混乱爆裂开来。
“敌人!!”
终于有兽人惊醒,有人发出怒吼,但为时已晚。
铁甲骑士的大剑与骑枪已纷纷落下,轻而易举地刺穿一切未披甲的兽人身躯。
雷蒙剑势如电,接连斩翻两名试图反击的兽人,在一片火光中只留下血沫与尸骸。